暴力的日常性:甘耀明小說鄉土敘事中的人與動物關係

暴力的日常性:甘耀明小說鄉土敘事中的人與動物關係
Photo Credit: 熊與貓咖啡書房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篇希望從過往較少被提出的人與動物關係切入,思考甘耀明小說中動物元素的使用除了製造某種魔幻效果之外,是否仍折射出台灣民間思維中的動物觀?又是否在小說的創造中,展現其他的可能性?

文:黃宗潔

暴力的日常性:甘耀明鄉土敘事中的人與動物關係

在眾多被歸類為後鄉土文學的創作者中,甘耀明或許是其中被視為最具代表性,也最常被提出討論的。關於其作品之魔幻筆法與主題風格之討論,以及專書評述皆已累積相當豐富的成果[1],本章在此不擬重述,而是希望從過往較少被提出的人與動物關係切入,思考其中動物元素的使用除了製造某種魔幻效果之外,是否仍折射出台灣民間思維中的動物觀?又是否在小說的創造中,展現其他的可能性?

甘耀明到目前為止所出版的幾部小說當中,乍看之下與動物最為相關的似乎是《水鬼學校和失去媽媽的水獺》,整部作品以童話的筆法夾雜擬人化的動物角色,構築出一個迷幻炫目的世界;然而若要試圖破解華麗的「甘式語言」[2]背後所投影出的土地與生活,《喪禮上的故事》或許會是更合適的入口。這部故事的場景設定在虛構的「三寮坑」,可說是甘耀明出生的苗栗獅潭鄉之虛擬版[3]。小說口吻依然是一貫的甘式幽默,用嘻笑怒罵的方式試著讓死亡變得輕盈。其中與動物最直接相關的幾篇故事,雖然同樣帶著誇張荒誕與虛實相間的筆法,卻仍然從中透露出昔時農村生活模式與社會環境下看待動物的價值觀。如同陳惠齡所指出:

取材自「家族故事」的《喪禮上的故事》,甘耀明自陳具有「父母透過不同場合表達『生命教育』的意涵」。書中如〈微笑老妞〉主要描寫農耕時代,人與耕牛的深摯情感;〈囓鬼〉則是講述民生日用飲食諸事,如從「番薯籤」主食到「清飯」度日的「吃不飽的歲月」,以至意外獲得一隻山豬腿,卻是全家珍愛慎重吃了四年才食罄的清貧年代斷片。小說或意不在於藉此呈現日常生活和大眾文化的視野,卻是間接傳達出台灣五、六〇年代常民生活的歷史面貌。[4]

易言之,「常民生活的歷史面貌」雖然不見得是小說家的原初企圖,透過散落其中的線索,仍可勾勒出一幅幅(帶著卡通化的)農村生活圖像。

若提到《喪禮上的故事》中的動物形象,〈微笑老妞〉必然是其中最令人難忘的,它作為全書的開場,自有其象徵意義。表面上看來,這是個繼承了70年代鄉土文學氛圍的故事,從爸爸買牛的過程、老妞和阿婆間的情感連結,都很容易令人聯想到洪醒夫筆下的〈跛腳天助和他的牛〉─天助迫於生活要賣牛時的矛盾不捨,老牛不支倒地後他對老牛的鼓勵,與老牛終究病死時的絕望,細膩展現出農業社會中牛對於農人的意義,以及鄉土文學的悲憫精神。〈微笑老妞〉裡面的「人牛關係」卻多了一些曖昧性,爸爸為了分攤農事決定去買耕牛,卻買了隻「無用」的老牛回來,造成「人耕田,牛休息」的奇景[5]。但爸爸不以為忤,因為這牛有個特點:「牠會笑」[6]。發展至此,我們或許會以為甘耀明打算寫個顛覆傳統價值觀的故事吧?恰好相反的是,情節急轉直下,爸爸決定把無用的老妞賣給屠宰場,畢竟:「這是農村慣例。一頭牛,不管多麼勞苦功高,等到牠腿斷了、眼瞎了、蒼老了,即使愛牠,也不會養到終老。⋯⋯老妞的命運成了定局,沒功勞,屬笑話一則。我們毫無惋惜。」[7]之後,老妞是靠著找回走失的阿婆證明牠的「有用」,才因此得到免於屠宰的待遇,也就是說,老妞的命運仍是在「農村慣例」的邏輯之下被決定的。

但故事最後,甘耀明卻讓這樣的慣例再度被打破:阿婆在老妞死前,把自己身上的佛珠與衣物披掛在老妞身上,「將這輩子修來的功德與老妞分享,把牠視為家人看待」,讓牠下輩子可以成為「好人家的孩子」[8]。透過象徵性的儀式,阿婆與老妞間的連結因此超越了跛腳天助和他的牛,她們不再是農人與牛的關係,因為老妞已在象徵意義上「化身為人」。其實「微笑的牛」這樣的概念,已暗示了從不同眼光看待動物的可能性,畢竟微笑的表情常被視為人類獨有的特徵。即使如此,「農村慣例」仍根深蒂固地主宰著人與動物的互動模式,使得阿婆和老妞的關係,在此種慣例之下,仍然只是特例而非常態。

〈醜不拉雞〉述說了另一個游移在慣例與特例之間的故事。主角養了隻醜雞(其實是隻火雞),取名醜不拉雞。在學校辦「寵物展」的時候,他把醜不拉雞帶去學校,阿公則在司令台上當眾示範如何宰雞,儘管校長和老師出面制止,醜不拉雞的脖子還是當場被割開了。想不到生命力強悍的牠竟在氣管被割裂的情況下仍活著,於是鄉公所的獸醫在牠的脖子嵌入一個圓環幫助呼吸,再戴上斗笠讓雨水不會流入喉嚨而嗆死。醜不拉雞就以這奇特的造型過完牠的「火雞8年」,總之「牠死過一回,贏得生路,沒人再殺牠」[9]。

〈羅福星義犬選拔會〉的荒誕性相對更高,但其中的動物觀反而最符合農村社會看待動物的「慣例」。這個故事承接前篇〈偉大的賭徒〉,描述一群狗救了羅福星的傳說,其實是救了一群革命黨員。為此光復後每3年舉辦1次義犬選拔,各地的野狗逢此盛會便從各地「爬山越嶺,渡河涉溪,來到這裡度假」[10];至於有飼主的參賽者,則會由登場的主人上台吹噓各種「事蹟」。但最後得獎的卻是隻名為「資源回收」的羊—因為家中的黑狗在父親中風時急著回家通報卻被撞死了,不久後羊圈裡出生的小羊竟和那狗長得一樣,於是父親堅信「資源回收」乃是黑狗轉世,擁有狗的靈魂。只不過宛如鬧劇的選拔會背後,其實仍是義犬救主模式下的傳統思維。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甘耀明鄉土敘事中的人與動物關係,儘管隱約有著擺盪在前述慣例與特例間的模糊性與曖昧性,但整體而言,無論故事多麼誇張離奇,人與動物的互動模式仍在傳統社會的農村邏輯之下,它具有例外的可能性與包容性,但這些例外也都被視為「日常」的一部分,是生活的其中一種選項,而非特別值得歌頌或是肯定的價值觀。反過來說,「例外」不被視為美德,「慣例」自然也無須批判。或因如此,這些故事當中,其實都帶著隱含的暴力性,而且暴力某種意義上同樣是以一種日常性的「慣例」狀態出現。


猜你喜歡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