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延有理》:這場延誤使得達文西被列入史上最著名「拖拉者」名單

《拖延有理》:這場延誤使得達文西被列入史上最著名「拖拉者」名單
Photo Credit: Leonardo da Vinci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今天,我們驚艷於達文西繪製的直升機、潛水艇和機器人,但他那時代的贊助者最希望知道的是,他到底何時才會完成說好的肖像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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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安德魯・桑提拉(Andrew Santella)

1482年,李奧納多・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寫信給米蘭伯爵盧多維科.斯福爾扎(Ludovico Sforza),尋求工作機會。 達文西知道,對這位捲入義大利城邦戰爭的厲害統治者來說,什麼事情才是真正要緊的,因此他在求職信裡列出了自己的諸多能力:建造彈射器以及其他圍城武器、「便於追捕敵人和任何時刻都能從敵人包圍中脫逃的」攜帶型橋梁。他甚至開始設計一種「包覆型戰車」,聽起來活脫是現代坦克的先驅版本。

達文西一直到信的最後才提到自己也會畫畫。他的求職信成功了。但是盧多維科雇用達文西之後,並沒有讓他參與任何軍事計畫,而是要他製作一尊青銅巨馬雕塑(Gran Cavallo)。這尊用來紀念公爵父親的紀念碑,原本是世界上最大的馬雕塑。但就和達文西其他計畫一樣,這創作距離完成還遠得很。要在一件作品上耗費大量時間和精力可能讓達文西陷入了窘境,他困在這當中好幾年。等了好一陣子之後,盧多維科肯定等到煩了,因此,當法國軍隊威脅侵入米蘭,該城的守軍極需火力時,盧多維科挪用了原本要製作巨馬雕塑的青銅,來鑄造大砲。

對達文西而言,充滿企圖心的承諾,和令人洩氣的拖延,是個再正常不過的循環過程。他有滿腦子的想法,卻總是被那些尊榮的貴族要求他去畫張肖像所干擾。達文西在他所處的時代就以製作大工程、大計畫聞名,卻從來不曾真正實現。他有自己的日常工作進程。他不斷地被賦與龐大的任務,也列出了充滿野心的待辦清單:「描述雲朵如何形成,以及如何消散」就是他列的典型雜務工作之一,「描述打噴嚏的定義」則是另一個。

達文西跟我認識的很多自由工作者一樣,似乎不喜歡拒絕新任務,或許這就是他會留下這麼多未完成作品的原因。第一個為他立傳的喬治歐.瓦薩利(Giorgio Vasari)就指出,達文西的完美主義礙了事。「他開始了許多事情,(但是)他的手在執行自己所想像的作品時,似乎沒辦法達到藝術上的完美境界。」教宗利奧十世(Pope Leo X)厭倦了達文西的溫吞緩慢,據說曾公開表明:「這個人以後不會有任何成就。」

今天,我們驚艷於達文西繪製的直升機、潛水艇和機器人,但他那時代的贊助者最希望知道的是,他到底何時才會完成說好的肖像畫。

達文西在世時只完成了20幅畫作,其中兩幅有相同的名稱:岩窟聖母。這異常狀況的起因,是由於米蘭的「無玷受孕會」(Confraternity of the Immaculate Conception),在1483年請達文西繪製一幅聖母和嬰兒耶穌圖像,要掛在教堂的祭壇上。懷抱著每個自由工作者都非常熟悉的天真樂觀,達文西同意用七個月完成這件案子。結果要一直等到25年之後,這幅畫才掛到教會祭壇上。

這場延誤使得達文西被列入歷史上最著名的拖拉者名單。據說達文西本人在晚年時,對於自己所有未完成的創作相當苦惱。但是,他的拖延真能夠和他的天才分隔開來嗎?我們今天尊崇他的博學,一個橫跨藝術、解剖學、天文學、工程學等領域的思想家,在這些領域裡自在悠遊,並獲得重大進展。他那些令同時代者感到洩氣的失敗,似乎讓他更顯心煩意亂和任性多變。但是有沒有可能,一個更精雕細琢、只在乎取悅贊助者和完工日期的達文西,就無法留下任何值得世人記住的作品呢?

就是這類的爭論吸引了拖拉者,為我們提供了藉口、一再耽擱事情。但是這段歷史事實上更複雜。達文西以相當程度的勤奮,為無玷受孕會繪製畫像,完成的時間其實離當初的承諾只晚了兩年。但最後,微薄的酬勞令他感到屈辱,於是他扣下畫作,好惹怒他的贊助者,然後再賣給其他人。這幅始終沒能送進該教堂的畫作,如今高掛在羅浮宮內。

嘗到懲罰苦果的教會最終還是委請達文西再畫一幅,達文西答應了,也承諾自己會再繪製同樣的主題。第二幅畫花了他15年的時間完成(或者如一謹慎的消息來源所說:「這項委託的執行曠日持久。」)如今可以在倫敦國家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內欣賞到的第二幅「岩窟聖母」(只是你得推開重重人牆),總算讓達文西實現了與教會的合約。該教會在1508年把畫作掛上教會祭壇,距離達文西承諾在七個月內交件的時間,晚了四分之一個世紀。


根據最嚴苛的定義,所謂的「拖拉者」,是明知道「拖延」到後來可能會反咬他們一口,卻仍然選擇拖延的人。如果拖延牽涉到違背個人利益,而得有所為或有所不為,我們必須要問的是,什麼樣的人會去做他認為違背他人利益的事?古希臘人(想當然爾)對這種行為有一個字來形容,他們把這種行為,稱為akrasia,意指「有心無力」,一廂情願地做出違背自己理智判斷的事情。蘇格拉底認為,真正「有心無力」的行為是不可能發生的,因為沒有任何一個百分之百確定什麼對自己是好的人,會不去做自己認為是好的事情。「人非知善而不行,而是不知善。」他爭論道。

另一方面,亞里斯多德相信「有心無力」準確描述了意志力的失敗,是慾望或熱情壓倒了理智──我真心想要保持健康,卻沒這麼做,是因為我寧願在付費網站看《王牌飆風》(Talladega Nights),同時吃下一桶哈根達斯鹽味焦糖冰淇淋,也不願意運動。我得到了看爽片吃冰的愉悅,卻失去了健康。我並沒有做自己相信對自己最好的事。

有鑑於人類似乎怪異地滿足某些(未必對我們有益的)生理愛好,像是和錯誤的人共度春宵、在酒吧裡待了整個下午,以及那桶鹽味焦糖冰淇淋,「有心無力」的行為不應該如此令人費解。我們知道這樣不健康,我們知道這樣不理性,但我們照做不誤,之後又真心懊悔。我們以為自己其實沒那麼有人性,如同一些成語形容的,我們常說自己根本就是「狼吞虎嚥」,或者自己簡直就是一頭「蠢驢」。或許我們到後來,還病得跟條癩痢狗一樣。十六世紀的詩人艾德蒙.史賓塞(Edmund Spenser)在《仙后》(The Faerie Queene)中,為女巫師取名為「亞葵莎」(希臘文Acrasia,意即「缺乏自我控制」)。她擁有把心愛的人變成動物的能力,使得他們無法控制自己。

即使是最聰明的人也無法避免「有心無力」的發生。諾貝爾獎得主經濟學家喬治.阿克洛夫(George Akerlof)一九九一年寫了一篇論文〈拖延和順從〉(Procrastination and Obedience),一開頭就寫出跟自己有關的拖延軼聞:住在印度的他得把一件包裹寄到美國給好友喬瑟夫.史迪格里茲(Joseph Stiglitz),可是他卻日復一日地拖著。「八個多月以來,每天早上,我醒來時都決定,隔天早上要把包裹寄給史迪格里茲。」阿克洛夫如此寫道。但是八個多月過去了,那包裹仍然擺在原來的位置。

某種程度上這景象令人安慰。知道如此聰明絕倫的學者也會耽擱和拖延,感覺挺好的。另一方面來看,如果你屬於那種被拖延弄得昏頭轉向的人,可能會想一把揪住阿克洛夫的衣領,喊著:「把那該死的包裹寄出去!」阿克洛夫本人也一樣被整個謎團愣住了。在整個拖延行為中,他看見了我們的判斷力和決策力被不怎麼理性的衝動所主導的證據,這一點跟傳統的經濟學推論恰恰相反。阿克洛夫研究的行為經濟學領域,是在研究偶爾不理性的人,如何會做出偶爾極度不理性的決定。

拖拉者常見之特定不理性範疇的行為之一,被經濟學家稱為有「雙曲貼現」(hyperbolic discounting),意思是指我們寧願選擇當下(立即可得)的小利,而不願意等待(未來)更大的報酬。因此,即使「完成學位論文」可以幫助一位畢業生未來得到更好的工作機會,他卻選擇把時間拿來再玩一局線上遊戲。他偏愛此刻的自己多過未來的自己。當然,有可能這個浪費時間玩線上遊戲的畢業生,對於未來的豐厚報酬(好工作)的承諾缺乏信心,不過讓我們把這可能性暫且擱在一旁。

只有在以「選擇」為最高價值的世界裡,才有拖延和耽擱這回事,就像全球消費主義者趨之若鶩的跳蚤市場。自由市場本應該是人類自由的核心條件,而「選擇」是我們最寶貴的權利之一。但是如果你跟我一樣,曾在超市裡的早餐麥片區花了好幾分鐘,遲遲無法選擇到底該買原味或是蜂蜜口味,你就會知道「選擇」也能沉重到成為負擔。

「懷疑」則是選擇的一種產物。我該不該接受這份工作?我該不該把臥房漆成藍色?我該不該要這個人嫁給我?我該不該去看醫生,問他自己肩膀上打死不退的東西到底是啥?我不確定耶,我沒辦法決定。就跟阿克洛夫一樣,我醒來的時候知道自己今天應該要做什麼事,但是準確來說,是哪些事呢?待辦清單是一份目錄,以拖延行為的深奧來說,我真正想要的,是有人告訴我吃什麼。


達文西從未能完成他的青銅馬雕塑。不過,他倒是在1493年弄出了24呎高的巨馬黏土模型,可惜沒多久就被弓箭手拿來當練習靶而毀了。在戰爭的威脅下,盧多維科把要留給達文西的80噸青銅,改拿去鑄造大砲,製作巨馬雕塑的計畫也跟著被遺忘了幾世紀。直到1965年有人在馬德里發現了達文西的部分舊手稿,他的設計才重見天日。美國藝術品收藏家查爾斯.丹特(Charles Dent)在某期《國家地理雜誌》讀到了這被中止的計畫,決定要再次嘗試。他聘請的雕塑家妮娜.阿卡姆(Nina Akamu)最終完成了達文西龐大的巨馬雕塑。雕塑細節跟達文西設計的未盡一致,但是高度達25呎,重量則有15噸。該巨馬雕塑1999年在米蘭揭幕,距離達文西的黏土模型毀壞的時間晚了五百年。

我寧願把巨馬雕塑想成是拖拉者達文西跟自己拉扯征戰的紀念碑。因此,我們大夥就多點耐心吧。在某個地方的某個人,有可能會替你完成你始終做不到的事——即便那意味著我們可能要等上五百年。

相關書摘 《拖延有理》:選擇是個賤貨,我們不只想要一樣東西,卻只能要一樣東西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拖延有理:從達爾文、達文西的拖拉歷史,看見被低估的人生智慧》,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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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德魯・桑提拉(Andrew Santella)
譯者:劉嘉路

  • 達爾文發現「物競天擇」理論二十年後,《物種起源》才得以出版,因為達爾文深怕得罪了基督徒父親以及創造天地萬物的上帝。
  • 達文西的第二幅「岩窟聖母」畫像,在教會委託的二十五年之後才完成,並掛上祭壇。其實第一幅只遲了二年,但達文西賣給了出更高價的人,以示對教會的抗議。
  • 法蘭克・萊特接下富豪委託的設計案。九個月之後,萊特在兩小時內火速繪出「落水山莊」設計圖,迎接突然來訪的雇主。

我們可以在「拖延」和「才智」之間,找到連結嗎?
拖延行為可以引領我們走向創新嗎?

在分秒必爭、時間就是金錢的普世價值裡,「拖延」似是懶散見不得光的行為。本書作者安德魯・桑提拉一開始就表明自己是「拖延主義」的信奉者,總是花盡心思去做無關緊要的事,眼看著截止日期即將來臨,卻放任自己的恐懼加深,仍然無所作為。

為了探索自己的拖延行為無獨有偶,桑提拉開始進行研究,並從歷史名人中找例證,如:達爾文、達文西、雨果、詩人泰德休斯、美國國父富蘭克林、建築師萊特……,把他們在面對重大事件時,花招百出的拖延理由,以及分析拖延、擊敗拖延的方法,以流暢的文筆,描述成一篇篇如喜劇般的故事。之後再透過心理學家、哲學家和行為經濟學家的文獻,解釋為何普羅大眾如你我,何以會拖延重要的事情,卻不需要有太大的罪惡感。信手拈來盡是博學的知識、妙趣橫生的軼聞和真實故事,文字淺白,娛樂性十足。

拖延不是病,是人性

  • 「拖拉的人通常很聰明,畢竟他們得隨時找到讓人信服的理由,來把事情拖個沒完沒了。」
  • 「拖拉者,寧願讓人以為他們缺乏的是努力,而不是能力。」
  • 「拖延造成失敗,也為失敗找到了藉口。」
  • 「拖延,是因為擔心聽到他人的評價。」
  • 「拖延,是因為害怕達不到對自己高期許的完美主義。」
  • 「事情延宕下來,是因為對於被交付的工作規模和數量,給嚇得不知所措。」
  • 「或許是因為拖到最後一刻,腎上腺素狂飆的刺激,吸引了我。」

拖延是種「抗議」,也是種「掌控」

只有在以「選擇」為最高價值的世界裡,才有拖延和耽擱這回事。

拖延行為,就像是一條通往完成之路的必要儀式。跟任何儀式一樣,它能確保我們,從小地方,或讓人感覺混亂和無法管理的大千世界中,找到一種「掌控」。我相信每個拖拉一族都會同意:有時候,你做得最好的事,常常是為了拖延某件事不做,而去做的另一件事。有沒有可能,假如達文西只在乎取悅贊助者和完工日期,或許就無法留下任何值得世人記住的作品。

桑提拉說:「事實上,我沒想過要結束自己的拖拉習性。我的目標不是去否認自己,而是為它正名,找到赦免它的理由。」正視拖延心態,也正是問自己:我們待完成的事情,是否真的值得去做?或者,還不是時候!就如拖拉協會代表「利希滕貝格協會」的座右銘:Cras melior est.(明天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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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遠流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