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是什麼?為什麼一定要幸福?蘇格拉底也回答不了的大哉問

幸福是什麼?為什麼一定要幸福?蘇格拉底也回答不了的大哉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為什麼一定要幸福?」我起初覺得這真是奇怪的問題。但是,「幸福是什麼?」這問題也有許多答案,而且那些答案裡還有一些不可能同時成立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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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青山拓央

為什麼一定要幸福?
Why be happy?

為什麼一定要幸福?如果在極小範圍內界定「幸福」的話,接下來阿蘭著名的說法可以算是其中一個答案——「保持快樂也是我們對他人應盡的義務」。好心情和壞心情都很容易影響到周遭的人,為了讓身邊的人開心,自己也非幸福不可——這是阿蘭的想法。

這是很美好的回答,我認為它包含了某種面向的真實,但也是太過美好的答案。如果是我的話,頂多會持保留態度說:「不讓自己不開心,也是對別人的義務。」「我」的不開心,確實對身邊的人或對「我」自己都帶來壞處。不過如果有人說:「歡天喜地也是在盡對別人的義務。」很遺憾,那是在騙人。因為開心有時也會傷害到別人哪。再加上如果以阿蘭的說法作為基礎,甚至說出「讓別人幸福是義務」的話,就不能迴避接下來的這種抗議。

以讓他人幸福為己任的人,往往都像阿蘭般怡然自得擁有主流的感受性。毫無理由地就以為所有人的欲望、感受、興趣和嗜好都一樣,不願意面對讓別人幸福是無比困難的事。

——《不幸論》

「幸福」是多義而複雜的,要像阿蘭那麼漂亮地回答本章開頭的問題並不可能。和「幸福」這個詞的複雜程度相應,就必須要有複雜的回答,所以需要本章接下來的哲學思考。

「為什麼一定要幸福?」我起初覺得這真是奇怪的問題。但是,「幸福是什麼?」這問題也有許多答案,而且那些答案裡還有一些不可能同時成立的情況。關於特定意義的幸福,問「為什麼要幸福」有其價值。像〈序言〉裡所見,關於「幸福是什麼」的各種說法同時論述了「為什麼——關於某種意義下的幸福——應該幸福嗎?」

我們來想想「快樂說」、「欲望滿足說」、「客觀清單說」這三個關於幸福的代表學說互相衝突的狀況吧(各學說的概述,請參照〈序言:主觀與客觀〉)。快樂說和客觀清單說衝突的情況,或是欲望滿足說和客觀清單說衝突的狀況,都很容易明白。這些可以視為「主觀幸福要素」和「客觀幸福要素」的衝突。

需要稍加思考的是快樂說和欲望滿足說相衝突的情況。這是兩種主觀要素偏離的狀況。雖然快樂,但欲望未達到滿足,是第一種偏離。不快樂,然而欲望被滿足了,是第二種偏離。前者的話,可以舉出像是因為廣義的錯覺而得到快樂的例子:某人買下了名畫,非常快樂地過了一生,但那幅畫其實是偽作。後者則有下面這種例子:某人想成為有名的畫家,但終身沒沒無名,死後作品受到好評而成為著名畫家。

我們再來看看下一項。在某個意義上的幸福和別的意義上的幸福無法並立時,理由常常是因為兩種幸福的實現偶然不可能並立的事實。像是,兩種行為——任何一個都連結到某種意義的幸福——無法同時成立,這類能力上的問題(因為身體、時間、金錢等其他限制),我們只好優先選擇其中一個,而這個選擇裡絕對不包含「沒被選擇的行為前方是虛假的幸福」。

用文字表現或許有些抽象,一時可能無法理解,但我說的是很普通的道理。例如明天放假,有一個選擇是為了開心而去遊樂園玩,另一個選擇是為了未來的欲望滿足而準備考試,此時並不表示沒做的那個選擇是虛假的幸福。因為「在遊樂園一邊玩樂的同時一邊準備考試」這種偶然是不可能發生的,幾乎所有人類的能力都很偶然地就只有如此,若能同時做到兩種,大多數的人就會選擇同時滿足了吧。

所以,關於個別的幸福,問出「為什麼要幸福?」的問題時,若把這個疑問改為關於「什麼」的問題,也就是轉而去問什麼是真正的幸福,是言之過早。個別的幸福有它們能實現的理由,即使是無法兩全的幸福中,也不能說其中一方的幸福就是假的。烤一片牛排時不可能同時烤成三分熟的和全熟的,不代表其中一種烤法是假的。而且,三分熟有三分熟的好處,全熟有全熟的優點,它們有各自存在的理由。

輕與重

可能會有人提出這樣的疑問:在A與B兩個選項中做選擇時,除了需要考慮選A或B的理由之外,也需要思考優先選擇A或B的理由吧?若是如此,「三分熟有三分熟的好處,但全熟有全熟的優點」的說法就無濟於事了,在這種說法之上,還必須提供選擇其中一方的理由,比方說三分熟比全熟更應該被稱讚的理由,「真正的」和「假的」說法就是應用在這種場合的,不是嗎?

對於這個問題,如果回答YES的話,或許在牛排烤法上就可以說有「真正的」好這回事了。如果真的存在比起全熟,更應該優先選擇三分熟的理由,那麼,三分熟才是真的牛排,全熟則成了假的牛排(藝術作品的評論充斥這種表現)。關於幸福也一樣,如果比起客觀幸福,我們更應該優先重視主觀幸福,這其中有所謂真正理由的話,那麼,主觀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客觀幸福則成了虛假的幸福。

但是,這種見解脫離日常生活的實踐。現在我們雖然實際上選了A或B,但是大部分的情況下,我們並不是就對A或B某一方立下了永遠的誓言。現在選三分熟的理由,不是接下來的一生都選三分熟的理由,在做出攸關幸福的選擇時也是一樣。不管現在在做哪種意義上的幸福選擇,一般來說,往往是像每日定食一樣當天替換的(甚至一秒就改變)。很稀有、永久誓言之類的選擇是在不同幸福層次的追求,例如結婚或就業,雖然它對人生極為重要,但並不是說它就是選擇的代表例子。還不如說,因為很重要,是必須另闢框架討論的特例。

如果繼續以食物比喻,「現在要吃什麼」之類的選擇,通常不像是「要不要吃素」,而是選擇每日定食那類簡單容易的選擇。正因為每日定食是可能的「輕盈」選擇,它讓我們能夠嘗試多種可能,也因為它的數量和多樣性給了人生豐富的色彩。輕盈有輕盈的角色,無傷大雅的輕盈組成了人生的大部分。

前面提到了關於幸福的三個說法,如果發誓只用其中一種說法活下去,那真是太不自然又太勉強的活法了。要像在眾多「輕盈」選項中做出每日定食般的選擇,人生正是因此才衍生出多元的幸福,未來的多種可能性也於焉開展。如果,我們發誓要在單一說法裡活下去,即使那是單純尋求快樂的活法,未來的可能性也會被限縮。

另外,如果說每日定食是困難的「沉重」選擇呢?這個選擇具有很強烈的一次性,也為之後的人生指示了方向。就「無法重來」這一點,確實,每日定食是重要的選擇。但是,人生裡諸如此類的選擇,會有人深思熟慮比較前述的三種學說後才決定嗎?因為這種選擇是決定性的重要選擇,並非基於幸福學說的比較這種一般論法,而是會透過細部情況的比對,只在一次性的具體基礎下決定的,不是嗎?

而且在這裡,也應該考慮掌握未來局面的難處(見第四章:敘事的完美主義)。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下做出「沉重」選擇的時候,要正確掌握各個選擇將對應的未來,是極為困難的,這與事後回顧不一樣。所以我們的選擇不是包含幸福A的人生和包含幸福B的人生,而是被迫選擇了「或許包含幸福A的人生」和「或許包含幸福B的人生」。因此,即使有所謂「真正的幸福」的獨到說法,過度信賴它也無法成功做出「沉重」的選擇。換句話說,在一定會獲得某種幸福的前提下,是沒有比較幸福的餘裕的。

蘇格拉底的謬誤

從以上可知,關於幸福三說,我不針對何謂「真正」幸福加以討論。如果要把這些說法理解為「所謂的幸福……就是……只要……就是幸福」的話,那麼就全都是錯的了。但是,如果看它們各自舉出的幸福要素——快樂、滿足欲望,和(包含在客觀清單裡的)客觀的人生滿足——其中每一個都偶爾滿足了「真正」的要素,要素不局限於單一可能,這就能讓人生更豐富。因此,幸福不是在評價過去時,而是在實際做選擇時獲得的。

關於三種幸福學說,我現在更想思考的是,他們舉出的幸福諸要素,為什麼能貢獻給「幸福」這個統一體呢?快樂、欲望滿足、客觀式的人生美好——這些東西裡有什麼共同的性質,足以視為幸福的理由呢?如果能找出那種性質的話,我們就可以說「幸福就是擁有那個」,這下問題全解決了。不過,那種性質的存在並沒有一致的見解,所以,也不存在所有人都同意的幸福定義。

哲學史上有所謂的「蘇格拉底的謬誤」,便和現在我說的事有關。在柏拉圖寫的《對話篇》(Dialogues of Plato)中,蘇格拉底好幾次丟出「……是什麼」的疑問,如果對手舉出具體的例子,蘇格拉底就會這麼回應:「我的問題不是要你從無數的虔敬行為中舉出一、兩樣來,而是要你告訴我,使一切虔敬的行為成為虔敬的基本型是什麼。」關於「美」和「勇氣」等問題,蘇格拉底也在其他地方有類似應答。

蘇格拉底的那類對答,朝著「如果不知道……是什麼的話,那麼就不知道某物是否……」的方向前進,後世的人有一部分把該說法稱為「蘇格拉底的謬誤」。確實,一般說來,關於「某個東西是否……」,我們就算不知道「……」的定義,也可能知道那是什麼。比方說我不知道「植物」的正確定義,可是我知道「玫瑰是植物」。

在維根斯坦(Ludwig Josef Johann Wittgenstein)過世後才出版的《哲學研究》(Philosophy Investigations)一書中,提到「家族相似性」的概念。一個家族(血親族群)的某個成員,和其他成員在某方面有所相似,像是身形、臉、眼睛的顏色、走路的樣子、氣質等,但不是所有成員都符合某個特徵。維根斯坦稱此為「家族相似性」,他說在我們使用的語言裡,也可以看出類似性質。像是「遊戲」一詞指示了許多事物,但那裡並不存在共通的「遊戲」本質。分數競賽、雙人進行、必有勝負……以上不論是哪一個特徵,都不能符合所有的遊戲。

家族相似性的指示,可以視為對蘇格拉底的銳利回應。提出「虔敬」的多種事例就是「虔敬」了不起的說明了,就算這些例子裡沒有共通的本質,也可以讓我們知道「某事物是否虔敬」。為什麼呢?因為所謂「虔敬」指的本來就是擁有家族相似性的許多事項的集合體。關於幸福,在相當程度上也可以這麼說。表現許多「幸福」的例子本身就已經是「幸福」的好說明了,關於那三個說法,找出全部都相通的「幸福」本質並無必要。

不過,單憑「家族相似性」的話根本不算答案,這也是事實。家族相似性是新鮮的概念,也能改變人們看待事物的方法,卻不能彌補細節,太過強而有力反而沒辦法派上用場。所有的東西,大多會有某些相似之處,因此,如果想要的話,還可以用家族相似性的概念把全世界所有事物任意地統整起來。

「幸福」,是擁有家族相似性的事物的集合體,在剛才所提到的意義下,此事不辯自明。重要的是,要怎麼說明那不是無意義的集合(和隨便收集的沒兩樣),而是有意義的集合。如果思考到這一點,蘇格拉底並無謬誤,這種解釋也說得通了。換言之,我們可以說,不論所有的「……」例子裡,其共通本質(=定義)是否實際存在,假設它真正存在,用對話來尋索它為何物,知道「……」的例子的大集合就是有意義的集合理由。

相關書摘 ►沒有育兒經驗的人可能會覺得孩子像是幸福的存在,但那是錯覺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幸福為何是哲學的問題呢?:一場沒有標準答案,卻又對人生至關重要的辯證》,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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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山拓央
譯者:高彩雯

幸福是所有「不做會死」的幻影。
而我們生活於其中,將錯覺活成了現實——

  • 幸福是什麼?
  • 要怎麼做才能得到幸福?
  • 為什麼一定要幸福?

這三個大哉問,幾乎構成了現代人類生活所追求的一切。

所謂「真正的幸福」,意謂著你的幸福與我的幸福之間,兩者必有高下。「每個人追尋各自的幸福」這句話,便顯得可疑了。某種幸福的追求,被看作只是追尋仿冒的幸福。另外,也可能出現「邪惡的幸福」與「正確的不幸」這樣的組合。
——青山拓央

每個人談到幸福時,都具有某種程度的排他性。
因為幸福既主觀又客觀,既需要自我,又不能沒有他人,
是立於現在,而腦中同時在和過去的鬼魂與未來的可能性對話。

人類的本質是追求幸福的——但幸福的定義究竟為何,無時無刻都在變動。幸福作為一種具有可塑性的容器,使得人們在追求幸福的過程中,不斷地和各種內在與外在條件擦身,在冷靜與激情間上下擺盪。

如今幸福已成顯學,坊間充斥各式「幸福論」,自覺不夠幸福的人們更加努力尋求處方箋,亦把幸福的量尺交由不同領域的成功人士來衡量。哲學教授青山拓央以幸福的三個大哉問為起點,援引各家學說,指出真正的幸福,並非為了任何目的,而是為了它自身而去實踐與完成的事物。

本書特色

  • 臺大哲學系教授苑舉正專文推薦。
  • 日本新銳哲學家獻給現代人的幸福論。
  • 從哲學角度來討論幸福,讓讀者一同思考:幸福是什麼——為什麼這個問題沒有完美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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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羅元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