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守中的潛台詞:不只把原住民當人,我還把你們當工人

丁守中的潛台詞:不只把原住民當人,我還把你們當工人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馬英九把原住民當人,丁守中只把原住民當工人。要指責他們「歧視」很容易,但應該要把這現象放在族群、政治、經濟當中來看。跟「外勞」比起來,我們原住民的身體更加好棒棒。看起來似乎有道理,我們好像真的跑得沒有原住民快、跳得沒有原住民高,但這完全就是倒果為因的解釋。

先問一個問題,「原住民天生就會唱歌跳舞」,這樣的認知算是讚美還是歧視?

我想起一個故事,阿美族創作者Suming讀大學時參加全校運動會,在跑步項目輕鬆拿了第一名,回到都蘭部落跟媽媽說這個喜訊,媽媽聽了後直呼:「怎麼可能?你在我們部落是跑最慢的那個耶!」

提到這個疑惑和笑話,是因為前幾天的一則新聞。

根據媒體報導,國民黨台北市長候選人丁守中在10月13日成立原住民後援會,除了象徵性的穿戴原住民服飾之外,也宣布了幾項原住民政策,表示在他當選之後會制定「台北市原住民經濟發展自治條例」,預計在台北市的公有市場內提撥一定趴數的攤位給原住民攤商,同時也會陸續興建更多原住民文化園區與公宅。

嗯,看起來很「照顧」原住民,但不止於此,在一堆原住民代表簇擁之中,丁守中繼續加碼,說將來台北市的營造工程,都要保留10%給原住民,而且要在市府之下籌設「原住民營造業法人機構」,從管理階層到勞動階層都由原住民組成,然後他說:

「幹嘛用外勞呢?我們原住民勞動力那麼多。」

「看到這麼多開放外勞在營造業裡面,事實上,我們原住民自己身體更好、更棒、更有能力,而且更了解台灣需要,更屬於我們在地。」

原來馬英九把原住民當人,丁守中只把原住民當工人。

也許,對比於在凱達格蘭大道抗爭超過六百天的「原轉小教室」,遲遲等不到民進黨政府正視原住民傳統領域問題,使得蔡英文的道歉顯得口惠不實之外,這種可以讓原住民得到實際好處的政策,或許來的更容易獲得原住民選票。也因為這樣,我猜想面對社會指責這是一種歧視言論的同時,丁守中的支持者大可以這樣反問:「我至少端出了牛肉,你除了畫大餅之外又做了什麼?」

姑且假設這不是芭樂票,而且也可能反應出了某些社會觀感,那麼我們就得具體分析這樣的看法,而不單只是指責這是歧視而已。

在我看來,這是借由「實證主義」(positivism)和「當下主義」(presentism)的合謀,透過原住民與移工的弱弱相殘,迴避了政治經濟發展過程中的文化壓迫結構。

實證主義是在「本質主義」(essentialism)上加碼,除了認為原住民「天生」就會唱歌跳舞、體格精壯之外,還可以透過比較來證實這種認知不是唬人的。跟白浪(漢人)比起來,原住民各個都龍精虎猛,只要看看那些傑出的運動員或職棒球員,大部分都是原住民就知道了。甚至,跟外勞(按丁守中用語)比起來,我們原住民的身體更加好棒棒。

看起來似乎有道理,印象中我們好像真的跑得沒有原住民快、跳得沒有原住民高,但這完全就是倒果為因的解釋。因為台灣社會長期獨尊文憑主義,至少在我們成長的年代,音樂、體育、美術等術科課程哪比的上升學科目重要。表現在職場上,但凡不是坐辦公室吹冷氣、最好還能賺大錢的工作都稱不上是體面職業。

進一步討論就會發現,比起歐洲社會歷經了近四百年的工業發展與資本累積,原住民真正被捲進工業社會裡不超過一百年。更別說一般社會所擁有的文字系統,為進入資本主義和現代社會做了無縫接軌的準備。而只有口傳沒有文字的原住民族,在面對適應現代社會所必需的語文、數學、物理、化學等通則型知識時,就不難想像會有多麼捉襟見肘了。

同時值得強調的是,當今社會所奉行的工作倫理:準時上班、遵守紀律、規劃未來等等,早已內化成現代人的天條。但原住民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尊重自然環境、不獵取過量資源的生態倫理,卻被當成了化外之民懶散度日、遊手好閒的明證。於是,在各種誤會和惡意的解讀之下,說好聽一點就是原住民渾身充滿音樂細胞和擁有強健體魄;實情則是充滿了原住民大多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刻板印象。

明明是現代社會不尊重差異,讓原住民只能被排除在主流之外的領域生存而失去多元發展可能,卻說成原住民「天生」就該吃這行飯。這樣講果然妙用無窮,因為完全不用去反思社會發展的弊病,反正他們天生如此,還有什麼需要討論的嗎?

另一方面,當下主義則和實證主義不同,不會像實證主義一樣用「天生」的藉口來否認社會建構所產生的壓迫,而是正視原住民受到社會排斥的事實。但是當下主義認為,如果我們的目的是要讓原住民獲得更好的對待,那麼在眼前去回溯歷史的因素,或是資本主義現代性發展什麼的都沒用,因為這樣做也改變不了現實。與其多此一舉的在那邊討論轉型正義,還不如就現況來提高原住民福利來的重要。

「放下過去,展望未來,同心協力,攜手向前。」在黨國教育之下長大的我們,對這種話一點都不陌生。轉型正義是什麼,能吃嗎?

於是,當下主義雖然不一定會信「天生」那套鬼話,但也不一定會去改變秉持「天生」概念的實證主義繼續荼毒。這情形頗類似於我們都經歷過的教育現場,各級學校都鼓勵同學四處去當志工幫助弱勢,但如果同學進一步去追問社會為什麼會有弱勢,就會被當成令人不安的激進份子,「學生的本分就是好好念書,不要老是去搞這些徒勞無功的事情。」

對照丁守中所宣示的,當選之後要把市府各級建設的10%留給「身體更好、更棒、更有能力」的原住民,表面上的確像極了去幫助弱勢的志工,增加了原住民的工作機會,不折不扣就是當下主義的最好展現。但同時也坐實了實證主義的扭曲,讓社會建構而成的刻板印象不用得到嚴格檢視和反省,橫豎體力好就去扛鋼筋水泥、當板模工,而且現在又有工作趴數的保證,根本順理成章。

更重要的是,他挑明了底層勞動者的心結,暗指原住民都是被外勞搶走飯碗。

原住民被捲入資本主義的浪潮,被迫離開家鄉在自己的土地上漂泊,是這半世紀來相當值得關注的事件。1970年代台灣遠洋漁船缺工嚴重,為了吸引年輕人出海捕魚,船公司允許沒有經驗的原住民上船,於是當時許多原住民開始從事遠洋漁業。1980年代之後由於都市建築業興起,取代了逐漸凋敝的漁業和採礦業,大批的原住民紛紛投入工地當起了「木師」(木工)、「男模」(男性模板工)、「拉釘公主」(女性拔釘工),他們幹起陸上的粗重工作。

但1990年代之後,建築業的承攬單價不斷下滑,原住民要不是自我剝削的賠本接案,要不就是失業或轉業。很多營造業的原住民換跑道改做大樓清潔工、保全人員、搭廣告鷹架或防漏、園藝的工作。明明就是經濟壓迫,讓人活不下去以致於缺工,同時期開放領取更低薪資卻更沒保障的外籍勞工,竟也被當成是把原住民趕出營造業的代罪羔羊。

「你看,都是他們搶了你的工作!」標準的弱弱相殘,掩蓋的是社會結構的層層剝削。

移工政策在這裡則是一舉兩得,既帶來源源不斷的勞動力,使得底層工作條件難以提升,「反正多的是外勞搶著來台灣做,那幹嘛還要保障他們的勞動權益。」同時,移工不僅是勞動市場政策的問題,就移工的政治層面來說,引進移工更可以看成是一種移民管制政策,藉由在國境控管移工的進出數額,成為打造台灣國族政治的一環。

在這種雙重誘因之下,移工政策不僅鞏固了底層勞動市場的穩定性,也為原住民的結構性失業找到了最好的藉口。然而從這個角度來看,原住民和移工,都同時是經濟掛帥與政治意圖下的弱勢者。

所以要談引進移工到底是補充還是替代了原住民的工作,必須要從兩個層面來看。首先,在目前少有原住民從事的漁業來說,移工的確補充了短缺的漁工人數;就營造業而言,乍看確實也取代了原住民的就業機會。但更重要的是,如果就此認定都是移工害原住民失業,就中了實證主義和當下主義的圈套,「反正他們都是幹這行的料,讓他們幹這行正好幫他們賺錢。」

然後,我們只要坐享經濟發展的果實,在台灣國族主義成為選舉口號的時刻,再妖魔化外勞,高捧原住民的在地性。這樣做既可以比賽誰更愛台灣,又不用檢討經濟發展的代價為何,於是,長期低迷的薪資、承包制度的漏洞、工安意外的發生、族群偏見的迷思通通都不重要了。說到底,無論是原住民傳統領域爭議,或是營造業的排外固原,原住民從來都不是主角,而只是成為政治經濟扭曲結構下的icon而已。

Suming雖然以音樂和演藝創作著名,但推動部落文化的認同與轉型,才是他長年來努力不懈的目標。他笑說第一個「作品」長期展示在花蓮門諾醫院,因為「一樓和二樓急診室的輕鋼架是他十八歲的作品。」

按照丁守中的講法,Suming其實應該希望丁守中當選花蓮縣長,這樣他的「作品」就可以繼續出現在更多的工地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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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