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地斯山脈傳奇故事:切・格瓦拉知道,唯有「革命」才能改善生活

安地斯山脈傳奇故事:切・格瓦拉知道,唯有「革命」才能改善生活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格瓦拉從小是天主教徒,後為無神論者,最終卻成為真正的信徒:他現在徹徹底底相信,馬克思對於如何臻至社會烏托邦的處方不只是理論,而是事實。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金恩・麥奎利(Kim MacQuarrie)

茱莉亞・寇提茲(Julia Cortez)坐在她的小客廳裡,反覆緊扣雙手,不斷扭轉,難掩焦慮。她覺得自己快瘋了。客廳裡有一張沙發、一張躺椅、一把椅子、花卉圖案的壁紙,和印花風格的陶器。63歲的她穿著黑裙子和剛上漿過的白上衣。她的頭髮乾淨俐落地紮成小圓髻,深色的眼睛分得很開。她的舉止開放,有點鬱鬱寡歡;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四十四年前,茱莉亞・寇提茲是最後幾個和切・格瓦拉說話、見到他活著的人。

「我的短期記憶有嚴重的問題。」她說,一邊拿給我一個盤子,上面擺了一顆新鮮的桃子和一把鋒利的刀。「我要去蘇克雷(Sucre)做核磁共振造影,看是哪裡出了問題。我已經去聖克魯茲看過醫生了。難以置信!難以置信!我會忘記把東西擺在哪裡!一出門就忘記自己要幹什麼!我的神經系統出了問題!」她再次緊扣雙手,說:「而且情況愈來愈糟。家母一個月前過世,而那只讓事情更明顯。因為我一直哭、一直哭。我看著她受苦四年了,現在我不曉得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茱莉亞是退休的學校老師。她在巴耶格蘭德(Vallegrande)鎮外有一小塊地,種了幾棵桃樹和玉米。「這是為了維持生計。」她說。教書31年後,她支領的退休俸每個月只有一百五十多美元。

「家母既是我的母親也是父親,因為我的父親遺棄了我們。我們很窮,我們家有11個人,真的一無所有。但母親鼓勵我讀書,她非常支持我,非常勤奮,也非常可靠。」有一陣子,茱莉亞說,其他家人建議她當修女,因為那樣一定能維持生計。但茱莉亞堅持要當老師。「那才是我想做的事。」

茱莉亞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小村莊拉伊格拉(La Higuera,意為無花果樹)任教,那裡聚集了為數不多的泥磚房屋,人口約800人,從她自己的普卡拉村(Pucará)走路去要兩小時。那個地區崎嶇不平,遠方一層層樹木叢生的山脈,讓景致看來像日本的木刻畫。茱莉亞在一小間泥磚教室教書,那裡地板骯髒,有木頭長凳、一塊黑板和大約20名小學生,都是耕田農夫的孩子。這個19歲的老師在平日教書,週末走泥土路回家。任教幾個月後,村民借給她一匹馬,讓這段路程輕鬆一點。

「那裡沒有人鎖門,村民都很好客。」茱莉亞回憶道:「每一名訪客都會被邀請進家中,分享那家人有的食物。週末如果我在那裡過,我們會在戶外的大〔泥磚〕爐子烤東西。鄰居會過來演奏音樂,大家分享一切,非常愉快。」

但在這樣的同胞愛之下,是赤貧的生活。屬聖克魯茲大區的拉伊格拉從過去到現在都是玻利維亞貧窮的地區之一,而玻利維亞仍是南半球貧窮的國家之一。1967年,在茱莉亞於此任教時,玻利維亞的嬰兒死亡率、不識字率和貧窮率都足以和非洲最窮的國家比爛。

阿根廷革命者切・格瓦拉(Che Guevara)正是基於這樣的原因,在1967年,也就是茱莉亞開始工作的那年,選玻利維亞發動游擊戰。曾協助斐代爾・卡斯楚(Fidel Castro)在古巴掌權的切・格瓦拉發展出一套理論:在玻利維亞這樣貧窮的國家,一支小游擊隊,或「核心點」,可做為引燃革命的「火星」。切・格瓦拉的游擊隊最早在拉伊格拉南方約60英里處與玻利維亞軍隊交火。他們的目標是掀起反抗玻利維亞政府的平民暴動,再於秘魯、巴西,和切・格瓦拉的祖國阿根廷等鄰國,引燃類似的社會主義革命。

不同於茱莉亞,埃內斯托・切・格瓦拉出身自中產階級:1928年生於阿根廷羅薩里奧(Rosario),在五個孩子中排行老大。他是天生的運動好手,在校的體育競技表現優異,但慢性氣喘常迫使他待在家裡。他在書本中尋得慰藉,他的爸媽擁有一間藏書三千的圖書館,而終其一生,切・格瓦拉嗜書如命。他最愛讀的是阿根廷敘事詩《馬丁・菲耶羅》(Martin Fierro),述說一個阿根廷牛仔被警方追捕的故事;後來一名警察因折服於主角展現的非凡勇氣,決定換邊。兩人並肩同行,和原住民一起生活,希望尋得更美好的人生。

1951年,23歲、就讀醫學院的切,和一個朋友騎摩托車環遊南美洲,一心想拓展視野。這是切第一次接觸到南美由來已久的貧窮。

「我造訪了……拉丁美洲所有國家。」切後來寫道:

在我先後以學生和醫生身分造訪的旅途中,我開始近距離接觸貧窮、飢餓、疾病,以及因欠缺資源而未能治療孩童的無能為力……我開始認為這件事……對我而言似乎和成為知名研究人員或對醫學有顯著貢獻一樣重要:幫助這些人。

還是醫學院學生時,切・格瓦拉就逐漸明白,把醫學帶到一些與世隔絕的貧窮村落,並無法解決這種已持續數百年的貧困。對切來說,在赤貧社會擔任醫生,就跟在該截肢的腿上貼OK繃一樣枉然。必須連根拔起的是貧窮。25歲時,切做出結論:要改善拉丁美洲數以百萬計民眾的生活,唯有一途,那就是改變他們國家的政治結構。他相信,在當前體制下,拉美政府正努力維護一小撮特權菁英的財富,忽視窮人。醫學絲毫改變不了這種情況。唯有由下而上的革命可以。

Cuba Daily Life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25歲在墨西哥旅遊時,切・格瓦拉遇到一個26歲、自我放逐的古巴律師和革命者,名叫斐代爾・卡斯楚。卡斯楚證明是切一直在尋覓的催化劑。兩人第一次見面時,卡斯楚就說他打算率領一小群游擊隊員到古巴上岸,靠他們推翻古巴獨裁者富爾亨西奧・巴蒂斯塔(FulgencioBatista)。打量了這位年輕的阿根廷醫生,卡斯楚問切願不願意加入他們,擔任革命軍的醫師。切・格瓦拉立刻答應。他後來寫道:

其實,有了漫遊拉丁美洲各地的經驗……不需要多大的誘因就能煽動我加入反暴君的革命,但斐代爾的不凡讓我印象深刻。他面對且要克服的是最不可能的事。他有股異常的信念:他對此堅信不疑:他一動身前往古巴,就會抵達;一抵達,就會戰鬥;一戰鬥,就會獲勝。我欣賞他的樂觀……是該停止〔為社會不公不義〕哭泣,挺身戰鬥〔的時候了〕。

三年後,1959年,切・格瓦拉和大獲全勝的卡斯楚一同進入解放的哈瓦那:他們長期游擊戰的最終目標。實戰證明,切・格瓦拉是出色的游擊隊指揮官,即便面臨槍林彈雨也大膽無畏,因此已升任革命軍司令,後來更當上工業部長及國家銀行總裁。埃內斯托・格瓦拉也是在戰爭期間得到「切」的暱稱,這是一個阿根廷獨有的慣用語,基本上指的是「嘿,哥兒們」或「朋友」。切在對古巴同志演說時非常頻繁地使用這個詞,他們乾脆反過來這樣稱呼他。

六年後,古巴革命安穩無憂,但島卻遭到美國經濟封鎖,卡斯楚建議切・格瓦拉點燃全美洲革命的火星。他建議在玻利維亞發動戰爭,切可協助推翻最早由美國中情局扶植、且已贏得選舉的總統。卡斯楚說,一旦戰爭在玻利維亞暴發,鄰國將很快起而效尤。屆時古巴就可突破美國的封鎖。現年37歲的格瓦拉旋即答應,隨後便著手準備「解放」全南美洲的艱巨任務。

切・格瓦拉的母親堅定支持她已成為知名革命家的兒子,在寫給她的一封信中,切・格瓦拉坦承,他就像虛構的唐吉軻德,也是愛做夢的人:「我的腳跟又感覺到羅辛納德(Rocinante)的肋骨了。」他說,指的是唐吉軻德那匹忠實的馬。「我又舉起我的盾牌回到路上……我相信對於那些為自由奮戰不懈的人民來說,武裝鬥爭是唯一的解方……很多人將稱呼我冒險家,沒錯,我就是。只是類型不同,我是冒著生命危險證實自身信念的冒險家。」

切或許自視為理想主義者,但古巴革命已揭露他堅不妥協的一面。1959年時,在這個明顯被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瓜分的世界,切是虔誠的馬列主義信徒,相信資本主義氣數已盡,社會主義,即當時的共產主義,勢必取而代之。他也擁有這個不可搖撼的信念:透過槍桿子,可加快整個過程。根據念醫學院時曾陪同切・格瓦拉騎摩托車遊歷南美的阿爾貝托・格拉納多(AlbertoGranado)表示,當切透過紅外線瞄準器看著一名士兵,然後扣下扳機時,他是真的相信自己正藉由「將未來三萬名孩童救出飢餓的生活」來協助減輕壓迫。反觀當格拉納多透過瞄準器觀看時,他只看到一個有家室的男人。格拉納多說,他們之間的差別是,切確信自己正在為世界引進新的秩序。

切在著作《切・格瓦拉論游擊戰》(Guerrilla Warfare)中總結了他的新計畫:「安地斯山脈將是拉丁美洲的〔古巴〕馬埃斯特拉山;而這塊大陸涵蓋的廣闊土地將成為對抗帝國主義的生死戰場……這表示將有一場長期抗戰;將有許多陣線;將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會付出大量鮮血和無數生命……這是預言。我們深信歷史會證明我們是對的。」

格瓦拉從小是天主教徒,後為無神論者,最終卻成為真正的信徒:他現在徹徹底底相信,馬克思對於如何臻至社會烏托邦的處方不只是理論,而是事實。

「我沒辦法告訴你們我是在什麼時候離開理性的道路,接受類似信仰〔共產主義〕的東西。」切・格瓦拉這麼寫給他的爸媽:「……〔然而〕我不僅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內在力量,我向來能感受的力量,也感覺到……我的使命有種絕對的宿命感,而這為我剝去一切恐懼。」

他警告他們:「這可能將是決定性的使命,我不會尋〔死〕,但死在合理的推測範圍內。如果會死,那麼這將是我最後的擁抱。」

切也留下一封給妻子和五個孩子的信,萬一他沒有回來再讀:

如果有一天,你們必須讀這封信,那是因為我已不在你們身邊。以後你們可能幾乎不記得我,最小的幾個將什麼也不記得。你們的父親向來是個依照信仰行動的人,當然一直忠於他的信念。你們長大後,要成為優秀的革命家……最重要的是,世界任何角落任何人蒙受的任何不公不義,一定要試著感同身受。小朋友,我仍希望能再見到你們,永遠,永遠。爸爸要給你們大大的吻,大大的擁抱。

相關書摘 ▶安地斯山脈傳奇故事:達爾文看見山上的貝殼,就知道《創世記》大洪水不是真的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大盜、英雄與革命者之路:安地斯山脈的傳奇故事》,馬可孛羅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金恩・麥奎利(Kim MacQuarrie)
譯者:洪世民

Amazon網站4.4分、Goodreads 4.0分讀者好評
《紐約時報》《波士頓環球報》、《科克斯評論》、《國家地理旅行者》一致讚譽

南美洲大地上,世界最長的山脈,安地斯山脈的巍峨錯落,記錄著每一位傳奇人物、每一則傳奇故事,綿延的山巒正傳唱安地斯的生命之歌。從達爾文迄今,一代代的觀察者與旅行家,都在安地斯山湛藍的天空和浩瀚的太平洋間,見證安地斯山的歷史。

作者金恩・麥奎利是一位人類學家與旅行作家,也是紀錄片名導。在他的旅程中,麥奎利曾在哥倫比亞聆聽「毒品之王」巴布羅・艾斯科巴的傳奇;在厄瓜多外海的加拉巴哥群島,則跟一位台裔美籍的老先生爭辯達爾文演化論的是與非;在秘魯,他跟一行旅伴一邊攀登上馬丘比丘遺址,一邊暢談毀譽參半的馬丘比丘「發現者」海勒姆・賓漢的歷史評價;在玻利維亞,他則追尋銀行大盜布屈・卡西迪和革命家切・格瓦拉的事蹟。本書一共收入九篇各有特色的傳奇故事,透過麥奎利的文字,讀者能夠感受到安地斯山嘆為觀止的壯麗地景,以及令人驚豔的獨特人文。

大盜、英雄與革命者之路
Photo Credit:馬可孛羅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