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孕藥問世50週年:歷史學家暢談波瀾壯闊的避孕史

避孕藥問世50週年:歷史學家暢談波瀾壯闊的避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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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避孕在特定時期,為一些特定國家提供了一個窗口,讓他們懂得重視女性的權利,或者更廣義而言,更懂得重視人權。

文:Lily Rothman
譯:黃獻寬

自1960年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US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FDA)核可避孕藥,今年是避孕藥問世的50週年,時代雜誌(TIME)為了紀念,將其譽為「重整人際關係地位」的偉大發明。

雖然這顆小小的藥丸如此具有影響力,它在現代歷史中,仍只是極小的一部分。許多人並不知道,歷史學家唐娜・杜拉克(Donna Drucker)目前正在撰寫一本關於避孕歷史的書。等本書出版以後,你可能會發現,避孕藥的歷史如你想像的一般複雜,卻更加波瀾萬丈。

杜拉克說,她開始研究避孕科技的過程有些曲折:在2014年,她的書《性別分類:金賽與知識組織》(The Classification of Sex: Alfred Kinsey and the Organization of Knowledge)出版之後,她發現金賽這名性學大師的研究中,似乎少了一塊拼圖。她說:「我發覺,金賽不怎麼關注避孕藥與女性的歡愉與滿足之間的關連性。回頭去看,金賽小覷了避孕藥的影響,他沒有思考女性因避孕安全,而選擇要不要與異性做愛這件事。」

為了在週三(9/26)的世界避孕日,杜拉克特地接受時代雜誌(TIME)專訪,暢談避孕藥的複雜歷史。

時代:你會如何定位現代避孕史的開端呢?

杜拉克:我會將這時間點定在「女性可以自行決定尋求女醫生裝設『避孕隔膜』」的時候,那是在1882年的阿姆斯特丹,那名醫生的名字叫作艾莉塔・雅各絲。當診間大門打開的那瞬間,是史上首次有醫生為女性在體內裝設機械型避孕裝置,而且不需任何人的核准。

這段歷史肯定非常龐大且繁雜,整體而言,你有看到什麼樣的趨勢嗎?

杜拉克:在異性戀關係之中,掌握避孕權一直是男性與女性來回爭鬥的目標。在大多數有記錄的歷史中,甚至是更古早的時代,男性完全掌控了主動權。18世紀時,保險套成為了節育的一部分。當時,部分女性會使用像是薄荷油之類的草藥療法來避孕,不過這些方法都比較危險。避孕隔膜初發明且開始普及於1880至1890年代,那是史上頭一遭,出現了一項儀器讓女性得到主控權。不過,對於誰該掌握主導權這件事,仍有不少雜音,現代的女性會說,男人該負起責任,但是男人被賦予責任數千年,他們顯然沒有表現得非常好。

一般來說,不同國家之間的避孕史差別很大嗎?

杜拉克:相當大。我可以給你一個舉例來比較其中差異。愛爾蘭在1935年時,立法將所有避孕方式都列入違法,包括保險套(直到1985年保險套才解禁),不過卻能因月經失調去看醫生拿藥。另一方面,日本厚生勞動省(Japanese Health and Welfare Ministry)直到1999年才核准使用避孕藥物。那時候在美國,避孕藥已經核准將近40年。許多人對避孕的看法,都受其國家法律及醫學背景所影響且深植心中。

對於這些問題,政府如今參與的程度幾何?

杜拉克:這不一定。最典型的範例就是美國歷史中1873年通過的查禁法(Comstock Act) ,因為那個法案,任何操作、販售、分送、郵寄性愛與避孕相關用品的行為都被歸類為違法。明文禁止的現象持續,直到1936年的「美國訴包裹案」(U.S. v. One Package) ,此事才出現轉機,當時,一名醫生從海外進口了節育器材,包裹入關時引發了關注。 查禁法在1920至1930年代逐漸削弱,但是是作為疾病防範用品的用途,而非被視為避孕藥。歷史學者瑞秋・梅恩(Rachel Maines)認為,許多科技都有隱藏在表面名目下的秘密用途,保險套屬於其中之一。

是什麼導致查禁法出現?這是針對特定科技而出現的法律?還是更常發生於社會規範改變的時候?

杜拉克:查禁法並非專門針對特定的科技,從1840年代橡膠硫化技術成熟後,保險套就已迅速普及。安東尼・康斯塔克卻有著堅定的決心,一心消滅他視作罪惡的目標,以及任何可能助長罪惡的行為,因此,查禁法更像是一種反映社會現象的法令。愛爾蘭的狀況也是大同小異,愛爾蘭共和國建立後,他們一心想要成為天主教國家,禁止避孕科技就成一種宣示,向世界與愛爾蘭人民宣告他們與天主教的原則一致。

說到天主教,信仰與避孕觀念之間,是否有歷史背景的連結存在呢?

杜拉克:天主教對此的態度多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整個19世紀,定期禁慾成了家庭計劃的方法。假如你坦承「罪行」,那就沒有大礙。1930年,教宗庇護十一世(Pope Pius XI)發佈名為「聖潔婚姻」(Casti Connubii)的通諭 ,這是天主教首次正面表示其對婚姻、家庭與避孕的態度。教廷認為,性愛唯一的目的就是生育,是以禁慾成為他們唯一認可的節育方式,棄權,或者擲骰子吧。保祿六世(Paul VI)1968年的通諭證實了這個方針,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教士、修女和教徒試著建議教宗,對於無力負擔生子的家庭及患病的女性來說,避孕藥丸可以具有正向影響而且不影響生命圓滿。天主教狠狠甩上了避孕的大門,不過另一方面,90%的美國天主教徒卻贊同使用人工避孕措施。對於那些試圖保持信仰,卻又難以負擔更多小孩的人們來說,這條通諭無疑是個巨大的挑戰。

你在避孕史中,是否有看到任何特別突出的事件,甚至足以一言以蔽整個避孕史呢?

杜拉克:首先,應該是1971年,愛爾蘭的女性主義者發聲抗爭,抗議愛爾蘭禁止保險套的荒謬法律。一群愛爾蘭女性搭乘火車前往不遠的貝爾法斯特,她們在那裡將所有避孕用品掃購一空,再帶著那些避孕用品折返回都柏林,希望自己能因非法運送商品而被逮捕。然而海關人員連碰都不想碰,他們不希望惹上麻煩。這次事件未能影響保險套禁令,讓這條法律又再維持了20年,不過這個衝撞禁止基本避孕措施的荒謬法律的舉動,也讓人們對此提高警覺。

另外一次事件則是在1916年,瑪格麗特・桑格(Margaret Sanger)因為發傳單宣傳她在布魯克林新開張的節育診所而被逮捕,那是個偉大的時刻,一名女性,面對禁止女性健康懷孕、阻礙女性定位自我的權威,她出於自身的信念,決定起身反抗。瑪格麗特・桑格在當時可說是個麻煩人物,不過她當時純粹是為了女性的健康與安全這個主張而戰。

人們有搞錯任何與避孕相關的事情嗎?

杜拉克:很明顯地,避孕是個進步的象徵,我們不斷地向前邁進,發明新科技。不過其中在兩個方面確實有出現誤解,其一,是在缺乏科學思考的情況下,過度依賴科技,舉例來說,有些受FDA核可的新程式,表明可以幫任何有子宮和卵巢的人計算出「安全期」,也就是所謂「沒有排卵的日子」,可是那並不如人們所想的那般可靠。某種程度來說,這可以說是自然生育計畫知識開倒車的行為。其二,避孕科技從來不該被當作理所當然,這個想法在美國很常見,許多藥局裡的藥師會因為個人良知而拒絕提供避孕藥物。

很明顯地,或許是因為這個主題其中隱藏的淫穢意義,人們會對此產生興趣,但對一個歷史學家來說,為何避孕會引發你的興趣呢?

杜拉克:這給了我一個新的角度去思考許多事情,一些平凡事物,像是保險套,卻能讓我思考異性戀關係、婚姻、女性主義、製造業和科技。同樣的,避孕措施也是歷史上很多負面運動的工具,像是美國、秘魯與印度等國的強制絕育政策,這樣的政策為人們帶來巨大的益處,但在同時,這也淪為權威掌控的工具,以及剝奪人性的行為。總體而言,避孕在特定時期,為一些特定國家提供了一個窗口,讓他們懂得重視女性的權利,或者更廣義而言,更懂得重視人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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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