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上的野餐》小說選摘:連著三個早上,媒體大肆宣傳甘美多汁的「女校疑雲」

《懸崖上的野餐》小說選摘:連著三個早上,媒體大肆宣傳甘美多汁的「女校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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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班.胡西於週六晚間通報警方有女學生和教師失蹤之後,情況其實一直沒變,因為一直沒有更多資訊出現,也還沒找到任何線索,然而廣大的群眾終究是得餵飽的。

文:瓊恩・琳西(Joan Lindsay)

在這同時,亞伯特則是在伍德鎮的警察局做口供,而他面對的則是一位吉姆.葛蘭特——也就是那名於週日早上陪同邦福前往蘋園女校拜訪的年輕警員。亞伯特和麥可不一樣,他很清楚警察的把戲,知道他們會把你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彎來扭去任意解讀;而且由於他和年輕的葛蘭特曾在某個週日的鬥雞賽裡打過對台,所以他其實還滿享受這段談話的。

「我才跟你說啦,吉姆,」他表示:「那幾個妞兒我就見過那麼一次。」

「我值班的時候,麻煩你不要叫我吉姆好嗎,」另一人道,此時他真是懊惱至極,滿頭都在冒汗了。「在局裡讓人聽到很不好。好啦,現在我要問的是,你看到幾個女孩跨過那條小溪呢?」

「好吧,他媽的葛蘭特先生。四個。」

「有必要說髒話嗎你,我也只是想做好我的工作而已。」

「想來你應該知道,」車夫說,一邊掏出一小袋奶油糖,而且還大搖大擺地吸吮起一顆來:「本人這會兒是自發自動跟警察做口供的喲,免費,不收錢底。我這樣做是配合調查,這你可別忘了,葛蘭特先生。」

吉姆拒絕了他善意提供的奶油糖,繼續說:「費茲柏特先生開始朝懸岩走去時,你的下一步呢?」

「上校醒來以後,開始大聲叫說該動身回家了,所以我就去找麥可少爺了。我瞧見他坐在一段木頭上面,妞兒們全都不見了。」

「那段木頭離水潭大概有多遠?」

「聽好了,吉姆,你跟我一樣很清楚,整個他媽的警察局和其他所有人也都知道,那地方到底在哪。禮拜天我就帶著邦福先生去看過了。」

「好啦,我只是要確立事實而已。講下去吧。」

「麥可跳上那匹他叔叔讓他騎的阿拉伯小馬,然後我們就一塊兒回湖景山莊啦。」

「那頭小美人! 有些人還真走運呢! 我說啊亞伯特,看你能不能請那個叫啥個的大人借我用那麼一下,到吉斯本騎一騎秀給大家看,好嗎? 這兒方圓五十哩路裡,就屬那匹小馬最威風了。聽好了,我可不需要馬鞍跟馬勒……只要借馬就行,單單一個下午。上校很清楚,我騎馬挺在行的。」

「小子,你該不會以為我大老遠從湖景山莊跑來這裡,為的就是要幫你討個好處,要到阿拉伯馬吧……」亞伯特說著一邊起身。「沒別的問題了吧? 那我走了。拜拜。」

「喂等等。還有一個問題,」吉姆叫道,一把揪住另一人的外套尾巴。「費茲柏特先生跳上小馬以後,你說他是一路跟著馬車騎回湖景山莊的? 不過你可真的看到他全程都跟在後頭?」

「媽的,我的頭後面又沒長眼睛。他有時候是騎在我們後面,免得小馬掀起的灰塵打上我們,不過有時候因為路況的關係,他是騎在前頭。我可沒怎麼注意,總之,最後我們是同時抵達湖景山莊的前門啦。」

「幾點到的,你覺得?」

「應該是七點半左右吧,我還記得廚娘已經備好我的晚餐,就擱在爐子上。」

「謝謝你,科倫達先生。」年輕的警員一本正經地闔上筆記本。「這次會談的內容會詳細記載下來,之後則會送交給你檢閱是否正確。你可以走了。」最後這句話其實沒必要講,因為亞伯特這會兒,已經把馬鞍套上一匹繫在馬路對面的苜蓿草地上的紅棕矮腳馬了。

接下來連著三個早上,澳洲的大眾都是以培根炒蛋搭配著媒體大肆宣傳且甘美多汁的「女校疑雲」一起吃下肚子。班.胡西於週六晚間通報警方有女學生和教師失蹤之後,情況其實一直沒變,因為一直沒有更多資訊出現,也還沒找到任何線索,然而廣大的群眾終究是得餵飽的。所以啦,新聞版面自然就得添加一些佐料,星期三的專欄於是便刊出了麥可大人於英國老家的祖宅哈丁頓莊園的照片(內附一張他的姊妹於露臺上和科卡犬嬉戲的小照),而且當然也得提提娥瑪.里波德的美色,以及她將於成年後繼承幾百萬遺產的消息。不過邦福對這一堆有的沒的新聞一點也不感興趣。他前往他的友人盧格偵探位於羅素街的事務所討教之後,決定要再從女學生伊迪絲.荷頓口中挖出比較具體的事證來。因此18號禮拜三(又是一個微風輕吹的大好晴天)上午八點十分,他便偕同年輕的吉姆一起搭著輛四輪輕便馬車前往蘋園女校,目的是要將伊迪絲.荷頓以及法國教師一道載往懸岩的野餐區。

雖然這個提議聽來有那麼一絲絲輕浮的味道,然而蘋園夫人卻很難反對。邦福說,警方是在盡最大的努力要釐清案情,而他和盧格偵探都認為,最好能將關鍵目擊者伊迪絲帶到原始現場,以便刺激她的回憶。伊迪絲的智力有限,但她的頑固則是無限,再加上這孩子又可能有輕微的腦震盪,所以校長認為這個提議根本就是浪費時間,而她也如實告知了邦福,但他卻是斷然不表同意。邦福的儀表看來很不起眼,然而身為警官的他可不是省油的燈,他對各色人等面對警方偵訊時會有的反應已累積了許多經驗。他告訴她說:「我們先前為了要讓女孩回想起事情經過,可能反而造成了她太大的壓力。就我所知,經歷過可怕災難的人其實只要給帶回原始現場,通常就能提供相當有用的線索了。這回我們會盡量試著別催她,慢慢來就好……」所以了,警官便是帶著這放鬆的心情上路的,他和戴了頂遮陽帽的美麗的黛小姐坐在一起,一路相當享受,而且在伍德鎮的旅館前頭換馬時,他甚至還吆喝著為她叫來一杯白蘭地,另外也為伊迪絲要來一杯蘇打水,年輕的吉姆則是喝檸檬汁。

這會兒他們就站在原先伊迪絲和其他三個女孩在情人節那天下午,於水潭邊過溪之後的地點。正前方於懸岩的面陽處,林木的枝枒間灑下了微微晃動的蔭影。「就跟藍色的絲帶一樣呢,」黛小姐想著,她無法理解怎麼如此美麗的景色會成了罪惡的工具……「好啦,伊迪絲小姐!」警察站在前方,臉上滿溢著慈父般好有耐性的笑容。「妳說妳們當時從這個地點起步時,是往哪個方向走呢?」

「我說不出來。我跟你講了,這兒的每棵尤加利樹長得都一模一樣啊。」

「親愛的,伊迪絲,」黛小姐插口道:「也許妳可以跟警察叔叔說,妳們四個當時是在聊些什麼……? 我想她們應該是有在聊天,邦福先生……」

「沒錯,」警察說。「就這句話,伊迪絲小姐,當時有人提議要往哪條路走嗎?」

「瑪麗昂.奎德在取笑我……瑪麗昂有時候真的好討厭。她說上頭那些個巖尖應該有一百萬年歷史了。」

「巖尖喔,所以妳們是朝懸岩頂上走去了?」

「應該是吧。我的腳好痛,所以我也沒怎麼注意。我只想找棵落木坐下來,不要一直往前走,可是其他人硬是不肯。」

邦福朝黛小姐投了一瞥希望的眼神。這一帶四處散落了不少落幹以及落枝,不過能有一段落木當成起始點,也是不錯的。「既然妳記得落木的事,伊迪絲小姐,也許妳也可以想起別的什麼吧。請妳看看這周圍,是不是有個什麼你可以認得出的什麼,比方說斷幹啦,蕨類,或者形狀奇怪的石頭……?」

「沒有,」伊迪絲說。「我什麼也認不出。」

「噢,好吧,那就算了,」警察說,他決定還是午餐過後再重新出擊。「妳想坐在哪兒吃三明治呢,黛小姐?」

吉姆給差派到馬車那兒拿便當,等大家都舒舒服服地坐上草地時,伊迪絲突然自願開口,說了個不太相干的什麼。「邦福先生! 我好像想起了一件事呢。」

「好啊,是什麼?」

「一朵雲,一朵滿奇怪的雲。」

「雲? 很好! 只是雲通常很不幸地都會在天上移到東移到西的,妳知道。」

「這我很清楚,」伊迪絲突然一副大人的樣子,一本正經起來。「只是這一朵雲顏色紅得好醜。我會記得它是因為我抬起頭來,正巧就看到它穿過樹枝中間……」她緩緩咬下一大口火腿三明治:「而且就在那之前,我瞧見了麥克勞小姐。」

邦福手上的三明治不小心掉到了草地上。「麥克勞小姐? 老天在上! 妳一直沒跟我們講過你看到了麥克勞小姐! 吉姆,快掏出你的筆記本。我不知道妳想到了沒有,伊迪絲小姐,你剛跟我講的可是個大消息。」

「所以我才會告訴你嘛,」伊迪絲自鳴得意地說。

「妳的老師是什麼時候加入你們四個人呢? 拜託要仔細想想。」

「她不是我老師,」伊迪絲說著又咬了一口三明治。「我媽媽不希望我學高級算術。她說女孩子家終究是要嫁人的。」

邦福擠出了一抹極盡討好的笑容。

「說得好,很明理的女人,妳母親……那麼現在就麻煩妳繼續講下去了——關於麥克勞小姐的事。妳突然抬起頭來看到她時,她人在哪兒? 是附近,還是遠處?」

「應該離我滿遠的。」

「一百碼,五十碼?」

「不曉得,我對數字不在行。我跟你說了,我是往回跑向小溪的時候,透過樹枝之間遠遠看到她的。」

「妳是往山下跑的,當然?」

「當然囉。」

「而麥克勞小姐是往上爬,就在對面。對吧?」

這位目擊者突然開始扭著身體嘰咕笑起來,搞得邦福有點錯愕。

「喔天哪,她那個樣子真的好好笑。」

「怎麼了?」邦福問道。「寫下來,吉姆。她看起來是怎麼個好笑法?」

「我還是不要說的好。」

「拜託告訴我們,」黛小姐慫恿道。「妳對邦福先生的幫助好大呢。」

「是她的裙子啦,」伊迪絲說,嘴巴咬著手帕的一角。

「她的裙子怎麼了?」

伊迪絲又嘰咕笑了。「現在人多,講出來不太好聽。」邦福傾身湊向她,湛藍的眼睛像是要在她的腦組織裡頭鑽出一個洞來。「你不需要顧慮到我,我都已經老得可以當妳爸爸了!……這就對了。」此時伊迪絲正往黛小姐專注的粉紅色小耳朵耳語著些什麼。「警察先生,她在說麥克勞小姐當時根本沒穿裙子,她只穿了燈籠褲。」

「內褲,」警官指示年輕的吉姆說。「那麼,伊迪絲小姐,妳是很確定妳看到在遠處往山上走去的女人,就是麥克勞小姐囉?」

「我很肯定。」

「她沒穿裙子的話,要認出她不是有點困難嗎?」

「才不會呢。根本沒有別的老師會有那麼奇怪的身材。娥瑪.里波德有一回跟我說:『麥克勞的身材就跟扁平的熨斗一樣哩!』」

而這就是警官能從伊迪絲.荷頓口中套出來的最後也是唯一的資訊了——不管是在2月18號禮拜三,或者其後的任何場合裡。

相關書摘 ►《懸崖上的野餐》導讀:雙重失蹤案與女校大崩潰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懸崖上的野餐》,臉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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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瓊恩・琳西(Joan Lindsay)
譯者:易萃雯

大英帝國最後榮光的餘暉下,
少女們的身影掙脫了高牆的禁錮,
卻消失在險峻荒涼的懸岩……
她們奔向的是血腥駭人的悲劇,或是終於降臨的自由?

啟發坎城最佳導演蘇菲雅・柯波拉、時尚鬼才亞歷山大・麥昆,
另翼影史經典原著小說中文譯本首度推出

故事簡介

1900年2月14日,澳洲墨爾本郊外,名門女子寄宿學院「蘋園女校」的師生集體前往地形險峻的「懸岩」踏青野餐,青春活潑的女學生無不期待藉著慶祝情人節的機會,暫時脫離沉悶校園、縱情享受自由假日。感情最好的三名高年級生————溫柔迷人的米蘭達、聰明博學的瑪麗昂,還有富裕又美貌的娥瑪————更大膽離開營地,結伴上山探險。但當夜色降臨,不僅三位少女遲遲未歸,負責領隊的中年教師也不見蹤影。

失蹤事件驚動了附近城鎮的警察,當天在旁目擊少女們走向懸岩的富家公子麥可也加入搜救行動,終於在一週後找到了娥瑪,她脫水昏迷、短暫失去記憶,但除此之外奇蹟似地平安無恙。旁人期待他們結成一對英雄救美的佳偶,但麥可總是對娥瑪若即若離,彷彿另有心事、對她難以直言。經過休養的娥瑪,則依然無法恢復關於野餐當日的記憶,她一回到謠言四起、人心惶惶的校園,同學們尖銳的猜忌與懷疑便迎面而來:

鎮上為何傳言她被發現時衣衫不整?
憑什麼只有她能獲救生還?
野餐那天的懸岩上發生了什麼事?
她仍然下落不明的好友和老師,究竟去了哪裡……?

作品定位與影響

《懸崖上的野餐》結合了英式哥特文學的傳統與南半球島洲的陌異景觀,藉由既詭譎且哀淒的意外事件,隱喻20世紀初即將脫離殖民統治的澳洲面臨的蛻變。保守的寄宿女校中,一連串的失蹤和死亡,象徵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殖民勢力與文化典範,對於澳洲的控制已經漸漸走到盡頭,野外懸崖所代表的、屬於土地本身的未知力量,正在解放、反撲。遭到同一套禮教權威壓抑的少女,也逐漸感受到探險欲望乃至於性意識的覺醒。

本書初版於1967年,如今已是澳洲文學史上的重要著作,澳洲的企鵝出版社與英國的Vintage出版社均將之收錄於經典文學書系。改編電影由《楚門的世界》澳洲名導彼得・威爾執導,懸疑迷離的電影風格與朦朧如夢又危機潛伏的復古地景,使其成為歷久不衰的另類經典名片,啟發了蘇菲雅・柯波拉的《死亡日記》(The Virgin Suicides)、HBO的熱門影集《末日餘生》(The Leftovers),甚至時尚鬼才亞歷山大・麥昆也曾從中獲得設計靈感。2018年,澳洲Foxtel電視臺更推出新版改編電視劇,以知名演員(《冰與火之歌》的娜塔莉・多莫)和現代詮釋觀點,賦予經典故事嶄新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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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臉譜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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