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說人話》:心理真實和歷史事實如何相互影響?

《精神分析說人話》:心理真實和歷史事實如何相互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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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何以那些好似有早年創傷經驗的個案,他們對於父母的說詞總是有那麼大的變化?每修正一次說詞都表示個案在欺騙我們嗎?我們又是以什麼樣的標準,來決定哪一個訊息是比較正確?或者臨床上更常見的,治療者覺得某項訊息對個案可能很重要,但是個案卻選擇拒絕。

文:蔡榮裕

再論心理真實和歷史事實如何相互影響?

首先要說的是從個案的口述史裡,是不是真有所謂歷史這件事呢?或者要問的是如果是歷史,那是什麼歷史、誰的歷史?

我們如何解釋以下狀況?例如,何以個案在描述最重要的親人父母時,對於那些好似有早年創傷經驗的人,他們對於父母的說詞總是有那麼大的變化?每修正一次說詞都表示個案在欺騙我們嗎?新說的訊息就一定比較正確嗎?我們又是以什麼樣的評準,來決定哪一個訊息是比較正確?或者臨床上更常見的,治療者覺得某項訊息對個案可能很重要,但是個案卻拒絕,雖然那項訊息是如此明顯,只要不閉起眼睛就一定看得見。實情卻不必然是如治療者所願,何況如以前曾提及的,如果我們提出了某項說法,卻和我們預期的個案反應差距很大,那就表示我們是不了解個案啊。

那我們如何確定我們是了解個案呢?

我相信在歷史學裡也有不少類似討論,從精神分析心理治療實務的角度來看,如果我們完全相信個案所告訴我們的話語內容,我們如何驗證和確定那些是真的歷史事實呢?我所指的歷史事實這個詞,是如以前所說的假設有一種事情,是當年曾經發生過的真實樣子,雖然在經驗上,有時就算是有錄影帶了,在解釋和說明時也是因人而有不小的差異。但是在這裡我還是先假設,如果有一個事實存在而且曾經發生在以前。

但是我們做為心理治療者、做為診療室裡的人,有辦法知道個案所說這些事的真實性嗎?我們的工作有可能需要利用診療室外的時間,再去做任何查證嗎?如果要做這種查證,這是什麼工作呢?還是心理治療的一部分嗎?

這就涉及了心理治療,它是以什麼做為診療室裡工作的材料呢?如果要我做簡單的結論,我會說幾乎不可能有辦法真的確定,個案所陳述歷史事件的真實性。但是這麼說是否意味著,個案在說謊嗎?我們只說無法確定,不是是否說謊的課題。

因此在這個基礎上工作,也許有人會質疑,既然連個案口述的內容都無法確定,那我們到底在做什麼治療呢?我們所談論的心理治療是可能的事嗎?

這必須提出另一個概念來談論了,首先,佛洛伊德在陳述夢的理論時,提及了個案形成夢的過程裡,可能出現的防衛機制及其變型,以及當事者醒來後,想到要告訴治療者時,當事者也會在那瞬間不自覺地做了些修正。但是這樣子是否夢的解析就沒有意義了嗎?

這種現象對於精神分析取向的工作,是項很大的挑戰,因為如果連前一晚或者幾天前的夢,都有可能是以防衛機制的變型樣貌出現。那我們是在什麼樣的基礎上工作呢?難道就是在這種根本無法確定的事件上工作?在一個虛假或不確定的材料上工作,能夠推演出什麼真實的心理嗎?

回頭看當我們覺得無意義時,是針對夢的實質內容是否是事實的問題,但這就像談及歷史事實的課題所遭遇類似的困難,如果我們從另一個心理真實角度來看,也許就有新的想法來處理這個課題。

也就是說,當我們的焦點不再是歷史事實,而是在心理的真實時,我們就有機會從個案所陳述的話語和態度裡,慢慢找出這些被扭曲或失憶的材料可能是什麼?也就是必須先假設,所謂心理真實是一種假設,亦如當年佛洛伊德在假設潛意識存在的基礎,我們也假設有心理真實的存在。雖然它存在何處和實質內容是什麼,很難像說個名詞,如桌子那般輕易知道它是什麼。但是我們假設它會透過行為和故事內容扭曲的地方,如有傷痕的地方來推論曾有外力的介入,呈現出我們要探索的心理真實的領域。

有這些扭曲的地方和不自覺的行動,我們才有機會了解心理真實可能是什麼?就像有人做了一件事後,無論如何掩藏,總有一些蛛絲馬跡做線索。任何的修正或扭曲都是蛛絲馬跡,都是我們探索的重要材料。在這個假設下,夢的解析才有意義,對於個案的故事才有不同角度去聆聽和理解。

但我必須重複強調,所謂心理真實是個假設,精神分析假設它存在。我們因此重複觀察並藉著假設它存在,只是心理真實是透過各種隱微或隱藏的方式存在,需要我們去解析它,才有機會去推論它到底是什麼?雖然這種推論有時不受歡迎,卻是精神分析的重要工作模式。

做為治療者,當然不是馬上依推論就直接告知個案,這對於初學者或一般人來說,是很難馬上體會的現象,因為他們常會假設個案既然談了一些內容了,就可以消化這些材料了,為什麼不直接讓個案知道這些假設呢?但是在診療室裡,治療師還需要另外消化及想像當時的移情和反移情,做為臨床判斷是否要說?何時說?怎麼說?才會讓個案後續思想。

治療者並不是逕行說出他們的假設,因為如果未依移情和反移情的觀察,過早地指出個案故事背後的潛在意義,有可能反而容易變成另一種暴力,因此造成個案的反彈或覺得被傷害了。這是臨床治療上很困難學習的部分,因為我們必須知道,指出個案任何內在世界的狀況,都帶有攻擊和暴力的本質。對一些早年受創傷的個案來說,雖然這種現象幾乎是常見的情形,但是有時我們會忘記做這些思索及假設,就冒然假設既然個案來找我們了,並認為既然個案來了,就表示他們已經準備好,要面對當年的創傷經驗了。

這假設通常需要稍打折扣,因為面對當年的經驗,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對於心理治療來說是很切身的經驗,使得心理治療就在這種複雜裡來來回回,而不是一般所期待的一帆風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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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精神分析說人話》,無境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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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榮裕

蔡榮裕醫師,學生時代參與高醫大學《阿米巴詩社》,之後在台北市立療養院(目前的松德院區)開始精神科的工作,期間與同儕創立《採菊東籬下》和《思想起精神分析研究小組》為名的團體及刊物,陸續發表大量文字作品,大多圍繞著心理治療或精神分析,間或有一些文藝創作。他的文字風格特異,下筆又如有神,其篇幅常常是同儕裡占最大比例,是最勤於寫作的一位。1998年赴英,至Tavistock Clinic專攻精神分析,兩年後學成歸國,帶動一批年輕精神科醫師前仆後繼、負笈英倫學習精神分析的熱潮。

蔡醫師從精神分析和精神醫學的專業領域,到詩、散文、小說及戲劇的文學創作,乃至社會、文化乃至政治的重大議題,永遠有源源不絕的思想靈感。其中,與林玉華教授前後耗費十年合譯完成的精神分析皇皇巨著——《佛洛伊德:克萊恩論戰,1941-1945》(The Freud-Klein Controversies 1941-1945),更是經典的里程碑。

2004年蔡醫師結合一群志同道合的有識之士,共同創立「臺灣精神分析學會」,同時與「國際精神分析學會」連上線,經過十來年的辛勤奮鬥,終於在2015年 7 月正式以Taiwan Psychoanalytical Society的名稱成為「國際精神分析學會」的訓練機構,此後國人可以在自己的地方以自己的語言進行「國際精神分析學會」認可的分析師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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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無境文化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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