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說人話》:何以個案常是不滿意心理治療?

《精神分析說人話》:何以個案常是不滿意心理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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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何以我們做為治療者的價值,不是在於其它地方,而是在於個案的滿足?一種技術要存在這個社會,得要消費者滿意才能存在嗎?前述的現象是緊箍咒,緊緊地綁住治療者們,做為治療者能脫困嗎?而這會如何影響診療室裡的互動呢?

文:蔡榮裕

何以個案常是不滿意心理治療?

當然啊,任何人總是喜歡自己的所作所為是被別人所滿意的,不然可能會覺得自己所做的沒價值或價值不夠。但這種說法真的有那麼普遍性嗎?而且它的內在意義是什麼呢?將會如何影響診療室裡的互動呢?

何以我們做為治療者的價值,不是在於其它地方,而是在於個案的滿足?一種技術要存在這個社會,得要消費者滿意才能存在,因此前述的現象是緊箍咒,緊緊地綁住治療者們,做為治療者能脫困嗎?或者根本不可能脫困,只能在個案意見與自己覺得有價值之間取得平衡?

如果精神分析或精神分析取向心理治療的存在是在面對人們的困境時,我們如何想像人在困境下除了需面對當前的受苦,又得承受這些受苦的各種複雜原因?這些原因就算有生命早年的因素,隨著時間也會添加或蓋上了更多後來的種種,雖然這些後來的內容可能也是早年因素的結果。

乍看起來,可能是另一個新的原因,而不是當年的結果,因此當我們面對個案這些複雜情緒時,如果我們採取的是讓個案滿足而能夠往前走,那心理治療是什麼樣子?或者另一端點,我們毫不考慮個案是否會滿意,我們盡我們專業上能做的,但是所謂專業上能做的是什麼,是不必考慮個案是否滿意嗎?

要再問的是,個案在什麼時候感到滿意?開始時,或中途某時候,或是在最後階段?但是在最初的不滿意,還能維持動力走到最後嗎?或者個案是因為滿意才繼續心理治療?或者另有其它因素影響個案,才讓個案持續走下去呢?

這裡涉及了一個很大的未知數,人到底是在快樂滿足下,繼續在人生裡走下去?或者是在不滿足成為一種刺激動力下,更能走下去呢?誰能決定這些呢?這都得回到一個很神秘的問題:人是在不滿意的情形繼續走下去,或是在滿意下才能走下去?或者是在滿意和不滿意的不同比例下呢,但又是什麼比例呢,有這種答案嗎?

不過,我們也許先回到一些臨床現象,再繼續思索這個命題。

例如,你(指某個案)來治療時談了不少你是如何在書本上,或從別人那裡學到的技能,這些技能是如何讓你可以很快地原諒別人,讓自己不再耿耿於懷,能夠很快釋懷,能夠因此不再失眠,或者就算中途被惡夢打醒了,仍可以很快再睡著。

還有你也提及了,有朋友告訴你只要你可以想得開,那就天下太平了。那些說法和知識,你都覺得很受用,讓你受益不少,讓你在生活上已經不再那麼悲慘了。然而你說這些話時,你的愁容仍佈滿整個臉上,你的語調裡仍有不不少缺憾存在著。

尤其是對於母親,何況她已經過世了,也包括對於另一半的心意,但是當你提到這些話時,突然出現了一個困惑,你覺得不知道來心理治療能獲得什麼?

這些種種現象好像在描述,你如何以自己的方式來療癒自己,你讓我知道你是多麼地想要改變自己,但你間接流露了,對於我未能多給你什麼的遺憾,你說你的收獲來自朋友。對我未能如你描述的,如同其它朋友給你一些知識讓你有收獲,而有所不滿,但是這些不滿好像被遮蓋住了,連你自己也不清楚,對心理治療和我是否有不滿的感覺?

不過由你的所有描述裡,呈現的倒像是你將周遭畫出一個彩色世界,卻愈說愈顯得有一個空洞,白色在中間。你愈說我愈是這種感覺,我其實也曾試著給你一些想法或建議,但都是沉到海水裡的感覺,我感覺你是吃不飽的,就算從外界你已經獲得很多了。

說真的,這些現象並不是容易被察覺的感受,我的困難是既然假設你的問題被複雜因素蓋住了,難以一下子就清晰,那麼我能做什麼呢?將我現在所說的這些話都告訴你,這會有用嗎?或者只是把我自己的不安丟給你呢?或者好像變成了硬逼著你,要在目前的困境上,再加添上我把困惑一起丟給你呢?

雖然我的假設是,我的困惑是來自於我和你一起工作時才產生的,並不是純粹我個人的困惑。不過為了先增加對這現象有更多想法,我先退到後設心理學想一想,例如,如果你的所有努力就像是在裝備自我(ego),讓你的能力發揮到工作上而能夠成功,這的確顯示了你的自我是具有足夠的能耐,來協調和妥協而得到成功。

但是你的不滿足卻是同樣強烈,甚至這種不滿足感影響生活的很多層面,並沒有因為事業和一些問題處理的成功而滿意,這是自體(self)的課題。也就是說,滿足和裝備了自我的種種能力,不必然可以讓自體不再那麼匱乏感。至於自體的成長,理論上需要有個客體(object)能夠接納個案,然後在這種被客體對象接納與被了解裡,個案得以逐漸讓自體滋長,因而不再那麼有匱乏感,空洞感也會減少,這是工作上的假設。

在這些想法上我重新思索,我沒有理由被你的不滿意所打敗,然後我就一直只想給你什麼答案做為最好的建議,而是我得回到移情的脈絡裡,逐漸地分析詮釋你的移情,讓你得以從對我的移情裡,更多了解自己的心智世界,並逐漸在你和我的工作上有更堅實的信任。

然後你得以自己在這種移情和反移情裡,成長自己的自體,因為那不是我一直給你建議和意義,畢竟對於空洞的自體,而帶來外顯的低自尊,就算是有九十九分,那不夠的一分仍是一個超大空洞,足以讓九十九分完全沉沒在缺少一分的空洞裡。

但是面對人生,怎麼可能生活上一直是一百分呢?偏偏無法只是認知上接受這種不可能一百分的概念,而是需要 要慢慢地在與我的治療關係裡,處理移情,認識移情,透過這些認識了解自己,然後你得以依自己的方式,發展出自己的成長方式和詮釋自己的過去。

相關書摘 ▶《精神分析說人話》:心理真實和歷史事實如何相互影響?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精神分析說人話》,無境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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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榮裕

蔡榮裕醫師,學生時代參與高醫大學《阿米巴詩社》,之後在台北市立療養院(目前的松德院區)開始精神科的工作,期間與同儕創立《採菊東籬下》和《思想起精神分析研究小組》為名的團體及刊物,陸續發表大量文字作品,大多圍繞著心理治療或精神分析,間或有一些文藝創作。他的文字風格特異,下筆又如有神,其篇幅常常是同儕裡占最大比例,是最勤於寫作的一位。1998年赴英,至Tavistock Clinic專攻精神分析,兩年後學成歸國,帶動一批年輕精神科醫師前仆後繼、負笈英倫學習精神分析的熱潮。

蔡醫師從精神分析和精神醫學的專業領域,到詩、散文、小說及戲劇的文學創作,乃至社會、文化乃至政治的重大議題,永遠有源源不絕的思想靈感。其中,與林玉華教授前後耗費十年合譯完成的精神分析皇皇巨著——《佛洛伊德:克萊恩論戰,1941-1945》(The Freud-Klein Controversies 1941-1945),更是經典的里程碑。

2004年蔡醫師結合一群志同道合的有識之士,共同創立「臺灣精神分析學會」,同時與「國際精神分析學會」連上線,經過十來年的辛勤奮鬥,終於在2015年 7 月正式以Taiwan Psychoanalytical Society的名稱成為「國際精神分析學會」的訓練機構,此後國人可以在自己的地方以自己的語言進行「國際精神分析學會」認可的分析師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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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無境文化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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