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戰而敗的兩岸心戰(二):我們寫的東西,台北不看,北京會看 

不戰而敗的兩岸心戰(二):我們寫的東西,台北不看,北京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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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中共授權他們的心戰部門去攻擊臺灣,臺灣卻不授權給我們的心戰部門去反擊中共。人家已經侵門踏戶,把我們掃射得血肉橫飛了,我們卻還沒從長官那裡獲得對敵開火許可。

全台灣能用來對抗對岸心戰攻勢的公部門正規戰力,只有國防部政治作戰局的文宣心戰處(對下指導心理作戰大隊)。國軍以外的其它公家機關,都只有「澄清謠言」和「監看輿情」的能力,並沒有「打心戰」的能力。

然而,國軍的政戰系統卻從未發揮實力去反制中國共產黨的心戰攻勢;追本溯源,首先要檢討領導層面的問題。用比較口語化的說法來講:台灣不是沒有人才,但為什麼會讓不適任的人去領導台灣的心戰部門?

2018年迄今,台灣面對8次攻勢,政戰8次旁觀

以下擷取ETtoday近期一篇報導中的片段:

政戰系統在歷經約兩年的改造與訓練後,從文宣心戰處長陳育琳、新聞處長陳中吉應對反應上,黨政人士坦言,相關工作與危機處理上,已經越來越成熟,而此時共軍頻頻來犯,且台海掀起文宣戰,「政戰每天都在作戰,每天都實實在在的在戰場上。」

在此先不討論新聞處,單就文宣心戰而言,這段文字敘述幾乎「完全悖離實情」,甚至被我們內部人員譏笑為「平行時空」。我們不知道文中所謂的「黨政人士」是指誰,但如果黨政人士真的對如此悲慘的心戰成果感到「滿意」,還對領導層級「讚譽有加」,這已足以令我們第一線心戰人員心寒。

借用學者的整理:今年以來,台灣已經遭遇對岸8次較明顯的心戰攻勢,依序是1月M503航線爭議、4月全球航空公司改名運動、5月多明尼加及布吉納法索與我斷交、7月東亞青運主辦權取消、8月金廈通水典禮、85度C事件、薩爾瓦多斷交、9月關西機場假新聞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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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明尼加與中國建交

事件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對岸心戰部門借力使力,抓住民間痛恨的點(金援外交、推卸責任、施政無能、不知民間疾苦等)去擴散虛實相雜的訊息,並引導國內意見領袖去發表意見,進而改變台灣的輿論流向。

回顧幾次事件,有些引發了國內政治的混亂,有些甚至成功重創了中央政府的民意支持度。孫子兵法說:「善戰者,其勢險,其節短。」對岸心戰部門有效開創形勢、利用環境,戰術戰法上確實可圈可點。

如外交部之類處在風暴正中心的當事機關,自然只能疲於奔命地應對外界壓力,沒有多少還手的餘地,惟可倚靠專業心戰部門在檯面下進行反制或反擊。回過頭來看我方,台灣心戰部隊是否也像對岸心戰部門那樣,採取過些許縝密謀略或積極作為來反制中共?

還真的沒有。

除了做些輿情數據分析與投稿社論以外,台灣心戰部隊沒有採取其它作為,甚可說是幾乎沒打算要去引導兩岸輿論。明明對岸每一次心戰行動都有許多可供揭露的點,中國共產黨自己也渾身上下都是可以攻擊的靶,上級卻從來不曾下令去主動反擊。

這就是所謂的「政戰每天都在作戰,每天都實實在在的在戰場上」嗎?國家的心戰部隊,沒有被用來具體抗擊對岸攻勢,反倒被高層要求去為軍人年改做政策護航。不僅棄守了本該堅守的戰場,這根本稱得上是跑錯戰場了。

軍方沒有心戰人才?還是「所託非人」?

外界對國軍與政戰系統的官僚作風,大多抱持著負面印象。但與外界想像或有差異,政戰體系並非完全沒有心戰專業人才:雖然國軍的人才養成方式仍有進步空間,但在文字、情報、語言、新聞、網路、美術、音樂、影視等領域,確實還是有一些不遜於外界的頂尖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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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軍也不是沒有肯做正事的幹部。實際上,政戰體系底下一直都有許多想為國家做出一點實際貢獻的軍人,其中也不乏中校、少校這種較資深的軍官。許多政戰人員心中更是都有一個共同的痛,就是不願看到政戰被各兵科軍事幹部視為「沒有實際用處的存在」。若無此心,我的上一篇文章也不會在政戰圈和各院校的相關群組裡被國軍同仁大力轉傳。

人員優秀、裝備精良、資源充沛,面對中共攻勢時卻什麼也發揮不出來。不要說雖敗猶榮了,根本連戰場都沒有踏上去。可想而知,高層的用人方針、領導統御與國家意識都出了很大的問題。

這兩年來,為什麼戰院畢業成績敬陪末座的人,可以被政府拔擢升官、領導文宣工作?為什麼不懂對岸、不懂宣傳戰、不懂情報價值、不懂藝術層面的人,會被派去指揮心戰部隊,取代真正瞭解相關領域的前任者?總不該讓政治問題、派系問題和濫用私人的弊病,去限制住台灣的應敵戰力。

為什麼只有中共有官方網軍,台灣卻沒有

台灣的心戰部隊,目前是被怎樣的人給領導著?

談到網軍,台灣的心戰部隊也不是完全沒考慮過要建立網軍。當相關單位開始思考創辦社群網站帳號、組建網軍去反擊對岸「五毛」網軍時,領導卻否決了這個提案,因為怕會「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也就是說,「成立網軍」這種能創造實際戰果的工作,非但無法向上級展現單位績效,還可能導致單位被責罰。

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不單是領導只求表現、不願冒險的官僚心態,更反映出一個結構性的問題:台灣竟然不把對敵作戰成效視為績效。

被蔑稱為「五毛」的網軍為什麼存在?當然是共青團裡的幹部為了在上級面前求表現而積極發展的,網軍「愛黨愛國」的發文就是績效所在,每則貼文人民幣5角錢就是對績效的獎勵。對岸的官場把打擊台灣的成效視為績效,台灣卻不把反擊對岸的成效視為績效。

什麼才是長官眼中的績效?但願不是辦活動和拍微電影。如果政戰拍幾部微電影、辦幾場活動就能討政府高層歡心,讓當局者心滿意足、無視接二連三遭受的重創,那就真的沒救了。如果台灣的官僚體系都是這種思維,那也不難瞭解為什麼當年會祭出「徵文比賽」來應對釣魚台紛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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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心戰的目標對象,就是我們的長官

談到情蒐,心戰情報部門自然要定期將情報蒐研成果彙報給上級單位。在彙報之前,總是要經過單位主官審核內容,針對情報價值、推論合理性與工作方向進行指導。然而,當領導沒有能力針對情報工作做出評論與指導時,就只能針對無關緊要的小細節(文字位置、圖標位置)耗費大量時間去鑽牛角尖;到後來,甚至發生領導長期不參加審核會議的情況。

在一次聚集長官與學者的研討會上,有內部人員起身提到了中國大陸境內多元性別族群遭受壓迫的情形。會後,在場的一位領導竟然唸了他一頓,要他不要在長官面前「標新立異」。

我們心理作戰都講求設定「目標對象」,為的是在執行心戰作為以前,預先設定好要影響的群體為何。然而,某些上級對「目標對象」一詞的認知,好像跟我們不太一樣:某一次會議上,就有某領導在眾目睽睽之下說出了「我們的目標對象就是我們的長官」這種露骨的話。

原來「我們不能對中國大陸心戰」

對於軍人而言,專業素養是個課題,國家意識也是個課題。我們內部確實有想過要對中共採取心戰反擊,例如向對岸釋出特定訊息、加大中共內外壓力等。但是,當有關計畫與意見呈報上去時,得到的回應卻是:我們不能對中國大陸心戰。

不能對中國大陸心戰,那心戰大隊到底要對誰心戰?於是,提議的人換了一個方向,建議採取一些作為鞏固國人的心防、提升民眾禦敵信心。結果得到的結果卻是:我們也不能對民眾採取心防作為。

我們就困惑了,那國家養我們心戰大隊做什麼?

上面的解釋是,我們並沒有被「授權」對中國大陸心戰。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推託之詞,但如果「心戰大隊真的沒有被授權進行心戰」,那揭示了一項更嚴重的問題:

中共授權他們的心戰部門去攻擊台灣,台灣卻不授權給我們的心戰部門去反擊中共。人家已經侵門踏戶,把我們掃射得血肉橫飛了,我們卻還沒從長官那裡獲得對敵開火許可。在我的認知中,這叫作「間接助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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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沒有授權?是政府沒有授權給國防部?還是國防部沒有授權給政戰局?還是政戰局沒有授權給文宣心戰處?抑或是文宣心戰處沒有授權給心戰大隊?台灣在兩岸心戰中不戰而敗,這責任歸屬是該釐清的。

或許根本問題不在於「授權」,而在於「對自身職責的認識與操守」。畢竟,負責研發戰場留置文宣品的部門,都可以被經常性地要求製作印有高階長官大頭肖像的應酬禮品了,難道這種事情反倒能夠獲得授權?公器可以被准許用來逢迎拍馬,卻不准被用來抵禦外侮。

不知道上面是「不敢」對中國大陸心戰,還是「不願意」對中國大陸心戰。無論是哪一種,聽在軍人心裡都是很難受的。

我們寫的東西,台北不看,北京會看

我們曾經在對岸網路上刺探與套話,確認出某幾個使用正體字的臉書粉專和內容農場是中共中宣部在經營的。我們把相關資訊彙報上去,過了兩、三天後,神奇的事情發生了:本來長期抨擊台灣政府的幾個粉絲專頁,忽然不約而同地調頭過來講中國大陸壞話,甚至還發文讚揚了一下前總統陳水扁(我不太懂這是什麼邏輯),簡直是故意要洗清自己身為統戰粉專的嫌疑。

「不要再說我們寫的東西沒有長官要看了。台北政府不看,但北京政府會看,還馬上就有動作呢。」我們只好這樣安慰彼此。

我不知道是上面哪個層級、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也許真的是巧合?或許吧,希望如此。但從那天起,我告訴自己:真正敏感的資訊,是不能報上去的。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