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可以《錦灰》小說選摘:我得了一種新病,他們說這叫「比喻症」

盛可以《錦灰》小說選摘:我得了一種新病,他們說這叫「比喻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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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來,只想看他到底被什麼絆住了,死了一樣沒有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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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盛可以

第一章 新病

那個墨黑的大腦,走進去,腳底像踩了死老鼠。熱的蛛絲浮游,有股腥味。慢慢地,一束光投射進來,他的記憶開始放映。茫霧中浮現一座寺廟,黃牆,綠瓦,紅廊柱。香燭煙火燒得正旺。畫面不時晃動,像搖擺不定的拍攝。鏡頭緩緩推近,看得建築細節,門窗鏤空,雕著花鳥魚蟲。一隻蝴蝶停在牡丹花心,翅膀微微顫抖。飛離時,它變成一隻蝙蝠。信號中斷。一聲嘆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路途的疲憊和塵土,這聲音像一條堅硬的路徑,銜接遠方,誘惑人踏上去看個究竟,但又轉瞬即逝。金光再度驅散了黑暗。黃金菩薩坐在蓮花上,肥頭大耳,雙下巴。人們在腳下跪倒一片,嘴裡念個不停。菩薩垂眼微笑,黃金臉上堆起笑紋,金體往下消融,變成一個男人的肉身。

我嚇醒,滿頭大汗。起來泡茶壓驚。玫瑰花苞在水中變成數個滲血的膿瘡。我喝了幾口,有點反胃。法國作家普魯斯特從一杯椴茶花散開的恣態中看見故鄉,我從玫瑰花茶中看到的卻是膿瘡。玫瑰膿瘡,膿瘡玫瑰,沒有比這一對美醜更相近的事物了。我試圖再找出幾對這樣的例子,始終沒有靈感。比喻症一犯,便萬事皆休。不找出一對比喻,我無法行走,無法思考,無法繼續任何事情。我就僵在那裡,死死的想。一直想到天際發白,髒汙了的白雲被隨手丟棄,陰霾的清晨扭轉黑夜,膝蓋頂住它後背,不許翻身。我這一想,就想破了包裹記憶的繭,像捅破了麻袋,穀粒從窟隆裡漏出來。

比喻症——他們說這是一種新病。在戒喻中心,每天輸液,吃藥,腦子裡就是一潭濁水,詞語像魚一樣難以捕捉。倘若我說出一個尖銳的詞語,他們就加大藥量,直到我無法表達出連貫的句子。他們說戒比喻是一項長期治療,先把本體消滅,喻體自然就無處附存,從而達到將比喻從思想裡連根拔除的目的。強光和黑暗輪番統治我的眼睛。在三面實牆、室內空無一物的房間裡,唯一的空牆通向自由——遠處是青山雲霧,和變幻美麗的雲彩,腳下是懸崖——也許《權力的遊戲》中的監獄錯入記憶——風和雲無限誘惑,有幾次我差點飛出去。

我沒讀過童話,沒玩過布偶,我媽從小就告訴我什麼是嚴肅的生活。我不認字的時候,她給我說魯迅,會識字的時候,她讓我讀魯迅。「四周黑洞洞的」,魯迅說的是社會的黑暗與白色恐怖。與其說喜歡魯迅,不如說迷上比喻。因此我的比喻症是自小就得了的,如今已是頑疾。我媽給我講書本裡沒有的歷史,她腦子裡儲藏很多故事,講起來從不重複。只要說起我爸,她眼裡總是欽慕與柔情。她將我爸的那些不准印刷與傳播的詩歌抄寫裝訂,送給她認為懂得詩歌的人。她被警告。他們進屋銷毀了我爸所有的字跡。我媽早有準備,我爸的詩全部刻在她的腦海裡。她一首首教給了我。臨終前她抓著我的手,囑咐我不要忘了那些詩,「那是你爸存在的唯一痕跡」。我每寫一篇報導,就根據內容擇詩一首,放在篇首的詩句,就像來自古老而又權威的典籍。

我爸的名字被鎖在黑箱子裡。他詩裡的比喻無處不在,背景更迭,不瞭解他的年代,就無法瞭解他的比喻。但那些失去血色的詩句,放在篇頭,仍然恰到好處。

我媽常常對我講述一場風暴如何來臨,雲如何俯衝地面,如何使地面改變顏色。她就這麼一點點將她的思想基因植入我的血液。我與她的區別是,她啄開歷史的蛋殼朝外看,我在蛋殼的外面往裡看,相互接受的資訊不同,看到的東西各異。我媽總想讓我鑽進蛋殼,但那裡沒有我的空間。我媽走後,過去因她對我的苛刻而生的怨恨統統變成了愧疚,我陷入精神危機,但很快恢復——我當時照鏡子,如我媽所願,我有一張嚴肅的臉和深思的表情,對世俗瑣事毫無興趣,活在理想中,又具體說不出這理想是什麼,大約就是與現實「格格不入」。

記憶像一群動物爭相從門縫裡鑽出來,擠得腦袋脹疼。


第二章 尋找

我來,只想看他到底被什麼絆住了,死了一樣沒有音訊。過去的大部分時間,他總是面對畫布發呆,一副便祕的樣子。我想算了,隨他去,解除婚約,結束關係,在殷勤者中挑一個不比他差的。但我碰巧在病床躺了一陣,藥物改變了我的想法——一篇短文尚且有個莊重的句號,何況複雜的人類感情。

「⋯⋯我在客棧住了一晚,大清早騎自行車在福音鎮周邊轉。水田裡到處都是頭戴草帽,褲管高捲的人,愉快的笑聲隨水紋蕩漾。白鷺落上田埂,收攏翅膀,踱著悠閒的步子。群鳥高飛,緩緩隱入青山。竹林沙沙作響,春筍正脫去褐色外衣,裸露筋骨。野薔薇東一叢西一簇,蜜蜂在花心震顫,彷彿深吻久別的戀人⋯⋯」

周密用文字畫了這幅彩圖。他在外面起波瀾了,每一朵浪花都跳動著歡快。洪水一度淹沒我的世界,唯剩一塊石頭浮出水面,情感像一群逃生的小動物擁擠在石端,他信裡頭的神祕語氣,在遼闊的水面閃爍誘惑。

「⋯⋯半個月前,這裡還是一望無際的油菜花。現在是遼闊的水田倒映藍天,竟有海天一色的恢宏。那些彎腰插秧的人,身子一起一伏,彷彿鳥群在海面啄食。太陽花、金盞菊、刺兒菜、馬蘭頭、蒲公英、紅水蓼⋯⋯一個叫多福的傻子,教我認識了很多種花草。他說他姐姐什麼都知道。他炫耀他姐姐時,好像拿出一件寶物在你眼前一晃,又迅速納入懷中⋯⋯他們住在半山坡上,門前有棵幾百年的苦楝樹,滿樹紫色碎花,清香醉人,風一吹如細雪紛飛⋯⋯那條叫『多樂』的狗,總喜歡臥在落花中打盹——樹底下視野遼闊,看得見河流透明彎曲,匯入蒼茫,彷彿誰用毛筆在大地上隨興刷了一筆。我站在樹下,感覺靈感湧過來,不料有坨鳥屎落到我的額頭——民間常說被鳥糞砸中不吉利,不過是為一些厄運凶時尋找依據罷了⋯⋯多福說竹山裡有很多漂亮羽毛的長尾鳥,還有不怕人的野兔子,『姐姐從來不許我傷害它們。』⋯⋯」

「姐姐」的名字隨後在信裡出現,「多喜安靜得像塊石頭,好像一開口就會洩露天機。」

起先,我並不擔心他和她有什麼糾葛,一個小鎮姑娘,完全夠不著他的精神世界。我箱子裡塞著一捆他寄來的信,他什麼都談,就是不涉及我們之間的問題。什麼問題呢?我也說不清。他一封接一封地寫,也不問我是否收到上一封信,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覆。我們在這件事上呈現出一種老夫老妻式的默契。我始終沒去福音鎮看他——得等他自己想清楚了回來,免得他形成出走的慣性——直到他忽然斷了音訊。我尋思他出了什麼事。被小鎮姑娘迷住的可能性很小——但想來想去,只有這種可能——除非他死了。

唔,我絲毫不懷疑,世界會向我展示它的豐富多彩,到時候,這捆玩意兒是砸他臉上,還是輕輕放在桌上,我照樣有過一番思量。

鵝卵石在車輪底下作響,車子一路咳嗽,像一個久病的老人。到處是塵土。田地也灰濛濛的。枯稻茬刺出土面,我想起布羅茨基關於稻茬與鬍鬚的比喻,琢磨著死人下巴上的鬍鬚和活人下巴上的鬍鬚的區別,並且具體到周密下巴上的鬍鬚。它們曾經像砂紙將我身體打磨得發紅發亮,皮膚紅了黑,黑了死,死了脫,我就是這麼死去活來的。開始我們是動物,在屋裡隨時隨地交配,後來進化成人,越來越文明,局限在床上,且過於人性,時需看三級片激發獸性,再後來更人性了,三級片藥性失效,眼看就要奔靈魂伴侶而去,卻發現靈魂的問題更糟,不知它藏在肉體的什麼角落。

路上無人,沒有鳥飛過。孤單的乘客和司機相依為命,像一對亡命鴛鴦。司機抽菸的側面不賴,符合女人對英雄的想像。腥紅的菸灰落上手腕,他並不理會,呈現一種硬漢的冷漠。這打動了我,但我立刻為之羞愧——除了他,我沒有別的男人。這種心動,是不是意味著我內心早就空虛?難道我和周密一樣,對彼此的關係產生了膩味,只不過他用藝術作藉口逃離現狀,而我卻受到來自各方面的暗示,要忠於這段感情。

司機似乎知道這一點,人隨車晃時,身體擺動顯得誇張。得意洋洋。

突然間,他扔了菸頭,丟下方向盤,從駕駛室那頭走來。車在前進。雄性荷爾蒙颶風逼近。空氣稀薄。我暈頭轉向。我張開了嘴。我聽見布帛被撕裂的聲響,失去裹束的身體鬆彈開。他推倒我——猶如推倒一面歪牆——我渾身綿軟,雙手使勁一推,撲空使身體失衡,差點倒地。

司機卻是坐在原處,嘴裡的菸即將燒到過濾海綿。

車身一抖一抖,繼續咳嗽。門窗發出噹聲。

此時天色將黑,景色越發模糊。或許是進了大山的緣故,空氣涼了不少。在夜晚到達陌生地方,這使我不安,一些可怕的社會新聞接二連三湧入我的腦海,割腎、姦殺、摘器官,販賣到窮山溝生孩子⋯⋯車忽然停了。前面是一個廢棄的關卡,橫桿上寫著「禁止通行」。

我沒有下車的意思。

「開不進去了,前面就是福音鎮。」司機手指寸草不生的土丘,風掀起塵雲滾滾,什麼也看不清。

「⋯⋯河流將鎮子劈為兩半。周圍是綿延起伏的森林。地上野花遍開,灰兔子出沒,彩虹和蘑菇在雨後膨脹⋯⋯」我的手提箱裡窸窸窣窣,彷彿蟑螂在信紙裡爬行,帶刺的尖爪將文字踩出了聲音,「清風拂過,連屋頂上的野草都向我躬腰,像福音鎮的人一樣好客有禮。山上那片竹海,綠波翻滾向茫茫天際⋯⋯群鳥入林,像雪花紛飛,落水即融。」

「我們這地方是差點富起來了的,真的,要是富了,你老遠就會看到金光閃閃,夜裡都不需要點燈的。」司機扭頭看我。他長著兔子和老鼠混合的嘴臉,左眼正經,飽滿的誠懇撐大了布滿血絲的眼睛,因不能送我更遠,有些愧疚;右眼卻是邪淫的,緩慢地掃描我的身體,「那會兒我開車進進出出,守衛見我就喊,『鳳兒,下來抽壺菸再走』,他們樂呵呵地開閘放行,很少在我身上摸來摸去。」

他看起來並不壞,像一個習慣了蒙受冤屈的人,對生活懷有一種水落石出的信念。

「當然嘍,要是富了,我開的就不會是這種破車,那是連車牌都要鑲金邊的。」他咳了一聲,嘴裡啐出一隻灰蝶。

「你認識常多喜嗎?」我本想問他,是否知道我真正要找的那個人,卻忽然卑鄙地打探起一個女人來,弄得自己臉熱。

「你說的是那個誰都可以弄一下的姑娘?」司機左眼瞇縫,右眼瞪大,激動得手肘撞到喇叭,車子發出一聲嘶鳴。「不過,我他媽的可沒趕上那種好事兒。」

從周密的描繪中,我對從未謀面的福音鎮逐步瞭解,小鎮的風景、建築、民俗,他們的模樣和生活刻在腦海裡,以至於我總覺得,我是從福音鎮出走的,現在不過是重回故里。此時也像突然記起了時隔多年的方言,明白了司機的口音,「鳳兒」,就是「馮二」。但是,周密說的那個馮二,被亂棍打死了。

「你是她什麼人?」眼前這個馮二,用失去中指和無名指的手掌摩挲著方向盤,鼠眼閃爍,好像準備這輩子就此話題打發無聊時光。

夜幕正緩緩垂下,一隻蝙蝠斜刺過來,擦臉而過,散發一股腥臭味。

我有點糊塗,不知是怎麼搭上這輛車的,像做夢一樣。荒路上,這臺破車彷彿廢棄多年,渾身鐵鏽塵土。司機伏在方向盤上打盹,可以看作破車上的某個零件,他一見我就發動汽車,似乎是專門等我。

夜已來臨。我壓下所有好奇心,「多少錢?」——用的是結束一切的語氣。

「唷呵,你滿有意思的,這一路上上下下的人,你看我要過哪個的錢?我告訴你,我樂意給人提供方便。」因為嘴裡無牙,他的笑容顯得虛幻。「這是我跟別人不同的地方。我跟所有人都不一樣。你不用怕我,你去福音鎮問問就知道,我是個實打實的好人,我連螞蟻都沒掐死過一隻,更別說拳腳傷人,刀槍奪命⋯⋯不過,我老婆的看法相反,她說我是個軟蛋,她簡直像個緊箍咒扣在我頭上,念起經來頭痛死人。」

一路上並沒有別的乘客。我拎著箱子踩上鵝卵石馬路,盡快擺脫這個胡言亂語的人,他的聲音卻追上來。

「哩,你忘了拿太陽帽啦。」他飄下車,瘦得像疾風搓出來的條子,手那麼一揚,帽子準確地飛到我的手邊。「鄉下的月亮不一樣,曬黑了很難白回來哩。」

我接住帽子。為了引起我的注意,他攤開手掌,緩緩熨了熨胸前的口袋,上面似有血漬。那只口袋十分講究,針腳筆直,周圍一圈金線,看起來像一次日食。

「要一身恰如其分的衣服遮住臭皮囊,本來就是人類的麻煩事。以前人類不穿衣服,身上有長毛覆蓋,後來進化,毛就掉光了,現在看來是一大損失。我發現福音鎮人在穿衣做衣上更是講究,他們以口袋多少來表示地位高低與官銜級別。比如袁清水,官職八袋,人們尊稱袁八袋⋯⋯普通人連隱形口袋也不許有,打補丁還規定,禁止使用標準圓形、正方形和長方形,如果裁縫把口袋做在外面,像私刻公章一樣違法,穿的和做的都要追究法律責任⋯⋯打個也許不恰當的比方,口袋像真理一樣,被極少數人擁有——要是你現在我面前,你肯定會認為我的意思是權力等於真理,我們勢必又要為此爭論。我能想像那種不快。權力的確不是真理,但擁有權力的人可以製造真理,人民服從,久而久之真理和非真理之間的界線便消失了,說它真理,不是真理也是真理;說它不是真理,是真理也不是真理。權力是釋迦牟尼,左手指天,右手指地⋯⋯我現在很喜歡寫信的這種形式,安寧,自在,我們之間沒有戰爭⋯⋯」

「謝謝。」天就要黑了,遠近的事物都模糊起來。我壓下新的好奇心,轉身就要穿過關卡。

「現在城裡頭時興這種打扮哩?」他的聲音踮著腳尖。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束,當時避開醫生,匆匆溜出來,穿著這病號條紋衣,款式簡單,無領,只用兩根衣帶繫住。

「再想想,你非進去不可嗎?」見我轉過身,他臉上凝聚神祕,「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得那麼容易。說不定還會碰到些解釋不清的東西。不是我迷信,咱這兒發生的怪事可不少呢。」

「我就是專程來碰怪事兒的。」我這麼說著,自己後背先起了涼意。

「開弓沒有回頭箭哩,你可真不是一般人,難怪⋯⋯」

「難怪什麼?」我不得不轉身看著他。

「嘿,去吧,去找魏滿意,隨便你找到哪一個,他們熟悉常多喜身上的每一根汗毛。」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錦灰》,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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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盛可以

魂魄散盡,化成一團錦灰。理想與信仰的覆滅,化為一團錦灰。
短暫的輝煌之後,華麗迅速燃成灰燼,錦飛灰滅。
救救她們吧!

余華:盛可以說她是我的徒弟,但在某些方面,她是我的老師。
莫言:盛可以是一個大膽的、有才華的作家。她的語言充滿了野性和原始的生命力。
以及王德威、哈金、閻連科一致推薦肯定盛可以《錦灰》!

是太平盛世?或新時代的惡托邦?美麗新世界原來是一個大謊言!
人吃人不是預言,而是最荒謬的現實,狠狠一刀直切下去的疼痛
盛可以顛覆「新中國未來記」,寫出了21世紀的末日寓言,對未來的恐怖預測!
作品入圍曼氏亞洲文學獎;華語文學傳媒大獎、人民文學獎、郁達夫小說獎、未來文學大家TOP20等多種文學獎項得主,震撼之作

女記者姚皿珠的比喻嗜好來自父親的遺傳(她生於父親中彈死亡的時刻)。「比喻」在小說中象徵知識分子的理想與信仰。因為追求真理,屢次使用尖銳的比喻,政府認為姚皿珠患了一種嚴重的「新病」:比喻症。她被進了戒喻中心隔離治療,強制吃藥、注射思想液,輔以抄寫背誦歷屆國家領導人的思想著作。

戒喻中心的患者全是有理想、有想像力的人。他們被當做實驗品,管理人員用各種手段摧毀他們頭腦中使用比喻的才華與意志。他們使用藥物讓姚皿珠和律師顧鄉在戒喻中心產生了激烈的愛情。

被藥物弄得頭腦迷糊、精神錯亂的姚皿珠,將記憶中的文本誤作了愛人周密給她的信件,將顧鄉說的福音鎮想成了周密所去的地方。在戒喻中心死於可疑的「心臟病突發」之後,她失憶的鬼魂前往福音鎮。造蠱的巫婆給了她一種眼藥,讓她看見和聽到了福音鎮過去的事情,鎮裡的死鬼、活人、畜生和植物也都爭相講述他們的經歷。

偶然在山上挖墳地挖出金沙之後,福音鎮決定開礦致富,建設美麗新樂園。同時統一12個少數民族, 摧毀教堂,給菩薩鍍金,全鎮信仰佛教。生活上進行統一分配,精神上信奉絕對的無私主義。他們經歷了短暫的共產主義階段,隨後進入了饑餓時期,靠吃野菜、觀音土充饑,吃人肉成了普遍現象。

福音鎮被幾個猥瑣邪惡者控制。他們隨意制定法律,隨意扭曲村民說的話,讓人與人之間相互批鬥。為了養出牛一般大的豬,他們讓公牛和母豬交配;為了肥田,他們要每一個女性剪光頭髮做肥料,不剪髮的直接被迫害;為了控制村民思想,請國際上的捕夢師來訓練本地捕夢者,根據夢來抓人……在鎮裡死亡人數過半之後,為了盡快恢復經濟,加速人口繁殖,扭轉局面,福音鎮迅速制定了人口增長計畫,統計育齡女性,掌握每個女人的經期排卵期,確保有效快速的懷孕。已有初潮的少女馬上接受配種,絕經婦女開始吃激素,甚至向閻王租借女鬼的子宮繁殖生育……姚皿珠最後聽到律師與福音鎮人洽談毒蠱生意,明白他是一個和政府握手言歡的成功商人,他也是戒喻中心的商業合作夥伴……她要張嘴說話,但終於魂魄散盡,化成一團錦灰。理想與信仰的覆滅,此為錦灰之一。

這一荒誕、奇怪的故事發生在當代一個兩三萬人口的小鎮。福音鎮短暫的輝煌之後,華麗迅速燃成灰燼──此為錦灰之二。這是一個寓言故事,有歷史的影子,有當下的影射,也有對未來的恐怖預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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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