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構恐龍:個案的移情和治療師的反移情

建構恐龍:個案的移情和治療師的反移情
Photo Credit: Depositephoto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就精神分析取向的實作來說,分析治療過程大都在處理個案的移情。因為個案對分析治療師的移情,常反映著個案將早年的某些情結,不自覺地實踐在治療師身上,這是臨床常見的現象,但對個案來說,是很困難辨識出來的過程,尤其那些受苦和受創的經驗。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蔡榮裕

佛洛伊德形容「潛意識」這詞時,說它是形容詞也是名詞。因此我們可以說,「潛意識」如果是形容詞,是指使用這詞來形容我們不自覺、不自知、不可思議等現象;如果是名詞,意味著它有實質內容,有作為名詞的內容物。如果是名詞,就涉及前述的種種猜測和建構了。例如,佛洛伊德在《達文西和他的一個童年記憶》(Leonardo da Vinci and A Memory of His Childhood,1910),憑藉著達文西的一個記憶片段:「一隻鳥用尾巴撐開他的嘴巴,他躺在搖籃裡」,加上研究達文西的其它文獻,佛洛伊德偵探般運用他所獲得的資料,搭配拼湊和想像,寫出了相當長的篇幅,描繪達文西和母親間的可能關係。

生命早期心理史

也可以說,就算是相同的資料,但是如何加進一些想像,編織動人的故事,或者發現什麼真相,一般人和神探福爾摩斯是有所不同。福爾摩斯是小說,是被編織出來的人物,但是當我們以他的名字,來形容神探般的能力,這個被編造出來的名字,卻比我們的名字更生動,表達了日常生活裡的某種現象和跡象。我們都知道那是小說的人物,但是不會影響我們以他作為比喻,來談論我們感受到的某些真實人生。也可以說,福爾摩斯活在眾多人們心中,比我們的名字還要更鮮活。

又例如,在莎士比亞的劇本裡,那些英國國王,如理查二世、理查三世、亨利四世、五世、六世、八世的模樣,遠遠比實質的歷史人物更加生動。或者說在心理上,這些劇本構成了某種歷史事實,我不是說我們現在要刻意形塑另一個自己,而是人在回憶早年的自己時,如同有個不自覺的自己,像作家般裁剪過去的記憶。這個內在作家的特質和運作方式,精神分析是有一些語詞,例如,超我、原我、自我等,來代表衝突妥協後的樣貌。

佛洛伊德在談論達文西的文章裡,如前所述,以達文西的「島狀記憶」(一塊一塊區域般的記憶)作為出發,佛洛伊德做了相當細膩的想像和推論,試圖呈現和建構達文西在早年時,和母親互動的心理狀態,並推衍達文西和年輕男徒弟們的關係;達文西仿佛變成了自己的母親,而年輕男徒弟就是他自己。這是結論式的描述佛洛伊德的說法,在當年是具有震撼作用的推想,但在目前已經成為一般常識了。要理解它並不是那麼困難,不過更重要的是去了解佛洛伊德推論過程的細膩。

佛洛伊德在晚年的文章《在分析中的建構》(Constructions in Analysis,1937)裡提出的想法,已經實踐在《達文西和他的一個童年記憶》裡了。他藉由成人的分析治療過程,建構個案在生命早年的心理史。這裡的心理史是專指潛意識領域,或接近目前流行的說法,所謂「內在小孩」的概念,雖然這對精神分析來說,是一個過於簡化版的說法。

當精神分析談論原我、超我,或者「客體關係理論」談嬰兒的客體對象時,是指部分客體(part-object),不必然是完整的客體(whole-object),例如完整的母親或父親,而是他們的某些部位、某些特質、或者嬰孩特別感受到的某種印象等。「內在小孩」的比喻像是一個完整小孩在心中,這種說法是容易被理解,不過和臨床過程裡片斷碎裂的客體經驗,卻是不全然符合的比喻。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佛洛伊德當年使用某些島狀記憶,加上當事者其它資料,推想建構出來的生命早期心理史,在當年是個創新的角度,讓一些微不足道的記憶和經驗,仔細推敲出不少言外之意,甚至還有某些重要的跡象。佛洛伊德所架構出來的模式,如果我們現在還只是直接搬過來運用,反而容易變成被大家詬病的現象,好像人生最後的結論,都已被分析治療師所掌握了:就是當事者當年有失落創傷,後來有了某些精神官能症狀,或者是某種特定的人格狀態,然後因為這些症狀和人格,而擁有目前的成就和模樣⋯⋯。

技術上還需要處理很多細節

前述的分析還是當年具有創造力的精神分析嗎?或更大的疑問是,這真的是精神分析嗎?運用精神分析的知識作為基本常識,然後以這些基本常識套用或挪用在每個人身上,或推論每位創作者都有早年的創傷和失落,他們的創作成品都有精神官能症和人格的某些特徵。甚至說,成因是那些早年經驗,所以有精神官能症和後來的創作品。其實,我懷疑這是否為精神分析呢!是否只是以精神分析的基本術語,塞進個案或創作者人生裡,變成了某種暗示?如果是這樣,其實更像是催眠術。佛洛伊德當年的分析,至今仍有重要的參考價值,至少在臨床實作過程裡仍是有效的想法。所謂「有效的想法」,是指仍是臨床上可以看得見的現象,以現有理論來說明某些現象仍有它的存在價值。

但是臨床實作,不是只告知個案關於精神分析的一些術語,就叫做精神分析或分析治療。在技術上,還需要處理很多的細節,例如「移情」才是臨床實務的觀察和處理重點,不過限於主題不在這裡論述。另外,涉及一個很基本的課題,在診療室或一般人際關係裡,現有的精神分析語詞,都是指潛意識層次的內容。也就是,本質上是有受苦的特質,依附在這些語詞所表達的經驗裡。但一般人理解這些語詞時,大都只針對它的外顯意義和概念,是帶著情感經驗的隔閱來理解這些術語。

因此在分析文學藝術文本時,可以清晰地以這些術語,來分析其中的人物和劇情,但是只要涉及分析創作者本人,或者分析診療室裡的個案時,這些語詞的浮現和它的意義,就不再只是傳遞字面意義了。除非我們完全不相信有「言外之意」,不然只要相信可能有「言外之意」,那麼人和人在談話時,互動細節就值得再觀察想像了。

稍有精神分析取向臨床經驗的工作者,很快就會體會到我上述的說法,也就是,當分析治療師說出一句很清楚的話時,在臨床上常見的是,個案在行為和症狀上出現重複狀態,影響生活層面很廣,因此容易被看見。分析治療師會以為這是屬於精神分析某個術語可以運用的範疇。那麼會輕易的覺得,只要說出這些浮現的語詞就是分析個案,就表示是分析治療師了解他們了。

以上說法是最理想的假設,但是實情並不然。影響廣泛且容易被看見的問題,在理論上,是生命愈早期的創傷經驗,雖然行為上容易被看見,卻是個案自己最不願看見,也最不願讓他人看見的部分。由於早年創傷經驗的影響,在行動上無法有效的克制和掩飾,但是這不意味他們就願意被看見並被赤裸裸指出來。一般來說,當事者當然會本能地防衛,再次將創傷蓋起來而且蓋得更緊密。

個案的移情和治療師的反移情

我不是說,分析治療師不該清楚說出來,而是需要觀察並且推論表面現象的潛在意義,這更是重點。回到臨床來說,不只是「該不該」說出來的命題而已,就像醫療用藥不可能只考慮用藥效果,卻全然不顧藥物的副作用。分析治療和精神分析的實作,也會有作用和副作用,不是以為看見了就直接說出來才是坦誠。這是簡化看待診療室裡,個案和分析治療師之間存在明顯或隱微的關係流動。

以術語來說,就是個案的「移情」和分析治療師的「反移情」相互影響。如果個案潛在的移情,認為分析治療師只是要佔他便宜,他必須要保護自己,避免如同當年他信任的家人傷害他。這是潛意識運作的移情現象,在這種情況下,分析治療師以為可以直說的話,放在當時的關係脈絡下,卻可能變成了再次傷害,或者讓分析治療師無形中變成了加害人,以難以說出口的創傷經驗重複攻擊個案。

雖然並非一定會是這種狀況,只是在臨床實作的過程,面對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無法回應的小說或藝術創作。如果一再搬出那些顯而易見的語詞告訴個案,那會是在溝通,還是攻擊呢?也許兩者功能同時存在,只是作為分析治療師得注意,個案是否會認為是被攻擊了?個案是否有如此感受,得看分析治療師能夠察覺多少這些情況。分析治療師對於個案的移情,會產生某些不自覺的回應,這些回應,包括感受和行動,構成了反移情。所謂「反移情」,並非個案的移情相反的意思,而是分析治療師潛意識地回應個案的移情,並不是有相反或反擊的意思。

我以恐龍被建構出來的例子來說明,移情裡有些情結或者某些被當作是重要發現,這些發現的內在意義和情結,都是結合殘存的記憶以及後來的行為和感受,一起建構出來的。像「恐龍」的建構那般,藉由一些殘存的跡象,加上結合研究者的想像,包括想像當代人的感受,讓恐龍的樣子如閹割情結下想找回以為會擁有的陽具,而建構出想像的模樣。因此臨床實作裡找出早年的情結,如同找回了恐龍,然後呢?

對比想像情結的呈現,如同獲得了一隻恐龍,牽回家的過程會遭遇什麼事呢?也就是,以前的人事物原本是零散的記憶,當它們被具體化成一個情結時,當事者對於這個具體但陌生的情結,會有什麼反應?當事者原先想知道的故事,得到預期的答案後會如何回應?

臨床實作過程裡,我想像的可能反應

他牽著恐龍走,自己愈來愈變成恐龍,回到家時,卻發現自己進不了家門,家太小了,他只好出門尋找更大的家。

或者愈走愈小,回到家時,他變成小孩子,到底孩子或恐龍才是以前的自己呢?

或者走到家門口前,他的大人身體碎成一地,恐龍才是他。有人開門前,恐龍聽到:「回來了喔,進來吧。」而恐龍的一隻腳剛好塞滿家門。

或者他牽著恐龍回家,心裡不安,他一直想要這隻恐龍,看見它後卻開始懷疑真的是他要的嗎?但不能說「這不是我要的」,因為先前對於治療師描述他以前的模樣時,他已經生過很多氣了。因為治療師說的,根本就不是他以前的模樣,他小時候怎麼會如一隻遠古時代的恐龍呢?太不可思議了,不過相對於考古現場破碎的瓶子或盤子,他是更不想當那些破破碎碎的東西呢!

要了解另一個人時的困難所在

當個案被形容有某種情結時,前述比喻是需要藉著想像和臨床現象相連結。前述這些反應是常見的,只是臨床上,不必太快就判斷個案是屬於哪種情況和情結。

我舉這些例子是想要說明,不是指出什麼情結就表示是在做分析治療。因為就精神分析取向的實作來說,分析治療過程大都在觀察和處理個案的移情,這些想法和理論佔據著精神分析文字的大部分內容。因為個案對分析治療師的移情,常反映著個案將早年的某些情結,不自覺地實踐在治療師身上,這是臨床常見的現象,但對個案來說,是很困難辨識出來的過程,尤其那些受苦和受創的經驗。

對有經驗的分析治療師來說,也常是撲朔迷離的過程。反而很快就覺得是什麼、一定是什麼時,容易更遠離了解個案的機會。就精神分析取向的實作來說,需要訓練的是如何在保持想像,不要太快下結論的情境下,和個案仍保持持續的互動和溝通狀態,這才是更大的難題。通常不是大家以為的,一眼就看清楚的現象。

實作過程不只是談論精神分析重大發現的術語,例如伊底帕斯情結、戀母情結、戀父情結等,而是個案如何投射到治療師身上,愈創傷的情境需要花更長的時間才能夠看清楚,在情感和認識上,是有深度厚度的細緻過程。

或者相反的,愈容易一眼就看清楚的問題,但問題存在於生活的多重層面時,表示那是愈困難探索的課題,也是愈難讓個案接受另有其它潛在動機和感受。如同考古人類學家在考古學現場,大部分的工作是細緻的處理、記錄和分類這些碎片式物件。

通常個案投射在分析治療師的移情,也是這般片片斷斷的訊息,治療師如果只依理論而走太猛,很快就下結論是什麼情結,有可能像一位不稱職的考古學者,只靠部分的考古物件,就依理論說那是什麼。畢竟,冒然以理論塞進個案的想法裡,就變成理論先行於眼前的人,反而讓了解變成只是偶爾湊巧發生的情況。雖然人和人之間,要談真正的了解和被了解,而且雙方同時要有這種感受,並不是容易的事。

潛意識是什麼?就像什麼是小時候,什麼是小時候的記憶?什麼是記憶中的小孩?說出來的小時候,是對某人說出來的小時候,是在特定時空裡對某人說的小時候。什麼是在特定時空對分析治療師說的小時候?是由說出來的記憶和想像,構成了潜意識的内容?除了說出來的部分,那些言外之意,或者難以言語觸及的部分,則構成了潛意識裡更深層的領域?

可以簡略的分類。在潛意識裡,有一些是言語無法直接觸及的領域,是以佛洛伊德所描述的「本能」的方式存在,如「性本能」和「死亡本能」,或後來的客體關係理論者假設的「主動尋求客體的關係」也是一種本能。

其它被說出來的故事和記憶,大都是本能派遣出來的象徵物或代理者,或是我們語言裡所說的「分身」,而本能是「本尊」。但就算是分身,我們得發揮想像和猜測,才能連結這些片斷的分身,來推論本尊是什麼?

至於精神分析建構個案生命早年心理史,涉及在心理各個代理者的妥協,包括治療師和個案之間,經由會談而逐步形成的想像和猜測,畢竟任何心理的建構,都是各項因子相互妥協的結果。對精神分析來說,就妥協的結果再回溯深究,内在有哪些因子在運作,透過什麼心理機制達成呈現出來的妥協?

因此事後被建構出來的童年,也是大人們內心妥協的結果。誰能真的知道孩童想什麼,要什麼呢?這是謎題,不是不重要,這命題如果拿到社會層面來說,就涉及了各方大人們的假設和投射的妥協結果。具有理想性的人可能不喜歡「妥協」的說法,但這是人類生活實情的一部分,反映著我們如何對待自己,包括過去、現在和未來。

相關書摘▶找回恐龍:潛意識是被建構出來或被發現?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離自己有多遠呢?:精神分析想像變性者的心酸事》,無境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蔡榮裕

想要變性的個案,以努力賺錢、累積足夠手術費、割除命根子為心願;手術前夕卻因對未來感到擔心、不知自己喜歡男人或女人、不確定是否要當女人等等,種種矛盾和莫名的不安而來尋求分析治療。

多年後,分析治療師回憶這段兩年多的治療過程,化為詩意又苦澀的三十篇小小說。「如果三十章的文字,只是在重複地述說,我其實不了解你,我也不會覺得是誇張的說法。但我並不會因為我不了解你,就要推翻在這兩年多的過程裡,所可能產生的一些隱微,卻仍難以言喻的影響。因為我也很難相信,會毫無改變,因此也可以說,這三十章的文字,是試圖接近那一些些的影響。」

另有五篇雜文,是分析治療師以上述變性者為例,從精神分析的技術核心:「詮釋」之外,試圖思索還有哪些技藝值得開展?也道出了分析治療師的困惑和省思。「當分析治療師隨著經驗的累積,有了更大的信心,因而想要表達自己理念和技術,意味著把自身的經驗當作是一盞明燈,就算是分析治療師可以不這樣期待,卻常是個案投射給治療師的角色。由前述案例經驗的思索,是否目前光明的理念和技術,在未來可能是暗影的一部分?」

getImage
PhotoCredit:無境文化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