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庫專題連載(三):衣索匹亞、美濃水庫承載的夢想,或夢碎?

水庫專題連載(三):衣索匹亞、美濃水庫承載的夢想,或夢碎?
莫爾西孩童與身後村落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每一場社會運動,人們曾在某些必然時刻,把權威的論述權交給了主角,又在階段性成功的退場時刻,一起讓去光環。他們都走在同一條路 上,都對家園有相似的想像,希望它更好。

文字:廖芸婕|攝影:林龍吟

首都街角,男子身上衣服印著「後起之秀」

首都街角,男子身上衣服印著「後起之秀」

「一年有13個月充滿太陽」 的衣索匹亞,逃過了19 世紀末新帝國主義在非洲的瓜分競賽(scramble for Africa),卻躲不過白色獵人(white hunter) 的狩獵遊戲,以及蔓延全國的大饑荒。1888到1892年「大災難」 (Kifu Quen)使國民活活餓死的陰影,至今仍被謹記著。

被義大利入侵2次後、在血泊中掙扎戰勝,這個太陽國度竟再度於1972年發生嚴重饑荒,又在家醜不外揚的政府極力掩蓋下,未向國際求援,直到1974年,死亡人數估計高達20萬人。皇帝被拉下台,衣索匹亞走向社會主義。信奉馬克思主義的奪權者控制了武裝警察和地方自衛隊,在國內施行紅色恐怖,殺害近50萬人。

嚴重內戰中,1984年的衣索匹亞再度陷入饑饉,在聯合國首次糧荒呼籲下,成為舉世焦點。皮包骨、 兒童水腫的照片,成了外界認識衣國的圖像。麥可傑可森(Michael Jackson)和萊諾李奇(Lionel Richie)譜寫、45位美國歌手合 唱的「四海一家(We Are The World)」,使全球悲憫與關懷的 眼神投向衣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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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石頭變成麵包……所以,我們 都應該伸出援手。」

直至今日,衣索匹亞仍有270萬人名列官方饑餓數字。但阿迪斯阿貝巴的居民對於那場死亡百萬人的饑荒,恍如隔世一般失去了印象:「我們這裡沒有事。」「不清楚耶。 」人們說。雖街頭仍見母親抱著嬰孩、指著嘴巴乞討,餐廳裡,來客常是每盤菜舔個幾口、每片麵包各咬一口,把剩餘食物全留桌上。

侍者收餐時,看著各缺一角、只能扔掉的麵包,無奈搖頭。送餐時, 玩笑幾句話,討走幾顆太妃巧克力 糖。炎熱太陽底下,「雪屋」冰淇淋店擠滿客人:「你尖叫、我尖叫、讓我們一起為冰淇淋尖叫!」 一球約新台幣60元,吃一球就等於吃掉2天薪水。

饑貧,是衣國人渴望從身上褪去的刻板外衣。1991年,衣國共產政權被推翻,冷戰末期的國際社會也重新向其挹注資源,尤其將目標鎖定在國家建設上。21世紀的衣國鼓勵外資進駐,連年追求10%經濟成長率,形成今日造橋鋪路、大興土木的景象。

牛是我們的一切

與此同時,有些人在國際援助的環境下長大,看著周遭建物拔起,看著令人感激卻又懷疑的一切,看著外國面孔來去,努力思索自己根源何處。乃米塔就是其中之一,他在歐莫低谷裡牛羊成群、黃沙漫天飛舞的一角長大。從小,跟著國際工作人員的屁股,到各國見習,土法煉鋼,磨礪了盡量沒有口音的英語。

10多年後的今天,乃米塔成為一 位落落大方的禮酋長坐在我們面 前,帶著發光的眼神,看著身邊被外界形容得野蠻、殘忍、貪婪、 惡名昭彰、務必小心提防的「唇盤族」莫爾西人,敘說保護同胞的心願:「我必須每天在這裡,因為大家很緊張。」

「牛是我們的一切。沒有牛,就沒有莫爾西人、沒有村落。」他提起

莫爾西少年帶領牛隻返村

莫爾西少年帶領牛隻返村

政府為強制遷村而進行血腥鎮壓, 族人充滿悲傷憤慨:「有一天,也許政府會開推土機來,而我們會終於忍不住舉起AK步槍,把他們一 個一個打掉!」語調誇張詼諧,眼神卻露出堅毅的光,遂又哀傷。

他指著四周環境:「政府給再多錢、食物,都比不上這些。」一隻隨族人游牧、季節遷徙家園的小狗,舔著他的手。「什麼是自由? 自由的人生活在自由的土地上,那才叫自由。政府可以協調,但不能脅迫。」

像乃米塔這樣的人,因身為莫爾西人而驕傲,沒想過要放棄自己的身分。還打算在歐莫谷地架起螢幕, 把外界為部落拍攝的影片分享給族人。

但像乃米塔這樣的人,也因與外國人友善,而被政府視為眼中釘,更被許多人視為劣等、落後、反智、 野蠻,應自社會根除。「總理說要把這些人的生活『改正』,不要再當什麼世界遺產、不要保存,更不要把這種生活模式留給觀光客看。」嚮導佛肯哭笑不得地說:「我當時就在演講現場。竟有些人覺得, 是外國人害得衣索匹亞無法往文明進展。」

「很多傳統部落居民進城鎮裡工作時,不敢在外人面前接起族人電 話,」羅克塞說過:「因為講族語感覺很不文明,所以會走遠一點, 遠到外人聽不見了,才能大方地講電話。」

鏡頭內外的爭奪

衣索匹亞如同一位看著許多明星照 片、坐上手術台的成年人,任各家醫師在自己身上東一刀、西一刀地刻下鑿痕,盼望在短時間內癒合、 成熟,煥發巨星般光采。卻又羞於在成功亮相前,暴露自己的痛處。

過去40年來,衣索匹亞幾乎每5年換一次國旗的面貌。

當地政府對攝影機、外國媒體又愛又恨。飛機降落衣索匹亞,尚未出關,安檢員捧著相機來回翻轉,反覆詢問:「妳真的只是觀光客嗎?」又將一大袋底片放上X光掃描台。緊急阻止,請他手撿 (hand-check)底片,總算通融。龍吟就沒這麼幸運,來不及接機,在機場外被軍人攔住、盤查相機及腳架將近1小時。「昨天出海關也是一樣,」他說:「對方堅持用X光掃底片,我盧了好久,他威脅要叫警察,不准我囉嗦。」

這只是開始。往後進出銀行、電信公司、百貨賣場等,相機勢必被警衛攔下保管;本應更危險的器械 ──如龍吟腰間明顯的獵刀──卻未受阻攔。經過一塊空地,隨意拍攝足球賽,警察氣呼呼地走近,要求刪除影像、交出底片。在巴士站等車時,才拿起手機拍攝街景,就聽背後一聲大吼:「過來!」原來售票員探出窗外,質問:「有申請許可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