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崎駿與精神分析:從達文西深入宮崎駿的創作與人格特質

宮崎駿與精神分析:從達文西深入宮崎駿的創作與人格特質
photo credit: REUTERS/Kim Kyung-Hoon/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除了對飛行與機械的愛好之外,宮崎駿與達文西兩人還有許多性格特質與成長背景的相似性。依循著這個脈絡,從佛洛伊德考據達文西心理發展史的推演過程,我們將這些討論與宮崎駿的成長背景、創作歷程做連結,一探藝術創作背後的心理發展動機。

文:單瑜(精神科醫師、臺灣精神分析學會會員)

宫崎駿:動畫界的達文西

達文西是發明家與機械迷,並且繪製許多機械、飛行器的設計手稿,他對於機械與飛行的興趣,和當代的動畫大師宮崎駿十分相似。據此,宮崎駿的研究者游芸教授會在《宮崎駿動畫的「文法」》中,將宮崎駿譽為「動畫界的達文西」。精神分析的發展史上,佛洛伊德寫過一篇《達文西對童年回憶》的文章,內容根據達文西的身世,討論他的心理成長背景以及他的性格與創作。文章的開頭,佛洛伊德講述,研究一個偉大的藝術家以及他們的傑作,會給精神分析及精神病理學發展帶來重要的貢獻,闡明他關注達文西的心理發展與煉選他幾件重要藝術作品的研究動機。這篇文章為精神分析研究開展了討論創造性藝術家心理活動的可能性。

除了對飛行與機械的愛好之外,宮崎駿與達文西兩人還有許多性格特質與成長背景的相似性。依循著這個脈絡,從佛洛伊德考據達文西心理發展史與理論推演過程,我們將這些討論與宮崎駿的成長背景、創作歷程做連結,一探藝術創作背後可能的心理發展動機。

宮崎駿1988年上映的電影《龍貓》,過去有許多論者把它視為宮崎駿對童年的回憶,我會從《龍貓》的創作發想與故事內容,對照宮崎駿的童年經歷與心理發展。除此之外,宮崎駿有諸多隨筆文章以及訪談散見於雜誌、新聞等各類刊物。根據這些材料,我將參照佛洛伊德對達文西的研究,嘗試深入宮崎駿的創作與人格特質。

軍事狂的宮崎駿

宮崎駿對於飛行與軍事武器有一種特別的熱情,但這之中卻有一種矛盾性。就像大多數人對於宮崎駿的印象,在政治上宮崎駿是鮮明的反戰立場,但他個人對槍砲、彈藥、戰車、戰鬥機等殺人致命武器也展現高度的興趣。「宮崎駿是個軍事狂」這件事情,宮崎駿自己是這樣說的:「在日本,只要是認真正經的人,就絕對不會碰觸與戰爭或軍事有關的事情。可是,那卻是我從小到大始終不變的愛好⋯⋯只是不能公開承認,因為一旦公開,就會被認為是好戰份子。」[1]所以作為一個軍事狂的宮崎驗,雖然很多的作品都展現了高度對於軍事武器鉅細靡遺的描繪,但這樣的愛好大多只能曖昧不明地呈現。

以《風之谷》為例,雖然動畫版的故事內容表達出對和平的愛好以及反對戰爭的態度,但是在畫面中對於武器以及飛行器的細節刻畫,卻還是透露了作者對於軍事武器的愛好與深入研究。1984年,也就是《風之谷》上映的那年,宮崎駿開始在模型雜誌《Model Graphix》連載專欄「宮崎駿的雜想筆記」,連載共六年的時間,從第一話「不被知道的巨人末地」(敘述在歷史中被遺忘的大型軍用機)到1990年的第十二話「飛行艇時代」(有人認為此篇為後來動畫《紅豬》的原型)。1992年這些專欄集結成冊發行,還補上第十三話「脉之虎」(以虎式戰車為主題的故事)。在當時發行的《宮崎駿的雜想筆記》一書序文中,宮崎駿這樣寫著:「雖然不是很能向人家炫耀的興趣,總之我喜歡軍事相關的事物。就算覺得這些是無聊透頂的事,我還是喜歡軍事相關的事物⋯⋯因為這些完全是單純的興趣。也就是說,和什麼自然保護問題、少女的成長自立之類的通通無關!」

宮崎駿是一個軍事狂,這或許和大多數人印象中熱心於環境保護、反戰的宮崎駿大相逕庭。這樣的矛盾他自己也是非常強烈地感受,在2002年出版的一部漫畫作品集《塗泥的虎/宮崎駿的妄想筆記》中就有一段作者自嘲的對話,故事是這樣的:

一隻小豬跑過來問正在趕稿的宮崎駿:「宮崎先生你畫戰車漫畫是因為你喜歡戰爭嗎?」[2]

另一隻小豬插嘴:「不只是戰車,大砲、飛機、軍艦,他都喜歡。」

小豬恍然大悟:「原來他是這種人啊!」大豬生氣地辯解:「那研究愛滋病的人就是喜歡愛滋,研究異常犯罪的人是犯罪者嗎?」「不限於戰車,軍事全部都是從人類的黑暗面而來,是人類的恥部,是文明的黑暗,是排泄物、是嘔吐物⋯⋯」

小豬:「原來宮崎先生喜歡恥部呀!」

在宮崎駿作品中,豬的造型角色出現常常是帶有自嘲色彩,動畫《紅豬》就是一個鮮明的例子。《紅豬》這部動畫脫胎自漫畫《飛行艇時代》,以一個中年失意的「豬」為主人翁,背景則是宮崎駿本人非常有興趣的水上飛機。主角這個戰後餘生的水上飛機駕駛對於宮崎駿來說,不無自喻的色彩,也讓人感受到掙扎於尊嚴與現實的感受。這樣的心理狀態也正像作者以豬的身分出現在軍武漫畫中,宮崎駿本人自我嘲諷但又嘗試辯解的那般矛盾。

達文西是藝術家、科學家,還是博學家?

達文西是歷史上最知名的畫家之一,但同時也對於建築、數學、幾何學、物理、光學、力學⋯⋯等知識都有深入研究,某種程度上,達文西應該也可以稱作是一個科學家或甚至是博學家。對所有需要智力運作的事物,達文西展現了高度興趣。達文西也是一個飛行迷,對於飛行,他有一種特別的熱情。佛洛伊德在1910年所寫的《達文西對童年的回憶》,就是從達文西對於飛行的熱情以及他童年一段「驚的夢」展開討論,來理解達文西的人格發展。

其實在精神分析歷史裡,對於「飛翔的夢」有著長遠的興趣,佛洛伊德《夢的解析》裡,就分別在第五章「夢的材料與來源」及第六章「夢的工作」詳細討論。他認為飛翔的夢源自於幼年時兒童身體上的經驗,構成了兒童最早的身體刺激,以及由此產生慾望的連結。就像是大家都很熟悉的大人常和嬰兒玩的抛接遊戲,把孩子高高舉向空中然後突然放下像是跌落,或者是讓孩子坐在大人的膝上然後伸直腿讓他滾下。這些含有運動成份的遊戲對孩子有很大的吸引力,或許在成年人身上也可以發現趣味的遺跡,就像是成長後的成人玩海盜船,盪到高處再從高處落下一樣,體驗令人回味的身體感受。

佛洛伊德認為這種源於兒童的嬉戲,讓飛行以及墜落的感受成為「飛翔或漂浮於空中的夢」的重要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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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eonardo_da_vinci|Institut de France Public domain
達文西的飛行器手稿。

達文西留下的草稿中有許多飛行器的設計圖,包括螺旋槳、滑翔翼、可以把人帶向天空的飛行器⋯⋯等。他的筆記也展現出他對於模仿鳥兒在天空飛翔十分熱衷,達文西從童年時代開始,就專心於飛行問題的探究。達文西在科學筆記中會記載了一段童年的記憶,這一段筆記原本描述禿鷲飛行的情形,但他突然中斷,回憶起湧現在腦海裡的早年記憶:「似乎我是命定了與禿鷲永遠有這樣深的關係。因為我憶起了一件很早的往事,當我還在搖籃裡時,一隻禿鷲向我飛來,牠用尾巴撞開了我的嘴,並且還多次撞擊我的嘴唇。」[3]

關於這個夢回憶,無論是「鳥」或者是「尾巴」,佛洛伊德認為都是帶有男性生殖器,甚至是性行為的聯想。除此之外佛洛伊德把這段童年的夢連結到達文西幼時的成長經驗。達文西是私生子,他的全名是Leonardo di ser Piero da Vinci,意思是住在文西鎮(Vinci)的皮耶羅先生(Piero)之子李奧納多。名字中的「ser」表明他的父親是一名紳士。達文西的幼年期,三歲以前跟母親的關係非常親密,一直到將近五歲的時候,因為他的父親長年沒有子嗣,才把達文西接回到家裡來生活,自此和親生母親分離。佛洛伊德認為達文西幼年時與母親在嘴巴上的親密接觸,可能是源於乳房的吸吮,也可能是母親親密地親吻著他,這些經驗構成他最早與母親慾望的連結。這樣的慾望成為他後來回憶起「鷲的夢」以及他對於飛行乃至創造飛行器的夢想根源。

飛行的願望以及達文西對於母親的慾望連結,在達文西的另部作品〈聖母子與聖安妮〉也能找到線索。這幅圖裡有耶穌、小羔羊以及聖母與她的母親聖安妮。圖畫在構圖上相當特殊,幾個人物不自然地重疊在一起。達文西在出生後不知道父親是誰的私生子,在五歲以後被接回父親家裡,而當時父親剛娶的繼母和達文西的關係很好,於是我們可以感覺到在〈聖母子與聖安妮〉那些疊合的照顧者們,正像是達文西幼時對於母親、繼母、祖母等多位照顧者結合在一起的圖像。而圖中淺藍色的服裝看起來,正像是一隻禿鷲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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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eonardo da Vinci Public domain
達文西的性格特質

在《達文西及其童年的回憶》一文,佛洛伊德根據傳記與史料文獻整理了達文西人格上的特性。達文西創作速度很慢,甚至最後作品常常無法完成。佛洛伊德是這樣形容達文西:「對一幅作品反覆創作感到苦惱,最後從其中脫身出來,卻又不關心它未來的命運。」例如他為米蘭修道院繪製〈最後的晚餐〉,就花費了整整三年的時間,而知名的〈蒙娜麗莎的微笑〉也耗費了四年多,甚至也未交給當時的委託人,最後無法確定是否完成。

除此之外,達文西在性格上也顯露對於和平的矛盾,他常常譴責戰爭與流血,甚至因為不願意剝奪生命而不吃肉食。但這些卻不妨礙他作為軍事總工程師為惡名昭彰的波吉亞(The Borgias)家族服務。他作為一個科學家、工程師,留下來的設計圖手稿更是不乏致命的殺人武器,這樣的矛盾讓人感覺達文西並不自覺自己參與了暴力,甚至感受不到他對於殺人的殘忍與善惡的感覺。

而達文西對於性慾則是冷漠拒絕的態度。根據佛洛伊德的說法,在那個慾望橫流與禁慾主義相鬥爭的文藝復興時期,他表現出當時畫家少見的性冷淡。雖然並不確定達文西是否和女人有過親密的聯繫,但達文西身邊有很多漂亮的男孩與青年,也有不少位年輕男性以徒弟的身分跟隨在他的身邊。雖然沒有確切的資料,但是達文西時常被懷疑與他男性徒弟過從甚密,甚至在當時會被指控和年輕男人有同性戀關係。(註:當時同性戀行為是違法的事情,而達文西被指控為同性戀的判決結果是無罪)

達文西在性格上也表現出對於威權的輕視與對宗教的質疑。達文西會說:「當一個人出現不同觀點就求助於權威,那並不是用理性工作,而是用記憶工作。」這被認為是他大量發明與創新的心理基礎。達文西當時會被指控不信教以及背叛基督信仰,有人認為是因為他無法接受聖經創世紀內容與地質學研究結果的明顯偏差。佛洛伊德認為達文西童年對於父親的反抗,決定了他後來對於威權質疑的性格以及科學研究的成功基礎。

宮崎駿與達文西性格的相似

首先,宮崎駿對於和平的矛盾和達文西非常相似。一般人對宮崎駿最熟悉的是熱愛環保、反戰的印象,但前述介紹宮崎駿對於軍事武器的特別愛好,而宮崎駿本人在漫畫和訪談中,也不只一次地自嘲自己在公開場合難以承認對於戰爭與軍事的熱愛。如果把宮崎駿鉅細靡遺繪製戰鬥飛行器、戰車、發射武器的製圖,和達文西過去設計軍事武器的創作手稿互相對照,上面同樣有著各種詳盡的細節以及密密麻麻但工整的文字說明,可以明顯看出兩人熱愛軍械與專注智力思考的相似性。

雖然熱愛軍武,而且宮崎駿本人對這樣的嗜好時常覺得不好意思提起,但對於權威,他有著和達文西一樣的反抗態度。1941年出生的宫崎駿經歷了1960年代的反美日安保條約學運潮,雖然就讀於產經學系,但一出社會就加入了東映動畫公司。當時創風氣之先,他和好友高畑勳在東映動畫公司共同組創了工會,為動畫勞動者爭取工作權益,宮崎駿還擔任工會的書記長。從早年爭取提高動畫基層工作者的薪資,到後來參與反對核能發電運動及公開批判戰爭的歷程,都可以看到宮崎駿作為抗議與反對者的一貫軌跡。

對於創作的熱情投注在宮崎駿與達文西兩人身上也是非常相似的。日本動畫的發展源起於「漫畫之神」手塚治虫,他當時發明了省工的動畫製作方式,將每秒24張的作書張數縮減為8張,大量節省了動畫製作的時間與成本,但也犧牲了動畫的流暢性。手塚治虫的「貧乏動畫」開啟了日本動畫工業的發展,但對當時後起的宮崎驗而言,他無法接受這樣的動畫製作方式。

在宮崎駿可以開始主導自己的動畫製作後,無論是故事的題材、劇本、場景的設定,乃至於原畫的繪製,他都會親自深入的參與。他與高畑勳在東映公司共同製作的首部長篇動畫《太陽王子/豪爾斯的大冒險》,製作時程一延再延,從原本一年的製作時間,最後延到三年,可以看出他投入創作時不計成本與費時的用心投注。而他繪製的漫畫版《風之谷》,最後完結總共七冊,也花費了12年的時間才順利完成。

註解
  1. 「寫隨筆是我的嗜好」,原文刊載於《Animage》一九九五年十二月號。
  2. 宮崎駿在讀了二次世界大戰德軍知名戰車英雄Otto Carius自傳之後,所改編的中篇漫畫。內容敘述當時Carius如何在惡劣的環境下,以兩輛虎式戰車固守陣地,並擊退俄軍戰車的故事。
  3. 佛洛伊德所引用的德文譯本並不準確,達文西原文所指的應該是「鳶」,而不是「鷲」。雖然有人因為這個錯誤而不願接受這個研究,但事實上佛洛伊德的研究主題起始於達文西幼年的情感生活,深刻剖析了他性心理史的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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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給孩子的夢想飛行器:宮崎駿與精神分析》,無境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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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明智,單瑜,蔡昇諭,林怡青,彭奇章,唐守志

臺灣精神分析學會發展精神分析在台灣的在地運動,從我們幾乎每天都會看到、聽到的素材:動畫」出發,正如臺灣精神分析學會還是一個年輕的、正在起步的組織的發展歷程一樣,從我們熟悉並且感興趣的素材出發並且嘗試述說、書寫,也是精神分析對於自我本質探索的一種實踐。

進行到第二年的精神分析應用的講座,邀請了幾位願意嘗試各種精神分析式書寫可能性的會員,完成了這樣一部小書。在這本書裡,王明智心理師深入「風起」這部動畫,從風的聯想到「生死」與「侘寂美學」,以動畫內容為材料述說他對於生死的想像;蔡昇諭醫師以「魔女宅急便」中少女琪琪法力的失去與重拾以及「神隱少女」千尋經歷的冒險故事,連結宛若精神分析歷程中重新經歷成長過程的經過;林怡青醫師用一種自在的書寫方式,從「霍爾的移動城堡」這部作品進行聯想,述說她個人精神分析的治療經驗與閱讀經驗,故事中的角色在她細膩的文筆下,也一一找到精神分析理論的位置;彭奇章心理師深入宮崎駿作品中,重要的「飛行」主題,從「降臨、降落、墜落」等飛行相關身體經驗出發,探究來自於嬰兒時期的身體經驗以及幻想形成的根源。

本書中每位作者各種書寫的形式雖然迥異,但也證明了「創造精神分析式的書寫」非常豐富而多元的可能性。無論是否熟悉宮崎駿的動畫或者是否熟悉精神分析,讀者都能在其中享受難得的閱讀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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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Credit:無境文化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