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崎駿與精神分析:《龍貓》和宮崎駿的經歷有哪些共同點?

宮崎駿與精神分析:《龍貓》和宮崎駿的經歷有哪些共同點?
Photo Credit: Tonari no Totoro, 來源: IMDb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龍貓》的企畫書生動描寫了角色的關係,例如「小月喜歡父親,包括父親的缺點在內,在她的心目中父親永遠是世界第一。」「對小月而言,母親的形象是耀眼的⋯⋯。」令人好奇的是,這些角色是否有參考真實人物,或者其實是作者宮崎駿本人真實的情感抒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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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單瑜

宮崎駿、飛行與他的父親

除了性格上的相似,宮崎駿與達文西的童年也有類似的經歷。宮崎駿的母親在他六歲的時候就被診斷有結核病,之後臥病在床,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像是失去了母親一樣,必須要擔當照顧自己,甚至照顧兩個弟弟的責任。就像佛洛伊德認為達文西過早離開母親,而投入了與父親的競爭,宮崎駿對於他父親的感受也是非常矛盾的:「一個公開聲明不想上戰場,卻又因為戰爭而致富的男人。隨時都能與矛盾和平共處。我的父親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從小我就認為我父親是個錯誤示範。可是我卻覺得自己跟他很像,那種雜亂無章的處事風格、與矛盾和平共處的態度,我都繼承了下來。」[1]宮崎駿是如此描述他的父親的。除了表現出對於父親既敬愛又競爭的矛盾情緒,宮崎駿也間接承認了自己承繼了那些他自稱難以接受的父親的性格。

二戰時期,宮崎駿的父親就在家族的「宮崎航空興學」工作並且擔任廠長。「宮崎航空學」是當時日本數一數二的飛機零件製造商,所以宮崎駿小時候的生活相較於一般人是相當優渥。宮崎駿曾經提過一件關於父親的軼事,在宮崎駿的哥哥剛出生時,他的父親接到徵兵通知,部隊準備開拔前往中國時,長官在行前問:不想去的人就提出申請。一般而言,這只是提振部隊士氣的話,沒想到當時他的父親竟然真的以「照顧妻子與稱褓中的孩子」為理由申請退出,而沒有前往戰場。宮崎駿不只一次公開第以上述的方式提起自己的父親,並大多給予負面評價。但另一方面,他也自嘲地表示,這些父親的性格他都一一承繼了下來。

佛洛伊德是這樣描寫達文西的:由於達文西很小的時候就從他母親的身邊離開,並投入了另一個母親的照顧,所以很快就陷入要跟父親競爭照顧者的關係。佛洛伊德把這種與父親競爭的心理,發展連結到達文西後來對於權威的反抗態度。我們無從確認宮崎駿是否從小就有和他父親的競爭關係,但從他成年後的回憶與談論父親的態度,可以明顯地感受到他對於父親既愛又反感、既是認同卻又否定的矛盾情緒。我們很容易想像,這樣的情況是從宮崎駿幼年時期就開始發展,而不是在他成年後才突然發生的。他對於父親既是認同卻又否認的態度,讓了解宮崎駿的人聯想到他對於權威乃至於他所熱愛喜好的事物,如軍事、武器所展現的矛盾情緒。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宮崎駿與漫畫/動畫大師手塚治虫的關係。手塚治虫在日本被稱作「漫畫之神」,在日本的動畫史上,他是日本動畫產業重要的奠基者。手塚治虫發展了一種被稱為「有限動畫」或是「貧乏動畫」的技術,透過把每秒24張的作畫數減少為8張以下的做法,可以大幅減少動畫製作的時間與成本。但對創作過程非常講究的宮崎駿相當不以為然。手塚治虫先生過世時,宮崎駿寫過一篇文章[2],內容針對手塚治虫的「有限動畫」大肆批評,不只是批評「有限動畫」製作技術對於動畫品質以及預算經費造成的影響,他還批評了數部手塚作品的內容,用詞包括了「厭惡」、「廉價色彩」、「莫名其妙」⋯⋯等,他甚至說:「手塚先生至今對動畫界所發表的主張和意見,全都是錯的。」措詞相當嚴厲,完全不像一般哀悼逝者的文章。

宮崎駿說自己會把手塚視為是競爭對手,但或許手塚治虫並不把自己視為是對手,即使如此,他對於日本動畫的開創者手塚治虫還是有一份敬意:「就像天皇駕崩象徵著昭和時代結束一樣,他的過世也讓我有同樣的感覺。」可以看得出來宮崎駿對手塚治虫的感受非常複雜,既有敬重,但也有明顯把他視為競爭對手的態度。這種對於把地位崇高的對象視為對手,既是模仿學習、敬重又是輕蔑、敵視的態度,這樣的關係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宮崎駿與他父親的關係。

在針對手塚的文章裡,宮崎駿也提到了一段乍看會讓人有點難以理解的批評。他抱怨手塚參與《西遊記》製作時,主張結局要讓孫悟空的情人死掉,但為什麼要做這樣的故事安排,手塚卻提不出任何理由。故事劇情讓主角情人過世或許會讓有些影迷難以接受,但是宮崎駿提到這段軼聞,並且視之為「總算讓我和手塚治虫告別」的理由,或許更叫人難以理解。然而如果我們了解宮崎駿早年母親臥病,讓他必須從小就更為自立,以及理解他與父親之間認同又競爭的關係,逝去的孫悟空情人為什麼讓他那麼注意,甚至視為他與手塚治虫「告別的理由」,就不是那麼難以理解了。宮崎駿面對手塚治虫以及他所創作的角色(孫悟空與他的情人)的態度,正反映了他童年時期經歷母親因重病而消失,接著轉向認同父親的過程發生困難的種種複雜心情。

動畫《龍貓》

《龍貓》的故事非常簡單,以至於許多人認為這不是一個有故事性的作品,但動畫裡的龍貓造型令人印象深刻,各種龍貓的玩偶與周邊商品在經歷了三十年左右的現在還是相當熱賣。《龍貓》的企劃案是在1978年提出,經歷了多年的醞釀與事前工作,在1988年才順利上映,而故事的構想是源自於1976年時,宮崎駿繪製的繪本。

故事的內容大致是這樣:因為媽媽生病需要靜養,兩個小女生和他們的爸爸搬家到鄉間的屋子去住,等待媽媽從醫院出院回家。在這段待在鄉下大屋裡的期間,孩子們遇見了龍貓。故事的高潮是醫院突然來了一通電話,通知媽媽將會延後出院,兩個孩子非常心急,但又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候出現了龍貓公車,帶著兩個孩子去醫院找媽媽,她們在醫院的窗外看到媽媽,心裡也就放心了。

如果參考當時宮崎駿提出的企劃書,[3]他對劇情的描述非常簡短,相較於劇情內容,企劃書內對於角色設定的內容就多上許多。姐姐小月(皋月)、妹妹小梅[4]與爸爸、媽媽之間的關係,在角色設定的內容裡都有詳細的描述,企畫書裡生動的關係摹寫雖然無助於劇情鋪排與對話台詞,例如:「小月喜歡父親,包括父親的缺點在內,在她的心目中父親永遠是世界第一。」「對小月而言,母親的形象是耀眼的⋯⋯假如能像母親這麼漂亮就好了⋯⋯小月在心裡想著。」

令人好奇的是,這些角色是否有參考真實人物,或者其實是作者宮崎駿本人真實的情感抒懷。有人曾經問宮崎駿:為什麼《龍貓》的角色是兩個小女生呢?宮崎駿的回答是:因為我是男生呀!如果我設定成男生的話,就很像在寫自己的事情,好像很露骨的感覺[5]。或許因為故事裡的姐妹角色,正是以宮崎駿以自己童年時代為原型的創作,才會讓作者本人提及時覺得太過露骨而感到害羞吧!

宮崎駿的母親

宮崎駿的媽媽從他很小的時候就因為結核病臥病在床,常常需要出入醫院。從不到三歲開始,宮崎駿就常常搬家。東京都出生的宮崎駿因為父親的工作,早早就搬到栃木縣,他又曾經跟著爸爸的工作住過宇都宮與鹿沼市,後來因為媽媽病情惡化、需要在醫院治療,又再搬回東京。所以《龍貓》的故事中生病不在家的媽媽以及在都市與鄉間搬家遷徙,正是宮崎駿幼年時的親身經歷。《龍貓》裡的鄉間大屋靈感,也來自他小時候居住鄉間的回憶,企畫書裡設定的年代約在昭和30年代初期,正是宮崎駿的小學時期,那時候他的母親病情惡化,他開始肩負起必須獨立自主以及照顧弟弟的責任。從宮崎駿的個人成長背景連結到《龍貓》的創作內容,可以發現宮崎駿《龍貓》創作的一個重要核心:重病臥床的母親,以及失去母親照顧的孩子必須快速獨立的成長過程。

如果深究宮崎駿動畫創作的「原點」,宮崎駿曾經不只一次提及他最初看動畫《白蛇傳》[6]的感動,這部宮崎駿青少年時看過多次的電影,成為讓他立志成為動畫師的重要相遇。對於年紀輕輕的宮崎駿而言:「劇中的白娘子美得令人心痛,我仿佛愛上了她,因此去看了好多遍。那種感覺很像是戀愛。對於那時沒有女朋友的我來說,白娘子就像是情人的替代品。」[7]動畫《白蛇傳》基本上是當時日本動畫向美國迪士尼學習的成果,所以除了中國民俗故事白蛇傳的角色外,裡面還設計了許多可愛的擬人動物角色,包括貓、熊貓等等。

日本動畫《白蛇傳》的故事和中國民間故事白蛇傳的內容大抵相符:男主角許仙與女主角蛇精白素貞相戀,但因為人妖殊途,所以和尚法海處處阻攔兩人的關係,並且要把蛇精收服。過程中經歷了許仙的死去,白素貞歷劫取得能夠讓許仙復生的生命之花。日本版和中國故事不同的是結局,日本動畫的結局讓有情人終成眷屬,和尚法海也受兩人的愛情所感動。

人妖殊途的愛情故事最令人動容的就是,兩人命定無法結合的現實,以及有此現實仍無法阻斷兩人堅定的愛意。蛇精「白素貞」這個角色作為宮崎駿邁入青春期第一個愛戀的對象,讓人注意到了這樣愛戀對象的特質:命中注定無法結合,甚至要遭遇無情現實的阻隔、拆散,以至於愛戀這樣的對象幾乎成為不可能,這也成為這份戀愛中最浪漫迷人的部分。如果我們依循著這樣的特質,往愛戀者的童年期,甚至是嬰兒時期更進一步推前尋找,那麼這樣的對象之於一個男孩,除了母親之外就再也沒有別人了。

愛戀母親,除了要與自己的父親競爭之外,對於宮崎駿的成長還有一段更難以言明的經歷,那就是母親的驟然消失。就像他在《龍貓》中,為表現超齡的姐姐小月辯護時說:「有人說小月的所作所為哪裡像個10歲的小女孩?⋯⋯應該是那樣沒錯⋯⋯因為我當時就是這樣。我會打掃、燒熱水,還有煮菜⋯⋯」[8]經歷了童年時期的愛戀與失去,或許宮崎駿當時並不明白失去的意義,但從與白素貞這個角色相遇的那一刻起,似乎所有過往的經歷都能夠重新再被理解。在這樣童年期的慾望中,重新經歷過往並且嘗試得到滿足,到了《龍貓》故事的創作中,便成為角色們存在與行動的最根本動機。

註解
  1. 〈父親的背影〉(朝日新聞),一九九五年九月四日。中譯可參考《出發點》(2006)東販出版。在該篇文章宮崎駿提出了数件父親「雜亂無章」的處世風格,包括:拒絕上戰場卻又靠製作軍需品牟利、擔任工廠廠長卻生產許多瑕疵品、成天在女人堆裡打滾⋯⋯這是宮崎駿眼中「馬虎度日」的父親,但他同時也以自己都繼承了父親的性格自嘲。
  2. 「看完手塚治虫的《神之手》之後,我便與他談别了」(Cormicbox》一九八九年五月號。中譯可參考《出發點》(2006)東販出版。
  3. 《龍貓》的企畫書中譯可以參考《出發》(2006)東販出版。
  4. 姐姐台灣譯名為小月,日文的原文是某月,是五月的意思。妹妹小梅,日文發音為may,也是五月的意思。故事裡妹妹是很依賴姐姐照顧的小女生,但是事實上故事設定姐姐不過9歲,也還是需要照顧的年紀。兩個小女孩取名的共通性,似乎讓人感受到照顧者與被照顧者同時都有需要被照顧的需求。這樣的情況與9歲的年紀讓人想到了宮崎駿年幼時因為母親生病而需要負擔起照顧弟弟們責任的童年經驗。
  5. 「龍貓並不是因懷舊而製作的作品」訪談,中譯收錄於《出發》(2006)東販出版。
  6. 日本第一部彩色長篇動賽電影。一九五八年正式上映,那時候宮崎駿高三,正在準備大學入學考試。
  7. 「月刊繪本别册Animation」一九七九年三月號。

相關書摘▶宮崎駿與精神分析:從達文西深入宮崎駿的創作與人格特質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給孩子的夢想飛行器:宮崎駿與精神分析》,無境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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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明智,單瑜,蔡昇諭,林怡青,彭奇章,唐守志

臺灣精神分析學會發展精神分析在台灣的在地運動,從我們幾乎每天都會看到、聽到的素材:動畫」出發,正如臺灣精神分析學會還是一個年輕的、正在起步的組織的發展歷程一樣,從我們熟悉並且感興趣的素材出發並且嘗試述說、書寫,也是精神分析對於自我本質探索的一種實踐。

進行到第二年的精神分析應用的講座,邀請了幾位願意嘗試各種精神分析式書寫可能性的會員,完成了這樣一部小書。在這本書裡,王明智心理師深入「風起」這部動畫,從風的聯想到「生死」與「侘寂美學」,以動畫內容為材料述說他對於生死的想像;蔡昇諭醫師以「魔女宅急便」中少女琪琪法力的失去與重拾以及「神隱少女」千尋經歷的冒險故事,連結宛若精神分析歷程中重新經歷成長過程的經過;林怡青醫師用一種自在的書寫方式,從「霍爾的移動城堡」這部作品進行聯想,述說她個人精神分析的治療經驗與閱讀經驗,故事中的角色在她細膩的文筆下,也一一找到精神分析理論的位置;彭奇章心理師深入宮崎駿作品中,重要的「飛行」主題,從「降臨、降落、墜落」等飛行相關身體經驗出發,探究來自於嬰兒時期的身體經驗以及幻想形成的根源。

本書中每位作者各種書寫的形式雖然迥異,但也證明了「創造精神分析式的書寫」非常豐富而多元的可能性。無論是否熟悉宮崎駿的動畫或者是否熟悉精神分析,讀者都能在其中享受難得的閱讀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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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Credit:無境文化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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