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自然》:17世紀德國容易淹水,連荷蘭水利大師也治不好

《征服自然》:17世紀德國容易淹水,連荷蘭水利大師也治不好
Photo Credit:Michiel Jansz. van Miereveld@Wiki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腓特烈・威廉注意到,他所處在的莊園受惠於建造的圍堤而沒有和其他地方一樣淹水。他問海爾倫姆,有可能在整個下奧得布魯赫都建造圍堤嗎?海爾倫姆的回答是可以。

文:大衛・布拉克伯恩(David Blackbourn)

為馴化這些不適人居的水鄉所做的努力,可回溯好幾個世紀以前到中世紀的條頓騎士團(Teutonic Knights,或譯德意志騎士團)和熙篤會。接續他們工作的是霍亨索倫(Hohenzollern)王朝,這個王朝於1500年後在該地區崛起,隨即開始謹慎地透過聯姻與購買的方式擴張領土。布蘭登堡的約阿希姆一世(Joachim I)在里布斯與科斯琴之間的奧得布魯赫南部,沿著奧得河上游建造夏季河堤;他的兒子約阿希姆與漢斯試圖截斷奧得河的一些側流。

1590年代,蓋奧格(Johann Georg)下令將河堤築得更高;17世紀初期又建立了定期視察河堤的做法。這所有努力大多是想要將前一代做得不夠好的事情做得更好,而焦點都放在奧得布魯赫的南部。那裡的地勢略高一些,河流比較沒有那麼不受管束。南部獲得優先處理也是因為築堤有助於保護科斯琴城堡,並防止任意漫流的水阻斷西向道路,這條路經由瑟羅(Selow)與古索瓦通往柏林,具有商業與戰略重要性。但是在對德意志地區造成慘重破壞的三十年戰爭期間(1618至1648),入侵的瑞典軍隊不僅攻下了科斯琴,也毀去了多道河堤。

戰爭結束後,「大選侯」腓特烈・威廉(Frederick William, the Great Elector)做了全歐洲人都做的事:把荷蘭人找來。17世紀中期,低地國(Low Countries)的居民已經穩坐歐洲水利大師的地位,這個名聲有部分建立在低地國著名工程師的事蹟上。萊赫瓦特(Jan Leeghwater)抽乾了北荷蘭貝姆斯特爾湖(Lake Beemster)與其他數十座內陸湖的水;維爾穆登(Cornelis Vermuyden)則排乾了英國的沼澤區。從義大利到莫斯科公國(Muscovy),都有這兩位工程師的同胞受聘以專家身分工作。還有一些將土地排乾並進行墾殖的荷蘭殖民者,他們並不知名,但是在歐洲北部的河流三角洲與河口,遠至東邊的諾加特河(Nogat)與維斯杜拉河,都能看到他們的身影。

腓特烈・威廉年輕時曾住在低地國,並且娶了一名荷蘭公主為妻,他鼓勵殖民者在布蘭登堡的沼澤地墾殖定居。這些人的努力有許多「新荷蘭」(New Holland)可為見證。這些聚落多數在柏林附近,位於曾是「青蛙天堂」的多瑟河(Dosse)與哈非爾河(Havel)沼澤的邊緣。1653年,也是維爾穆登完成英國沼澤區排水工程的同一年,大選侯引入荷蘭殖民者到更東邊的奧得布魯赫定居。但是這些殖民者欠缺成功建立聚落的資源,而他們零零落落築起的水堤與許多前人所建的一樣,最終都被水沖走了。

這段與荷蘭人的淵源後來扮演重要角色,在18世紀時帶來了比較持久的改變。一切始於國王腓特烈・威廉一世(King Frederick William I)。這位「士兵國王」(Soldier King)著眼於騎兵的需求,將常備軍人數倍增為八萬,因為新的土地可用以在冬天種植飼秣,於夏天提供牧草。面對奧得布魯赫堤防的劣化與一再潰決,他的因應之道是一套重建計畫。新的堤防會更高、更寬;新制定的法規則用以確保堤防獲得維護。(新的堤防委員會負責人德弗林格爾〔Friedrich von Derfflinger〕是一名軍官,父親是17世紀的普魯士軍事英雄,以威廉一世與他所統治的國家而言,這樣的任命倒是與其風格一致。德弗林格爾恰好也是古索瓦莊園的主人,直到他於1724年逝世為止。)六個主要排水管在1730年代建造完成,用於將新築起的堤防後方的土地變成新生地,總計約七萬英畝(約280平方公里)。

問題是,這些措施依然只針對奧得河沼澤的南部地區,水依循自然地勢被排入奧得河沼澤較低窪的北區。從一個地方被排出的水只是在其他地方以更大的力量展現其存在。更糟糕的是:當河流在北方沼澤的水位異常高漲時,水會倒灌並淹沒南方的新生地,一如1736年後果慘重的氾濫所見證,那是40年來在該區發生的第九次重大淹水,更是短短八年內的第四次。

水利工程師海爾倫姆(Simon Leonhard Haerlem)便在此時登場。一如他的姓名所顯示,他的家族源自荷蘭(有些作者將他的姓氏拼作Haarlem或Häarlem),但是早已有家族成員定居在漢諾威(Hanover),包括他的父親和祖父,兩人都是堤防大師。海爾倫姆生於1701年,自1730年代開始為普魯士服務,先後在易北河下游進行新生地工程以及擬定瓦爾塔河與涅茨河沼澤的排水計畫。1736年,國王腓特烈・威廉召他前往奧得布魯赫,立即的工作是負責監督在諾因道夫(Neuendorf)決堤的奧得河主要堤防修復工作。

不過,他到了那裡以後,更遠大的計畫隨之誕生。那一年,腓特烈・威廉在尚未改良下的奧得布魯赫狩獵蒼鷺時,住在國務大臣瑪爾紹(Samuel von Marschall)的蘭夫特(Ranft)莊園,他注意到這裡受惠於當地所建造的圍堤而沒有和其他地方一樣淹水。他問海爾倫姆,有可能在整個下奧得布魯赫都建造圍堤嗎?海爾倫姆的回答是可以,但是會很複雜——而且很昂貴。即使以霍亨索倫王朝的標準而言,腓特烈・威廉都屬慳吝的國王,而且深知自己已經年邁,因此決定把這個工作留給「我的兒子腓特烈。」

他的兒子腓特烈二世(史稱腓特烈大帝)對奧得布魯赫有第一手瞭解,這源自他年少時期的一段慘痛經歷。腓特烈生活的每一方面都與他年僅18時發生的事件有關。那是在位君王與思想獨立的王儲之間典型的政治對立,兩者間的意志衝突又因為父子間的緊張關係而益發尖銳,一方是強硬嚴厲的父親,一方是寫詩、吹長笛、喜與哲學家為伍的兒子:用父親的話來說,這兒子就是個「吹牛皮的法國佬。」

腓特烈厭倦了父親為了讓他變成一個道地普魯士人對他的咆哮和打擊,因此試圖與他最親近的朋友,名為卡特(Hans-Hermann von Katte)的軍官,一起逃離普魯士。他們遭逮捕並以逃兵身分受審。卡特被判終生監禁,但是在腓特烈・威廉堅持下被處死,腓特烈則被迫觀看行刑。此後較為平淡的發展才是我們關心的重點。在科斯琴堡壘的警衛看守下過了兩個半月之後,腓特烈請求父親原諒,隨後被指示到當地的省行政單位工作,在那裡「從基礎學起經濟」,這成了他的「科斯琴苦役船」(Küstrin galley)。他熟悉了王室的農業領土,比如卡爾茲格(Carzig)與沃路普(Wollup),這些飛地(enclaves)位於有部分地區經過水文治理的上奧得布魯赫。而正如19世紀歷史學者蘭克所述:「他巡視建築、動物、田野與一切後,發現還有可能做更多改良,如將對人類無用的沼澤排乾更是如此。」

腓特烈透過這種方式認識了土地再造的好處,但這種方式是殘酷的,他日後也抱怨自己的年少時光被偷走了。不過,理性的農牧方式卻引發了腓特烈受到父親壓抑、屬於哲學和思想開通的那一面。繼任王位的三年前他寫道:「比起殺人,將領域內的土地變得可以耕種更吸引我的興趣。」最終,他兩件事都做得不少。

腓特烈在王室土地上策馬巡遊、讓自己通曉農牧業各種細節的經驗,強化了他閱讀智識性書籍所獲得的觀念,使他堅定支持當代有關土地改良的想法。他在與法國哲學家伏爾泰的多封往來信件中寫過:「農業是百工之首,沒有農業就沒有商人、國王、詩人和哲學家。」這個信念也有趣味的一面。霍亨索倫王朝的前人曾經抽乾沼澤的水以建立酪農場;腓特烈則送人一大塊艾曼塔乳酪做為結婚禮物,還附贈一首讚美起司的詩。他深信土地的果實是最重要的事情,這不是裝模作樣,而且也符合他身為一個極端且無可救藥的「陸地人」對於水所存有的偏見。腓特烈曾經抱怨,即使只是泡在溫泉裡他都覺得不自在:水還是留給鰻魚、鰈魚、狗魚和鴨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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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征服自然:二百五十年的環境變遷與近現代德國的形成》,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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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衛・布拉克伯恩(David Blackbourn)
譯者:胡宗香

橫跨18至21世紀,從水、地貌與環境改造的角度,
重新解讀德國250年的歷史。
本書企圖達成「全歷史」(total history)的書寫。

近現代德國是怎麼形成的?哈佛大學柯立芝歷史講座教授、本書作者大衛・布拉克伯恩認為:「歷史不只發生在時間中,也發生在空間裡。」他耗時10年,從18世紀寫到21世紀,透過水文和地貌的改造,以及一系列傳記和大量田野案例研究,重新訴說近現代德國的崛起。從德國初步統一、現代化、納粹時期、東西德分裂到再統一;從歷史、地理、人物、地方誌到生態系,本書開創出一種新的跨界書寫格式與典範。

全書以「水」的變遷與改造貫穿。回溯地質成因,最後一次冰期的巨大冰蓋沿斯堪地那維亞、波羅的海和北海往南推擠,直抵現代德國與波蘭的中央高地才停下。接下來,冰層後退,大量融水困在此處。這構成了德國的自然環境基礎,「水」,也影響了德國250年。

德國以250年時間持續完成的宏大自然工程,正是德國成為一個現代國家最重要的一部分。當「純粹的自然」早已不存在,「再造」指的也是某一套人類使用方式為另一套所取代,該如何重新設定當今的人類與自然的平衡,作者以德國為例,引發全世界從新的角度思考環境,超越征服自然的樂觀與悲觀,環境可逆與不可逆的思辨,從歷史真正掌握今日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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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衛城出版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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