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智慧:孟子收攏人心的「王道」,是美國成為大國的原因

儒家智慧:孟子收攏人心的「王道」,是美國成為大國的原因
Photo Credit:寺人孟子 - CC BY 4.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自從戰國時代以來,世界或許已經改變了許多,但構成偉大國家的要素依然相同。美國能成為大國,主要是由於它的軟實力,特別是它有辦法吸引有才能的移民,以及它所擁有的道德權威。

文:金容沃、金定奎

根據賈克的說法,自古以來中國並不認同各國平等的概念,因為與其他相對較小的鄰近區域(韓國、蒙古、滿洲、西藏、越南等等)比起來,中國是如此之大。東亞地區的國際關係是以進貢為主,也就是:「鄰近國家承認中國的文化優越性與強大的權力,因此對這個中原國家進貢……換取大國的善意與保護。」隨著中國與其他地區在經濟上和軍事上的差異日漸增大,那朝貢制度會以某種形式復活大概就是無可避免。

對許多讀者而言,這種發展聽起來或許很邪惡,令人腦海中浮現出外國使者在北京的皇帝面前磕頭的景象;事實上,中國的帝國主義比西方帝國主義仁慈多了。不僅中國缺少西方帝國的殖民野心特色,也維持對進貢國家的回饋總是多於中國收受的貢品這樣的外交傳統。這種傳統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儒家的教誨。

正如《中庸》中敘述孔子給一位年輕國王的建議:「用豐厚的禮物送走使者,但歡迎使者帶著少量捐獻前來進貢(厚往而薄來)。」孔子將這種做法視之為泱泱大國的風範。由於有這種傳統,在清華大學國際關係主任閻學通的想像中,雖然中國短期間可能建立起支配他國的能力,但從長遠看來它將逐漸成為更善良的超級強國。賈克也預測,未來中國的外交政策將會與今日美國大為不同,他想像以下情境:「中國的優勢將會以仁慈的權威為特色,並能真正成為一種新形態全球領導者的代表。」

儒家為何堅持大國與小國打交道時必須慷慨?為正確理解大國與小國的地位,我們必須到古代的中國一遊。

春秋時代(孔子的時代)特色是周朝王室衰微,諸侯爭霸。接著是戰國時代(孟子的時代),各國之間征戰不休,彼此的聯盟關係不斷改變。狡詐的權謀與互相猜忌的情形司空見慣。謀士周遊各國,對統治者提出各種謀略。戰國時期主要思想派別之中有兩大家,分別是縱橫家和兵家。

正是在這種軍國主義蔓延與各國敵對的背景下,孟子批評當時盛行的「霸道」;他提出源自於《尚書》的「王道」以取代「霸道」。簡而言之,前者是完全藉由物質力量制伏對手;後者則注重收服人心。借用賈克的說法,「王道」是「以信念與典範的力量而非以不可抵抗的武力」達到目的。我們也可以將「王道」和現代的「軟實力」概念相比,哈佛大學教授約瑟夫・耐爾將該詞定義為吸引與吸收的能力,而非運用武力與金錢的能力。

然而,我們或許會問:軟實力如何與拿刀槍的士兵匹敵?孟子向當時各個統治者宣揚「王道」時,沒有懷抱天真的想法。現代人很難想像,不過古代中國人口稀少,相對而言人民可以在國與國之間自由遷徙(當時沒有護照或海關)。因此,建立強大國家的關鍵,就在於從鄰國吸引移民,以增加本國人口。從以下梁惠王向孟子提出的問題就是一例:

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白話〕觀察鄰國的國政,沒有哪個國君像我這樣用心的。然而,鄰國人民沒有減少,我國人民沒有增加,這是為什麼呢?

梁惠王說得很清楚,他最重要的政策就是吸引人民移居到本國。孟子一開始便批評道:「大王您喜歡打仗」;全文太長,在此暫不引用。不過,他要傳達的訊息是,如果君王真的在乎百姓的生活,而不是把沉重的賦稅和兵役加在百姓身上,那麼普天之下所有人都會登門造訪。在外交上的道理也是一樣:正因為戰國時代瀰漫著猜疑與欺瞞的氛圍,只要心懷仁慈、遵守道德規範(而非以武力為準則),梁惠王就能輕易成為一統天下的力量。

回到現代:自從戰國時代以來,世界或許已經改變了許多,但構成偉大國家的要素依然相同。美國能成為大國,主要是由於它的軟實力,特別是它有辦法吸引有才能的移民,以及它所擁有的道德權威(至少在盟友間它享有此種權威),而非軍事力量。人口已經如此之多的中國必須歡迎移民,這種說法或許會讓讀者訝異,但真相是,歷史上幾乎每個大國的社會都非常開放,能接納各種各樣的外國人。大國也樂意將小國納入它的庇蔭之下,給予穩定的力量與道德上的領導。此種大國的特性,在以下《道德經》文句中有美好的描述。老子將大國比擬為河流的下游:

大國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為下。……大國不過欲兼畜人,小國不過欲入事人。夫兩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為下。

〔白話〕大國要像匯納百川的下游,成為天下小國交會的中心。以雌性為例﹝加以說明﹞:雌性常以靜征服雄性,靜就是一種謙遜的態度。……大國只希望能讓人民聚集並餵養他們,小國只希望能被大國接納、服侍大國。雙方各取所需,但大國必須先學會把身段放低。

在此道家的聖人老子提倡大國必須扮演陰柔的角色,這一點和美國陽剛的軍事擴張主義大相逕庭。如果遵循老子深刻的智慧,中國將能成為一個相當不同的全球領導者,受到全世界歡迎與讚揚。

最後要提的是,了解孟子外交理論的最好方法,就是回想他所說的「仁」與「利」的二分法。

完全基於「利」的外交是一種為奪取政治權力而不擇手段的外交方式,權宜之計的實用主義凌駕於忠誠或道德考量之上。這種外交方式的問題在於國與國之間不存在真正的信任。因而這些國家很難團結合作,為共同的目標努力。前面提到的縱橫家,也就是提倡合縱連橫外交政策的派別,就是一例。其結果是,無論採用合縱或連橫的外交政策都不重要,因為聯盟國之間的互相猜忌迅速導致聯盟瓦解。這種假定人性本惡的外交政策或許適合零和的世界,在這世界中,國與國為了有限的土地和資源相互競爭。然而,在密切聯繫的現代世界中,人類能從合作中獲益良多,但不合作就會全盤皆輸,因此以「仁」——也就是王道——為基礎的外交方式更為適合。

聽起來或許天真得無可救藥。我們的外交官和將軍們天生多疑,他們受的訓練就是假定彼此意圖不軌。同樣地,現在這些人該學會相信彼此——或更好的是,他們應該無私無我,願意順從對方。為什麼?因為人類的存亡正取決於對彼此真誠的信任。在環境領域中最能明顯呈現國際關係的雙贏性質,而環境就是我們接下來要討論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