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媽媽大罵指揮官:你們常說士兵如子弟,在我看榮譽是個屁

黃媽媽大罵指揮官:你們常說士兵如子弟,在我看榮譽是個屁
Photo Credit: 國防部後備指揮部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彷彿這已經成為一個活教案——對於一位有高層護航的女士官不當管教行為始終視而不見,反倒讓士官幹部管理作為更加肆無忌憚;在毫無積極處置的情況下,單位主官、主管形同是自焚案最直接的幫凶。

文: 陳碧娥、李儒林

管理不當引發營區內自焚案

黃媽媽,我的兒子阿良下部隊到聯勤○支部衛生群服役3個月了,但是單位裡的士官、老兵都會欺負他;我們不想把事情鬧大,但妳可以教教我這位做母親的應該怎麼做嗎?

案發半年前,也就是2010年的11月初,黃媽媽接到一通阿良母親的電話,電話裡強調自己不想把事情搞大,只求孩子平安退伍回家。儘管答應給予協助,但是在「不想把事情鬧大」的前提下,黃媽媽一開始也不知從何處「下手」,只能試著從阿良母親手邊整理的資料,從旁了解部隊幹部的管教方式是否失當。


時間:2011年5月
地點:聯勤○支部衛生群、補給油料庫
事件:第一起營區內自焚案

適應不良的新兵

以現代的用語形容,阿良該算是被爸媽寵到斷手斷腳的「媽寶」。

阿良的父親是位醫生,在北部地區開了一家診所,母親自然是人人稱羨的醫生娘。個子不算太高的阿良,從小就一副天真無邪、懵懂無知的模樣,生活起居都有人跟前跟後照料,他不需要什麼人際關係,只要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就好。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阿良自成功嶺新訓結束後發配的軍服被調包成一件發霉長斑的,部隊幹部要求他拿回家洗乾淨;正在納悶為何新發配的軍服會有這麼重的霉味時,媽媽在口袋裡發現「陳○昌」的名條,以及幾根菸蒂。當時阿良向班長反應軍服應該是被人調包,但最後不了了之。

部隊裡的男女士官班長什麼正經事不做,只會聯手起來欺負阿良,淨拿些小事端找他麻煩,沒事就叫他罰站、寫悔過書,或者搬汽油桶跑來跑去;尤其最喜歡拉他出「棉被操」。營區裡的班長或者哪位「學長」看阿良不順眼,當晚寢室內免不了會上演一段「棉被操」,只要摺得不夠好就隨手掀亂摺好的棉被,要求阿良重摺,一直到深夜12點,學長自己都覺得累了回房就寢,操演才宣告結束。但隔天一早醒來又要繼續「出操」,即便是休假離營前的幾個鐘頭,也不會輕易放過阿良。

幾天前,阿良上哨時頭盔扣子沒扣好,被謝姓女士官發現後,夥同其他班長要求他罰站兩小時,還當著其他新兵的面破口大罵阿良:「你是白目、白痴嗎?」直到一個多小時後,營長發現出面「解圍」,將阿良帶離現場;此時,營長小聲叮囑:你自己要挺住啊。

黃媽媽心想,這位頂著博士頭銜的營長領導統御能力如此的差,絲毫沒有能力做出明快處置,就算阿良沒有被逼瘋,這個營區遲早也會出事。


「我很想盡忠職守,每次我也想好好把命令完成,但是我覺得老是被針對。每個人嘴巴都說要服從,說我們回答聲音不夠大聲;要我服從下去,不如把我殺了吧,我不爽、我不服啦,早就想反抗了。」

「又一個月快過去了,想到要獲得自由還要等兩年又十個月,我就超冏的;在裡面生活不是比能力而是比大聲、比靠北、比老。我想大聲說聲『幹』,然後脫掉軍服在眾人面前說,我不想幹了,最好別在我槍上裝子彈,不然,我的目標不是靶,是你們這群狗。」(「大兵日記」2011.04.26 by 俊榮)

「又是『嚴守紀律、勇敢果決,不容有廢弛敷衍之行為』這種爛題目,我不想再瞎掰了。軍人有什麼是「真的」?造假、幹人、打壓、威逼;我相信這個問題只要不記名投票,在我們連上,只要腦子沒燒壞的都會投下認同票。

真想快點退了,我不想待在這裡了。當初只想找一個可以適當訓練身體的環境,卻來到這種環境,一想到他們只是一群沒事喜歡找碴,還喜歡沒事給人來個下馬威,讓人啞口無言。沒差,反正我們只是兵,只要忍氣吞聲就好了。」(「大兵日記」2011.05.03 by 俊榮)

3個月下來,阿良在軍中並沒有獲得較好的對待。

2011年1月24日,農曆春節的前一週,部隊裡傳出掉錢事件。連長喝令誰要膽敢洩漏一點風聲,就禁假3個月;全連弟兄個個噤若寒蟬,阿良更深怕被波及,趕緊打電話回家向媽媽求助,希望父母儘快想點辦法將他調到別的單位去。

然而,阿良非但沒有調整單位,就連原本不動聲色的一位女性副連長也加入戰局,當面對阿良母親說:「妳到處找人幫忙有什麼用?把事情鬧大有什麼好處?部隊一樣自己運作,並沒有任何人因此被處分啊!」

幾天後,阿良的外套又被調換成一件又髒又舊的。阿良的媽媽用手拚命洗刷了3次,連破洞的地方也都一針一線縫妥了,卻還是被刁難沒洗乾淨,要求重洗。又有一次,在出勤務搬運汽油桶等器材設備時,一位女士官班長大聲對著阿良叫囂。

「搬不動嗎?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要不要我叫你女人算了!」
「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很討厭你?就因為你常打電話回家。」
「你父母親可以不要情緒化嗎,幹嘛什麼事都找黃媽媽撐腰?」
「為何一直打電話給父母,難道不能向幹部反應?」
「不要什麼事都向家裡說,你難道不能忍耐嗎?」
「你為什麼擅自脫離掌握?你就是要我對你不爽,要我對你發飆,是嗎?」
「我帶5千個兵,但我只認識一個人,那就是你,因為只有一個人去找黃媽媽,那就是你。」

就因為三天兩頭被幹部辱罵,導致阿良頻頻向家裡尋求奧援,他與單位間的關係終成一種惡性循環,自己更成為幹部們的眼中釘。原本傳出營部可望讓阿良調到桃園營區擔任行政工作,但黃媽媽心裡想的是:遇到領導統御能力差的幹部,又碰到為了安撫孩子的不安,不斷向部隊提出要求的父母,無論阿良最終被調到哪裡,都得學著重新遵守軍中紀律與適應群體生活,否則,類似適應不良,又或者軍中不當管教的問題只會層出不窮。


「什麼是『堅持到底恆心才能征服一切』?只要有恆心演好這部假資料大作戰,就應該可以平平安安退伍,沉著,忍耐吧,每天有人來拉正真的做錯的被拉正就要認命,因為我們菜所以要忍,什麼是忍呢?就拿把刀架在心臟上面。

真是夠可悲了,不知我是招誰惹誰,明明很氣卻只能沉默。算了,不管有多幹都不能跟人家解釋,因為他們是大官戴著一張虛偽的面具,當下要是回他一句話就會被解讀成你不尊重上級、頂撞上級。不用解釋了,解釋要是有用,這世界就不會有這麼多誤會了。」(「大兵日記」2011.05.10 by 俊榮)

「我或許不再偽裝我的熱情,得罪了不少人,印象也一天比一天糟;說我擺爛,有這回事嗎?我只是比較愛做誠實的自己,誠實沒有錯,我不會再催眠自己。無論做多做少,只要一時疏忽,一點小毛皮可以決定做多少付出。

說實在這種帶兵不帶心的爛環境,我已經沒有什麼意願再待了。寫了這麼多真正心聲,我也只是寫在簿子,沒有給家人和高層長官知道。其實,我只是想寫出真正的感受,記得這些怨和恥。部隊根本就不是招募人員所講得那麼好,只是我們連上真的看不到長官肯真心為兵好,只有申訴才可以改善,我們連上解散再重編吧。這個『問題連』把所有問題人物分開,把製造不團結的人分散,或許是個不錯的政策。」(「大兵日記」2011.05.17 by 俊榮)

「黃媽媽,班長在營區裡到處罵人,裡面的人都很可憐;而且,他(她)們憑什麼當著全連弟兄的面這樣羞辱我?我快要發瘋了啦!」一天傍晚,躲在營區某個角落偷偷打電話的阿良情緒幾近失控。

「你現在是在跟我說話,請注意自己的口氣。」黃媽媽沒好氣地回應。
「怎樣,我現在就是這樣的情緒!」
「你的情緒關我屁事!」
「幹!」阿良罵出一個粗字之後把電話掛了。

氣歸氣,電話掛斷之後黃媽媽心頭七上八下,深怕阿良今晚就會出事。黃媽媽緊急約了阿良父母花一個多鐘頭的車程殺到營區「興師問罪」。

部隊指揮官向一行人表示,阿良在晚餐後擅自脫離團隊、脫離部隊掌握,班長確實唸了他幾句,也有違規紀錄可以證明,但不代表就真的會懲處。

知道阿良平安無事,黃媽媽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你們怎麼一直在棉被上作文章?部隊裡難道沒有別的事好要求嗎?部隊弟兄反應皮鞋不管怎麼擦都不及格,幹部動不動就扣點、扣假禁足。阿良媽媽還拿去給專門擦皮鞋的師傅處理,帶回部隊檢查一樣不及格,被打了一個大大的X。今天挑剔鞋面不乾淨、光亮,明天就刁難鞋底沒有上油打蠟。」

「這個單位我記住了,風氣實在有夠差的,你們知道家長和役男都處在恐懼之中嗎?我實在沒有太充分的理由認同軍方、支持這個部隊。」

確實,部隊裡的弟兄私下都希望黃媽媽持續盯緊部隊幹部,千萬不要鬆手,不然,他們肯定會變本加厲。

5月中的某一天,一位女士官班長以「業務疏失」為由,命令阿良接下來的4天都必須全副武裝跑操場做為處分;沒有意外地,阿良又偷偷打電話回家哭訴,同時也心想:這種折磨要如何能撐得過去?全副武裝罰跑的第一天,阿良才跑沒多久,工具間就猛然竄出一團火球。


傍晚時分,一團火球從工具間猛然竄出,大家見狀趕緊滅火,但仍造成俊榮全身60%,2至3度的灼傷……。

因為支援參加「核安17號演習」獲得指揮部給予兩天榮譽假的俊榮,據說是在休假前因為外出買飲料給同事喝,遭單位裡一位士兵檢舉,因此被班長要求寫「糾舉單」,原本應該1800的休假,當下立刻改至隔天0800才准離營。不但如此,另一名女性士官也當眾飆罵,極盡刁難並揚言記點扣假;再也壓抑不住內心高張情緒的俊榮,將大背包置放地上後,便拐進工具油料間拿出5加侖的割草機油料點火自焚。

事後協助滅火的弟兄表示,當時俊榮仍然大聲喊著:「我要簽退,我現在就要退志願役。」

「黃媽媽,我弟弟不是軍方說的那樣。弟弟去年曾經向一位女性副連長檢控單位『鑑測成績』造假,之後不但沒有下文,還處處受到不當的管教;受不了軍中幹部的欺壓、羞辱,家人在半年前已經同意簽署離退志願役申請表,部隊遲遲不肯辦理。

部隊長官對家人說,如果事情不曝光,俊榮救活的話,就會照顧他下半輩子;但如果曝光,軍方就只能依規定照顧3年,無法給予終身理賠。」

俊榮的哥哥在電話裡請求黃媽媽協助,也提到俊榮已經存了4萬元,只要下個月薪水領到之後就存足「志願役退場賠償金」。

因為阿良父母的陳情,讓黃媽媽在8個月前就開始注意這個單位,當初就覺得這個單位的主官無能管理,領導幹部個個一副尾大不掉、天王老子誰都不怕的囂張姿態,每次想要介入協調處理都只能悻悻然,讓人完全沒輒。

黃媽媽記得曾經為此大罵指揮官:「你們常說士兵如子弟,在我看榮譽是個屁;根本不是士兵能力差,而是幹部沒有能力教兵帶兵,如果單位出事一定跟○支部開戰、跟你們沒完沒了。」

沒想到出事的不是阿良,而是同單位的俊榮。


俊榮自焚後的第6天,軍事檢察署才會同憲兵刑事鑑識中心前往蒐證,但現場凌亂到已採集不到任何有效指紋,連俊榮潑灑汽油的痕跡都找不到。黃媽懷疑有人早一步湮滅所有跡證,也質疑軍方企圖隱暪事實,否則為何不在案發後立即報案,請檢調介入調查?

隔天家屬仍覺事有蹊蹺,在擔任消防勤務友人的建議下,再度要求進入營區希望釐清案情;最後在營區主任、監察官、保防官、營長、連長等人的陪同勘查下,除了發現遭熏黑的天花板外,其相對位置的下方地板依舊未尋獲任何殘跡。

「黃媽媽,阿良說營區裡面的小朋友全部都想向您致敬,希望您不要放棄調查、不要放棄營區內的士兵。」

阿良的媽媽在電話裡對黃媽媽這麼說,黃媽媽又好氣又好笑,難不成役男現在是被關在慘無人道的「鐵幕」裡嗎?

自焚後一個星期,俊榮始終昏迷不醒,院方評估情況不算太樂觀。黃媽媽提醒俊榮的哥哥隨身準備1支錄音筆,等俊榮一清醒,就要問清楚事情究竟怎麼發生的。

5月的最後一天,黃媽媽主動詢問起俊榮狀況,哥哥平靜地說:弟弟昨天早上7點多已經走了,我們在處理後事……。

俊榮自焚身亡的消息引發立委以及媒體的關注。

6月初,北區軍事檢察署主任檢察官、憲兵調查組,以及俊榮的父母、兄姐全都回到營區重建現場。被弟兄封為「女魔頭」的女士官被訊問後請回,但她拖著傲慢錯落的腳步、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是黃媽媽怎麼樣都忘不了的。

「從她臉上根本看不出一點悔意、愧疚,真是能有多恨,心裡就有多恨。想想死者的尊嚴在哪裡?軍方拿什麼賠家屬?我如果能出手打人,真的會出手了。」

6月27日俊榮出殯,因為找不到有力事證,最後的死因仍被認定是自我傷害,並非因公傷亡。3天之後的6月30日,阿良(這8個多月來,讓黃媽媽繃緊神經關切的個案)在營區內度過最後一個平安夜後順利退伍,並順利找到一份電腦動畫的工作。事隔多日,黃媽媽手機傳來熟悉的號碼,是阿良母親打來的:

「黃媽媽,阿良謝謝你的照顧,他的抗壓性變強了;他說,當兵期間的磨練對他還是有所幫助的……。」


這是一樁令黃媽媽「想到就有氣」的案子。

「現在一想起來還是覺得這個單位非常可惡,根本就是無法無天。」

黃媽媽口中「無法無天」的單位指的就是「聯勤第○地區支援指揮部」(註)。這麼多年來,她到各軍種單位協處時,總會一提再提聯勤「○支部」男女士官集體不當管教、言語霸凌、老兵欺負新兵等「戕害軍中人權」的案例。彷彿這已經成為一個活教案——對於一位有高層護航的女士官不當管教行為始終視而不見,反倒讓士官幹部管理作為更加肆無忌憚;在毫無積極處置的情況下,單位主官、主管形同是自焚案最直接的幫凶。

註釋:此單位下轄補給油料、聯合保修、運輸、衛生勤務、彈藥等。2012年12月28日,因應國防部「精粹案」組織調整,原聯勤司令部併入陸軍司令部,整編為「陸軍後勤指揮部」。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21通電話:阿兵哥的深夜求救》,玉山社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陳碧娥、李儒林

23年來,陳碧娥(黃媽媽)接過無數通電話,協助處理了上千件軍中人權事件,這20個個案是她無法忘記,也最希望大家知道的故事。全書取材自黃媽媽多年處理軍中人權案件的珍貴紀錄,加上資深記者李儒林的冷靜筆鋒,每個案件的記述都讓人沉思不已。

透過這些案件,可以看到23年來軍隊與社會環境的變化,使得軍中人權事件也有了不同的樣貌。老一輩的人常說:「孩子若能平安退伍就算是撿回來的。」表示軍隊與外界的隔閡,以及不透明的溝通管道。然而到了現在,許多事件的情況,則是因為軍隊管理對於社會變化的反應不及,或是軍民之間權利義務觀念的衝突。這樣的變化讓人不禁開始思索,我們究竟需要什麼樣的軍隊?什麼樣的國防?

本書特色

事件開頭多半是這樣子,一通直撥到手機上的電話,或長或短的求援語句……

  • 「黃媽媽,被關的小朋友都是被刑求的,你快點去救他們……」1999年,空軍桃園基地發生彈藥失竊事件,案發後主管機關迅速宣布掌握疑犯,幾個月之後卻出現了「一案雙破,兩個真相」的情況。這起罪證確鑿的軍中刑求逼供案,揭開了什麼樣的內幕,讓黃媽媽第一個就想說出這個故事。
  • 「合理的要求是訓練,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練」然而不曾中斷的霸凌、不當管教事件,也提醒著我們重新思考「合理」的界線、建立良好的管理制度。
  • 每通在不同時分撥進來的求助電話,她都想盡力幫忙,只因為這些事件中都有個「人家的孩子」。
  • 取材自陳碧娥(黃媽媽)協助處理過的軍中人權事件,是第一本講述軍中人權實例故事的專書。
getImage
21通電話

新書分享會

  • 11/3(六)下午2點30分 花蓮政大書城(花蓮縣中山路547-2號)
  • 11/7(三)晚上7點30分 台北左轉有書x慕哲咖啡(台北市紹興北街3號)
  • 12/8(六)下午3點 高雄政大書城(高雄市光華一路148-83號)
  • 12/8(六)晚上7點 台南政大書城(台南市西門路二段120號)

少了一個之後─孤軍》紀錄片特映會

  • 11/17(六)下午2點 台中站前秀泰影城
  • 11/18(日)下午2點 台南國立台灣文學館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