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菩薩到魔王(下):中國最早的蘇維埃,變成狂熱的殺人政體

從菩薩到魔王(下):中國最早的蘇維埃,變成狂熱的殺人政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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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湃指揮農民殺人燒城,共產黨因此被當地百姓稱為「殺人黨」。到了後期,「反革命」的定義已擴大為:凡是藏匿家族富有成員的財產,均是「反革命」,均有可能被處以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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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菩薩到魔王(上):彭湃成立「農民運動講習所」,就是共黨的黃埔軍校

讓每個人的衣衫都被鮮血染紅:用馬列主義包裹的張獻忠

北伐期間,彭湃出任武漢國民政府中華全國農民協會執行委員兼秘書長。南京國民政府發動清黨之後,他遭到通緝。四月底,中共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在武漢召開,彭湃當選中央委員。

「八一」南昌起義期間,彭湃參加前敵委員會,並隨軍南下廣東。在8月7日舉行的中共中央緊急會議(即「八七會議」)上,彭湃缺席當選為臨時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共產國際指示中共「極端嚴厲、絕無顧惜地殺盡豪紳反革命派」,中共中央隨即下達了《關於湘鄂粵贛四省農民秋收暴動大綱》,要求「儘量殺戮土豪劣紳和反革命派」、「暴動殺盡豪紳反動的大地主。」

1927年10月,彭湃回到老家,發動海陸豐暴動,占領海豐、陸豐兩縣。暴動前,彭湃擬定了由20條殺戮令組成的革命綱領。其內容為:

一,籍國民黨者殺。二,反土地革命者殺。三,曾任文武官員者殺。四,曾充民團警兵者殺。五,曾充反動政府機關差役伙夫者殺。六,一切地主土豪者殺。七,討租討債者殺。八,還租還債者殺。九,藏匿契據者殺。十,立妾蓄婢者殺。十一,不服徵兵者殺。十二,當堪輿命蔔者殺。十三,當巫婆媒婆者殺。十四,吸鴉片者殺。十五,慣作盜竊者殺。十六,盲目者殺。十七,瘋癲者殺。十八,殘廢者殺。十九,老朽不能操作者殺。二十,信仰一切宗教者殺。(註1)

11月7日,農會按共產國際規定開大會慶祝蘇俄國慶。會場布置為一片紅色,懸馬克思、列寧像,「在開會前先槍決八九個反動派……在會場焚毀田契多達十餘擔。」彭湃在會上宣布,建立以莫斯科為「赤都」的蘇維埃政府,將城中心的孔廟更名為「小莫斯科紅宮」,東面廣場命名為「小紅場」,模仿蘇俄建立赤衛隊、先鋒隊和共青團等組織,頒布了海陸豐蘇維埃的《沒收土地案》和《殺盡反動派案》。11月21日,彭湃宣告成立海陸豐工農兵蘇維埃政府,為中國最早的蘇維埃地方政權。

該政權剛一建立,即大開殺戒。彭湃在演講中說:「我們目前的任務第一,須把土豪劣紳大地主貪官污吏軍閥寸草不留殺個乾淨;第二,工農階級武裝起來;第三,一切土地分配給農民和革命士兵的家庭耕種;第四,毀滅一切土地契約和債券;第五,一切政權歸工農兵代表會。」中國的土匪歷來有「交投名狀」入夥的規矩,如《水滸傳》中說,「但凡好漢們入夥,須要納投名狀,是教你下山去殺得一個人,將頭獻納,他便無疑心」,彭湃也是如此,他下令說:「需要使之參加破壞和屠殺的行動,使他們不可能後退或開小差。誰不和我們站在一起就是反對我們。」 被捲入農民運動者因參與了搶劫、放火和殺人而恐懼國民黨復辟,彭湃就順勢要求他們以更嚴厲的「紅色恐怖」來防止復辟。

農會殺人並非一刀致命,而是公開殘酷虐死以震懾眾人。蘇維埃在群眾大會上公開處決指認的反革命,要求群眾參與屠殺,以鑒別誰是中立和有保留的。農會把砍下的人頭穿繩掛在講臺,讓人們習慣恐怖。農會還召開「人肉宴」,將拒絕吃受害者心肝者斥為「假兄弟」。經過一段時間的恐怖訓練,赤衛隊員們爭著執行殺人任務。彭湃和他的共產主義同志們就這樣成功煽動起階級仇恨,如此可怕的殺戮令連殺人魔王張獻忠都自愧不如。

彭湃指揮農民武裝攻打海風捷勝城、陸風碣石城、普寧葵潭城、惠來縣城,每克一城必屠殺數千百姓,房屋完全焚燒。共產黨因此被當地百姓稱為「殺人黨」。到了該政權後期,「反革命」的定義已擴大為:凡是藏匿家族富有成員的財產,均是「反革命」,均有可能被處以死刑。

漸漸地,屠殺不僅僅以貧富階級的標準。當地居民此前數百年即存在固有的地方主義、族群主義的矛盾(彭湃本人是不會說客家話的客家人),互相仇視情緒在此刻爆發,轉而宗族之間、地區之間蔓延開來。比如,侯姓或林姓如果出現在錯誤的地方,不論貧富,必死無疑。

當人們被狂熱的信仰動員起來,有其他信仰的人便成為異類、淪為獵物。1927年聖誕節,有數目不詳的基督徒被農民武裝集體屠殺——彭湃早已忘卻在日本留學期間曾在教堂聆聽過美妙的聖歌。

《劍橋中華民國史》(下卷)第六章為《農民運動》,其中專門有一節名為《彭湃與海陸豐農民(1922—1928)》,如此描述當時的大屠殺:

彭湃故意製造的恐怖主義(不可能有憐憫和饒恕的問題,因為那意味著對革命者的冷漠和殘忍)使人聯想到聖茹斯特冷冰冰的推理(彭湃說:「階級正義與受審判的人無關,這是內戰中的必要措施。」聖茹斯特在國民公會上說:「你們這裡不是給一個人(路易十六)定罪,而只是通過一項國家緊急措施。」),但這與農民恐怖主義的虐待狂式的歡慶、豐富和巧妙發揮無關。公開行刑嗎?公開行刑比示眾好;是許多農民參加,不應錯過的節日,由於高喊「殺,殺,殺」而嗓音嘶啞。

到兩星期過了以後,蘇維埃政府也無需給行刑者以報酬:赤衛隊員(大多是青年農民)非常樂於執行這種令人羡慕的光榮任務。對一個反革命來說,沒有受拷問就被殺死是一種恩典。比那些被砍下一肢,親眼看到被他人煮熟吃掉,然後被殺死的人是幸運的。有些人被大卸四塊,另一些人(例如捷勝地區的一個地方官)被關在一個板箱裡,被慢條斯理地鋸成一塊塊,而行刑者們還不時停下來喝茶休息,以延長其痛苦。折磨這些受害者的農民們感到是在報仇。

彭湃宣稱,要對土豪劣紳「大殺特殺,殺到他乾乾淨淨」,殺到「海港的水都成赤色」,「各人的衫褲都給反動派的血濺的通紅。」他甚至提出具體要求:參加海豐縣工農兵代表大會的代表每人負責殺20人。彭湃在海陸豐地區有著非常高的威望,事實上他已經成為獨裁者,擁有一切權力。除了中央的職位外,他在地方上的職務是「中國共產黨東江地區特委書記」,此時中共的組織只是第三共產國際的分支,但海陸豐的民眾不會知道蘇維埃政權背後如此複雜的關係,他們參加農會或赤衛隊等組織只是獲得了眼前的利益,根本不會知道這個政權要領他們走多遠。

彭湃領導的廣東農民運動讓莫斯科感到滿意。蘇共領導人布哈林在1927年12月的蘇共第15次代表大會上,向蘇共中央委員們宣布:「中國廣東省有五個縣建立了蘇維埃政權,在那裡真正發動了消滅地主的鬥爭,有三、四百個地主被砍了腦袋,在有幾百萬居民的地區內,地主已被肉體消滅。」這裡,布哈林顯然不清楚廣東農運真實的殺人數字——海陸豐蘇維埃政權在農民運動中屠殺了近兩萬人,紅色恐怖使超過五萬居民從這兩個縣逃到香港、汕頭和廣州。這時,農民們才知道,彭湃不是「彭菩薩」,而是「彭魔王」。(註2)

1928年2月29日,海陸豐蘇維埃政權被國民黨軍隊擊潰,它只維持了三個月。彭湃率領殘部逃至大南山地區。同年10月,受上海中共中央指令,彭湃離開廣東,繞道香港轉往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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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斷頭臺一旦立起來,誰也無法讓它停下

1928年7月,彭湃在中國共產黨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當選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同年底又兼任中共中央農委書記兼江蘇省軍委書記。

1929年8月24日,由於軍委秘書白鑫被捕叛變,彭湃、楊殷、顏昌頤、邢士貞、張際春等五名中共高幹在上海公共租界新閘路經遠里白鑫家中,舉行江蘇省軍委會議時被捕。租界當局立即將其移交國民黨當局。周恩來隨即派遣特科殺手將白鑫暗殺,並策畫在彭湃被轉移過程中將其劫走,卻因槍支出現問題而失敗。

在獄中,彭湃連遭毒刑,腿部骨折,幾次昏厥,仍拒不招供。8月30日,蔣介石親自下令將其處決。令彭湃失望的是,刑場上圍觀的農民中,除了有人高喊「20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這句連阿Q都會喊的「好漢絕句」外,其他人十分冷漠,甚至看得津津有味——畢竟不是每天都可以看到處決人犯的場景,畢竟不是每天都可以用饅頭蘸人血饅頭吃。彭湃心中十分痛苦,念絕命詩一首:「急雨過江東,狂風入大海。生死總為君,可憐君不解。」

彭湃死了,死而不足以贖其罪,但他家族的慘劇才剛剛開始。

1928年,彭湃被槍決前一年,其結髮妻蔡素屏剛生下三兒子彭洪之後兩個月,在海豐縣城與五歲的大兒子彭絳人一起被國民黨軍隊抓獲,被用鐵絲穿過雙乳,押赴形成,公開處決。彭絳人被救出獄後,被上海大同幼稚園收養。1932年,九歲的彭絳人流落街頭,貧病交加而死。在1928年至1933年間,彭湃有多名家人被國民黨捕殺,其中六人被中華人民共和國追認為「革命烈士」:彭湃、彭漢垣(胞兄)、彭述(胞弟)、蔡素屏(結髮妻)、許玉磬(彭湃之「革命伴侶」)、彭陸(侄、彭漢垣之子)。

更慘烈的情節還在後面。彭湃建立海陸豐蘇維埃、殺人無數的1927年之後40年,他所遺留的仇恨仍未消散。當年被害者的後代借文革「全國內戰」展開復仇行動:1967年8月26日,五千多人攜帶槍枝進入海城鎮,對彭湃的親屬、戰友及家屬展開復仇和長達半個月的圍剿。一百多人被槍殺,八百多人被打成殘廢或重傷,三千多人被打傷。

8月29日,彭湃的侄兒彭科逃到郊外將軍帽山。一個洪姓男子得知其是彭湃的侄兒,大聲喊道:「我要報仇!」舉起篾刀,刀起頭落,將其頭顱砍下,掛在城東門的電線杆上示眾三日。彭湃的堂弟彭勁、彭湃的堂侄彭株等彭家親屬也相繼遇難。當年,彭湃認為他有權殺一切他認為反動的人,被害者後人殺他的親屬既符合彭湃的邏輯,也符合共產革命的邏輯。

彭湃96歲的老母也未能逃離這場風暴,她被辱駡為「地主婆」、「慈禧太后」,日夜挨批鬥。周恩來聞訊之後,派人將彭母從監獄中接走保護起來。

最慘的是彭湃的三兒子彭洪,他自小父母雙亡,鄉親彭承訓冒著殺頭的危險,將他隱性埋名哺育成人。15歲時,彭洪成為海豐中學地下黨黨員。中共建政後,彭洪出任海豐縣第一副書記兼縣長。不久,廣東掀起「反對地方主義」運動,彭洪受到批判,被免去一切職務,下放水庫勞動。因為彭家在海豐當地民怨太深,1964年,彭洪被調往廣州,擔任華南農學院黨委委員、水稻生態研究所副主任兼黨支部書記。

文革爆發後,彭洪成為眾矢之的。1968年七月中旬的一個晚上,兩名造反派將彭洪從家中帶走,第二天將其送到廣州警備區司令部關押。不久,又被轉移到海豐去批鬥。他被打得遍體鱗傷,緊綁在一輛汽車上,頭戴用鐵條、鐵絲做的幾十斤重的大高帽,全身塗上黑油墨,在烈日下游鬥。數日之後,彭洪在批鬥中慘死,並被砍去頭顱。

文革結束,廣東省平反「冤假錯案」,時任廣東省委書記的習仲勳將報復彭湃後人事件定性為「是林彪、四人幫篡黨奪權陰謀的一個組成部分,是一次反革命事件。」這種說法是自欺欺人。

彭家的家人不敢要求政府嚴懲兇手。彭湃的孫女、彭洪的女兒彭伊娜說:「當時國家百廢待興,我們家人一致認為,要向前看。彭家冤案是『文革』特定歷史時期出現的問題,不是個人的問題,不應怨怨相報,否則永無了結。但是,黨、國家、民族不可以忘卻這段歷史;我們所有經歷過『文革』的人們,都應該自省和反思。」這段話說得滴水不漏,似乎胸襟開闊。然而,她偏偏不願或不敢反省祖父以革命為名進行的大屠殺。

如今,中共將當年的「紅宮」屠宰場辟為革命紀念館、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和廣東省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在紀念館中樹立彭湃的巨型雕像,按照當年海豐縣工農兵代表大會場景排列蘇維埃代表們的坐椅,陳列彭湃和農民運動骨幹們用過的大刀、長矛、槍炮,組織青年學生到此接受革命教育。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汪洋任廣東省委書記期間,特別批示將中國第一個蘇維埃誕生地海豐紅宮廣場納入「全國紅色旅遊經典景區名錄」——邪惡的種子,生長出的必是惡之花;只要中國青年一代仍被如此灌狼奶,中國就不可能真正告別彭湃式的大屠殺以及文革式的浩劫。


註1:最有諷刺意味的是,彭湃親手擬定「立妾蓄婢者殺」之條款,他自己卻擁有兩個妻子:在結髮夫人蔡素屏之外,還有一位學生出身的「革命伴侶」許玉慶。他不顧當時的道德標凖,堅持髮妻和「革命伴侶」同住。

註2:費正清認為,海陸豐地區貧富差距、地貌與民風與中國其他地方差異不大,之所以爆發有現代特徵的農民暴動,彭湃1922年從日本回國以後的行動是決定性的因素,甚至可以比擬1917年初列寧藏匿在一節密閉的火車車廂裡從瑞士回國。見費正清、費維愷主編:《劍橋中華民國史》(下卷),頁566。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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