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洛伊德與愛因斯坦論戰爭:我們不可能抑制人類的侵略傾向

佛洛伊德與愛因斯坦論戰爭:我們不可能抑制人類的侵略傾向
Photo Credit: Matt Brown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世上眾人還要多久才會成為和平主義者?這問題不會有答案。你我希望,人類的文化傾向以及對未來戰爭形式其來有自的恐懼,在可及的將來能夠遏止戰爭。

文: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

佛洛伊德回覆愛因斯坦

(前略)

現在我可以對您的其他陳述稍作評論。您很驚訝,人類竟然這麼容易受戰爭狂熱感染;您推測人類內在有一種仇恨與破壞的活躍本能,會接受如此刺激。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我相信這種本能的存在,近來也竭盡心力研究它的表現形式。在此脈絡下,我能否就此本能,對我等精神分析學家歷經無數試驗性論文,以及從黑暗中摸索而得的知識稍作闡述?我們假設人類本能有兩類:那些內斂而一體的,我們稱之為「erotic——愛欲」(依柏拉圖在《會飲篇》賦予愛神厄洛斯的意義),或稱之為「sexual——性欲」(明確延伸自「性」這個字的普遍含義);而第二類,是破壞與殺戮的本能,亦即我們理解的侵略與破壞本能。

正如您所理解,愛與恨,這些人盡皆知的對立面,轉化成了理論性的存在;或許,它們是永恆的兩極,一如引力與斥力,是屬於您的專業領域。但我們對於善與惡的概念,絕不可過度輕忽。每種本能一如其對立面,皆不可或缺;無論本能的運作是協同或互斥,所有生命現象都源自於本能的活動。各自類型當中的本能很少獨立運作,總會與對立的本能有一定程度的混合(就像我們說的「合金化」),而後者改變了其目標,甚至在某些情況下,反而是它達到目標的首要條件。因此,自我保護本能必然出自愛欲的天性;為了達成目的,這種本能必須採取激烈的行動。同樣道理,當愛的本能有特定的目標,若要有效地占有該目標,當中則需要混雜貪婪的本能。我們難以從其表現形式區隔兩種本能,而且長久來也無法辨認。

如果我們循著路再往前探,您會發現,人類的情況之複雜卻另有一套走法。人的行為唯有例外,才會依循單一本能的刺激,而單一本能就其自身而言,即是愛欲與破壞的混合體。通常,數個組成相似的動機會共同作用,引發行為產生。這是您的同行、曾任哥廷根大學物理學教授的李希騰堡明確發現的事實;也許他身為心理學者還比物理學者的身分更出名。他發展出「動機羅盤」的概念,曾寫道:「促使人類行為的有效動機,可歸類如羅盤上的三十二方位,並以同樣的模式描述,如『食物─食物─名氣』或者『名氣─名氣─食物』。」

因此,當一個國家受召喚參戰,所有的人性動機會起而回應此呼籲——這些動機有高有低,有些會坦率承認,有些則刻意迴避。而動機當中當然也包括侵略與破壞的欲望;人類過往歷史與日常中難以盡數的殘酷事跡,便證實了這個欲望的盛行及威力。受理想主義與愛欲本能所吸引,這個破壞衝動自然會激發人類將之解放。尋思那些載於史冊的暴行,我們會察覺,看似理想的動機往往只是掩飾破壞本能的偽裝外衣;有時,當理想的動機占據意識前端,它們似乎會從隱匿在潛意識當中的破壞本能汲取力量,宗教法庭的殘暴行為便是一例。這兩種解釋皆合理。

我知道,您感興趣的是遏止戰爭,而不是我們的理論,這件事我謹記在心。但我想稍微再談一下這種破壞本能;它至關重要,卻罕受應得的重視。我們只需稍加思索,便能輕易得出結論:這種本能在每個生命體當中作用,竭力破壞,並將生命降至其原始的惰性狀態。實際上,這個本能可以「死亡本能」稱呼;愛欲本能反之則是奮力求生的明證。當死亡本能藉某些器官之助,將其動作導引向外,對抗外在物體,這個本能就變成毀滅的衝動。也就是說,生物藉由摧毀異體以捍衛自身存在。然而,死亡本能在其中一種活動中,會在生物體內運作,我們已試圖就此破壞本能的內向性,追溯一些正常與病態現象。

我們甚至以某種像是侵略衝動的「向內轉化」這樣的異端說法,來解釋人類良知的起源。這種內在傾向作用的規模一旦過大,顯然就不是區區小事,反而是明確的病態; 而當破壞衝動轉向外在世界,作用卻必然有利。對於所有我們正與之搏鬥、邪惡且有害的習性,這些即是就生物學上的解釋。我們必須承認,比起我們用來與之抗衡、但實際上仍待解釋的立場,這些習性確實更接近本質。

我所寫的這些,可能會讓您認為我們的理論無異於各式神話、而且是悲觀的神話!不過,各類自然科學最終難道不都是殊途同歸,都像是某種神話?在您的物理學領域,今日與此可有不同?

這些對於眼前主題的觀察,結論就是我們不可能抑制人類的侵略傾向。有人說,世上某些自然資源能豐沛地滿足人類欲望的歡樂角落,有不知侵略和壓迫為何物的民族,安定地生活當中,繁茂興盛。對此,我難以置信;我還真想近一步了解這些快樂的人。布爾什維克主義者一樣渴望藉由確保滿足物質需求和實現人人平等之舉,以抹去人的侵略性。在我看來,如此希望無異緣木求魚。他們在這麼希望的同時,卻也忙著強化軍備,而對外人的仇恨感,就是他們相互凝聚的最重要方式。正如您也觀察到的,無論如何,絕對無法完全遏制人類的侵略傾向;我們應該嘗試的,是將此傾向移轉到戰爭之外的途徑。

從本能的「神話」當中,我們可輕易推論出間接消弭戰爭的方式。如果人類引戰的習性肇因於破壞本能,莫忘我們一直握有與其對立的「愛欲」本能。所有在人與人之間產生情感牽絆的因素,必能用於化解戰爭。這些牽絆可分兩類。其一,一如對於心愛對象之情感,但不帶性意圖。精神分析學家在此關聯上提到「愛」時,無須內疚;宗教也使用同樣的表達方式——愛你的鄰人,如同愛自己。這個訓喻如此虔敬,易於唇舌,卻難以實踐。另一種情感的連結則是透過認同感。所有闡明眾人之間明顯相似性的東西,會帶起認同感這種共同體的感受發揮作用,而人類整體社會有極大程度正建構在這個感受上。

您譴責威權遭到濫用,我倒是從中得到可間接對付戰爭衝動的聯想。人類可分為領導者及被領導者兩類,這不過是人類與生俱來、且無可挽救的不平等狀況的另一種展現。被領導者組成了階級中的絕大多數,大家需要一個崇高的統帥為眾人定奪,而且眾人通常會遵循其決定,毫無異議。循此脈絡,我們可說,倘若這個優越階級不是以能承受恫嚇威脅、熱切追尋真理,且其職責在於導引大眾仰賴其帶領的獨立思考者所組成,那麼,大眾的處境會較過去更加水深火熱。

我們無須點明,政治人物的統治與教會對思想自由的禁絕,對於促成如此的新局面如何無濟於事。顯然,在一個人人皆讓本能受理性指揮的群體當中,才可見這般理想狀態。如此才能造就人與人之間徹底而永續的結合,即便這意味要斷絕情感上的共同連結。然而,這純然是烏托邦式的奢望。其他遏止戰爭的間接方式必然較為可行,但無法速見成效,這些間接方法會讓人聯想到這番不堪的景象——磨臼緩慢轉動,但在磨出麵粉之前,人早已餓死。

如您所見,向一個不問世事的理論家諮詢這些實際且急迫的問題,毫無益處可言。運用我們手上現有的方式處理接踵而至的危機,理當更佳。不過,我還想談一個您信中未提、但我甚感興趣的問題。你、我,以及其他眾人,我們為何如此強烈反戰,而不是視之為人生另一個醜惡的妥協?因為戰爭似乎如此自然,在生物學上合理,實際上也無可避免。想必您不會震驚於我竟如此提問。要找到問題的答案,也許可戴上假裝冷漠的面具。對於我的提問,解答可能如下:因為人人本有權掌控自己的生命,而戰爭卻摧毀了你我前景可期的人生;它迫使人陷入讓人性蒙羞的處境,逼迫人違背自身意願,殘殺同為人類的同胞;它破壞物質設施,摧毀人類勞苦所得的碩果,以及不勝枚舉的其他。再者,若按舊時理想,現今的戰事也難以英勇行為稱之;由於現代武器精良,當前的戰爭意味了交戰雙方若非玉石俱焚,其中一方也會遭到徹底絕滅。

這如此真實,如此明顯,我們不禁會問,共識何以禁止不了戰爭。我先前提出的任何看法,無疑都有討論空間。或許,我們該反問社會,它是否不可聲稱掌有其成員生命的權利。還有,不可毫無差別地譴責各種形式的戰爭;這世上只要有隨時皆可無情殲滅敵方的國家與帝國存在,各國就必須隨時整軍應戰。但我們不應糾結於這些問題;這些問題並不在您邀我議論的範圍之內。那麼,我繼續談另一個突然想到的觀點,就是你我對戰爭憎惡感的基礎。誠然,對於戰爭,除了憎恨,我們別無選擇。你我之所以是和平主義者,是因為我們的生物天性使然——因此要找到論據,證明自身的觀點並不難。

不過,這一點需要稍作解釋。我是這麼看的:自古以來,人類的文化發展(我知道有些人偏好以文明稱之)便不斷進行。人類性情中的良善可全數歸功於此過程,但人類苦痛的肇因亦然。這個發展的起源及成因朦朧晦澀,問題含糊不清,但當中有某些特徵卻易於察覺。這個發展極可能導致人類滅絕,因為它在許多方面削弱了生衍功能,即使今日各國未開化的種族與落後的階級在繁衍速度上比文明社會速度更快。這個過程或許能以馴化對於某些動物的影響相比擬,當中明顯涉及構造上的形體變化;然而文化發展是一種有序的有機過程,如此觀點仍未普及。與這個文化變革過程相伴的人類心理變化十分顯著,而且無可否認。

這些變化就出現在人類逐漸摒棄本能,以及本能反應相對的減少當中。曾經愉悅你我先祖的感知,對我們而言已變得索然無味,甚至難以承受;而我們的倫理和美學理想若是有所變化,追根究柢,其成因依然是有機的。就心理學層面而言,最重要的文化現象有二,首先,是人類智力增強,你我的本能容易因而受智力控制;再者,是侵略衝動的轉而向內,以及伴隨而來的益處與危機。如今,戰爭強烈地與文化發展加諸於你我的心理傾向相扞格,我們因而必然會憎恨戰爭,判定戰爭完全令人無法容忍。對如你我這樣的和平主義者而言,這不僅是智力與情感上的排斥,本質上更是難以忍受,是一種形式最激烈的習性展現。況且,在造成這般憎惡感上,戰爭對於美學的羞辱幾乎就與戰爭的殘酷等量齊觀。

世上眾人還要多久才會成為和平主義者?這問題不會有答案。你我希望,人類的文化傾向以及對未來戰爭形式其來有自的恐懼,在可及的將來能夠遏止戰爭。如此希望或許不是空想。但我們無法臆測它會從何發生、又如何發生。在此同時,我們的指望可寄託在所有造就人類文化發展的事物上,期待這些同樣能為反戰盡一份力。

誠摯問候。

若信中直白使您失望,甚感抱歉。

此致

西格蒙德.佛洛伊德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智者與仁者的交會:托爾斯泰與甘地談自由,愛因斯坦與佛洛伊德論戰爭》,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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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甘地(Mohandas Gandhi)、托爾斯泰(Leo Tolstoy)、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
譯者:彭嘉琪、林子揚

人類為何互相傷害,又何以彌補傷痕?
四個偉大而獨特的心靈,討論愛、暴力、和平,以及人性的本質。

本書完整收錄托爾斯泰與甘地,愛因斯坦與佛洛伊德珍貴、且罕為人知的往復書簡,具體呈現四個偉大而深沉的心靈,在議及人性本質時的獨特看法————

I. 托爾斯泰與甘地 談自由

1908年,哥倫比亞大學教授暨印度獨立倡議者達斯致信俄國作家托爾斯泰,尋求這位著名的公眾知識分子對印度脫離英國殖民統治的支持。托爾斯泰當時年屆80,對此來信甚為感動,便以題為「致一位印度人的信」回覆,具體表達他的支持立場。時年39歲、人在南非的年輕甘地後來輾轉得到此回信副本,於是聯繫托爾斯泰,就此開啟兩人忘年的持續互動。

在數封書簡往返中,年輕的甘地真切流露出急於改變印度人民處境的激昂熱情;托爾斯泰則以年長智者之姿,援引印度古老智慧,闡述他對普世之愛與非暴力抗爭的獨特觀點,呼籲以愛為根本,以理智視清真相,勿受蒙蔽,鼓勵甘地爭取不受奴役的自由。這段交流持續到托爾斯泰隔年辭世為止,而他在信中闡述的態度,正是影響甘地日後帶領印度順利脫離英國統治的核心精神。

II. 愛因斯坦與佛洛伊德 論戰爭

1931年,愛因斯坦受位在巴黎的國際智力合作委員會之託,由他出面邀請傑出人士,就世界政治與和平議題進行跨界思想交流。愛因斯坦選擇了當時研究仍具爭議的心理學家佛洛伊德。愛因斯坦提問:「是否有任何辦法,能讓人類擺脫戰爭威脅?」。

而對如此大哉問,佛洛伊德以心理學家的立場,從人性本能的侵略及破壞特質切入,解析人類發動戰爭的成因,同時也從歷史角度探究促成群體聚合與崩散的重要因素。他認為,肇因於天性,人類的侵略傾向不可能遏止,但在如此冷靜且犀利的剖析下,他也認為,與之對立的愛欲本能、所有讓人與人之間產生情感牽絆的因素,必能用於化解戰爭。

這些信件不僅代表這四個偉大心靈的思想精粹,也是一場永難再現的交會。對於人性的良善與邪惡、疏離和同理、殘酷及慈悲,這四位智者與仁者的獨特闡述,值得現代人細思其深邃真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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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