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香伶被暴力攻擊的起點,源自中油違法逼退員工轉為「假派遣」

賴香伶被暴力攻擊的起點,源自中油違法逼退員工轉為「假派遣」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Abby Huang攝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009年時,中油在節省成本的考量下,許多勞工被迫簽下「自願離職書」,之後改由「假派遣」模式,平白損失長期累積的年資與大筆資遣費。發生在北市勞動局的不幸暴力攻擊事件,其實得從這段歷史追溯起。而這種「假派遣」模式,更頻繁出現在各大(泛)國公營機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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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柏謙(台灣高等教育產業工會研究員)

不幸攻擊的起點

晚上從嘉義回台北的途中,一看到台北市勞動局長被攻擊的事件,第一時間心情立刻跌到了谷底,大石壓胸的悶痛感不斷襲來,因為根本還不需要點開新聞內容,幾乎就已經可以知道「攻擊者」是誰了。

兩、三天前,再度收到來自他間隔甚久的訊息,央求協助他一位擔任北榮外包廠商派遣員工的朋友,在法院向勞務外包廠商求償時,給予他朋友一些建議。訊息來得有些突兀,但我還是第一時間把手機號碼留給他,請他的朋友有時間可以在電話中先討論看看。

而在我的潛意識提醒下,我並沒有再多關心他的近況,因為一如過往,很多時候當我們推測自己並沒有能力或心力承擔「接住」後未知的發展時,許多話,即便縈繞在腦海中,但最後還是會選擇自欺欺人的淡然與保持距離⋯⋯

八年多前,當時的運動夥伴,曾在還是成露茜時期的《立報》「面對青年貧窮化」專欄中,記錄下了一群在常年在中油各加油站直接聘用的「工讀生」,在中油節省成本的考量下,被中油違法要求簽下「自願離職書」,之後改由「假派遣」模式,轉由定期承包換約的廠商「雇用」。

我是一位在中油工作了七年的大夜班工讀生,近幾月來中油公司不斷透過公司的經理向我們施壓,要我們放棄中油工讀生的權利,轉任至公司新簽約的外包公司,以節省人事經費,但轉入外包公司後不但沒有了年終,連薪水也相對的減少許多,以我個人計算一個小時約少了30元,一個月工作約130小時大約少了4、5千元⋯⋯。

──〈非典型勞動:勞資合作下的圈外人〉,《立報》,劉侑學,2010年1月13日。

當時保守估計,中油在全台灣各地加油站直接聘僱的「工讀生」人數,至少數百人至千人的規模。最後,幾乎都在中油公司的逼迫下,除了被迫簽下「自願離職書」轉為「假派遣」,接受更低的勞動條件、平白損失長期累積的年資與大筆資遣費外,沒有第二條路。

而過程中,曾經在某一段期間中有台灣工運火車頭之稱的中油工會,不但在事件發生前,早已透過內部解釋「工讀生」非正式員工,「不得」加入工會。他們在事件過程中,在即將嚴重喪失權益的「同事」上門殷切求助下,同樣一如往昔地保持冷漠與視而不見。

就這樣,即便,寫下這篇文章的夥伴,自2009年下半年起,就花了許多時間與心力,與一開始仍不願意轉入派遣公司、持續與公司抗爭的40多位員工(最長的「工讀生」年資甚至已達23年),希望尋著我們過去其他成功協助過的集體案例,以直接集體行動,爭回勞動權益。

然而,當時類似「自救會」性質的員工們,最終在諸多考量下,選擇了向此時已經準備入主台南市政府的黃偉哲陳情。而換來的,只有立法院內一場對媒體公開的「協調會」。中油公司如此明確違法的行徑,在黃偉哲的「協調會」中,巧妙地成了勞資雙方各說各話的「羅生門」。會後,幾乎什麼成果與結論都沒有,唯一的收穫,是幫黃偉哲換來了不大不小的媒體曝光度。

10月31日下午,發生在台北市勞動局的不幸暴力攻擊事件的起點,在很大的程度上,得從2009年中油公司的違法逼退直聘員工轉為「假派遣」的這段歷史開始追溯起⋯⋯

這群「工讀生」轉為「假派遣」後面對到的問題,事實上,同樣也頻繁地出現在各大(泛)國公營機構的人力使用上。

2011年前,已經以「假派遣」模式在中華電信客服部門服務多年的曉彤、姿晏等人,因緣際會下,成了《工會法》大幅修改後所組起來的產業工會一員。而一切的改變,都在有了工會後才發生:爭取承認年資累積,爭取給薪產假、育嬰假等等如此本來法令早已規範,她們過去卻難以享有的權益。

然而,全台灣各地成千上萬的「假派遣」勞工們,並不都如她們一般的「幸運」⋯⋯

更多的,是那一個個落單的、可能憤恨不平、孤獨卻不知可以如何改變自身處境的靈魂。

而李明彥,即是在2010年後遭中油逼迫簽下「自願離職書」、放棄十多年的年資與勞動條件後,走上了他一個人的抗爭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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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李明彥 臉書

不會只有我,許多工會界的朋友們,對他都一定不會陌生,我相信多數與他談過的朋友,大體上同樣會給予他類似的建議或協助。但我們畢竟無法/難以進入到他個人高漲的憤恨與怒火中,在這充滿了不義與剝削的周遭,有時候,連聽他完整地說完他的故事與抗爭意義,似乎都顯得奢侈。又或者,我們其實也都隱隱地察覺了,他需要的,很可能未必是這些建立在理性、邏輯與運動經驗上的建議與協助。

然而,敏銳的我們立刻警覺到,多餘的那些,我們又真的有辦法給嗎?就這樣,短暫的交會後,我們只能世故地與他保持一定距離。甚至,連是否要在他上傳打零工時受傷的照片下留言關心,都猶豫甚久。而這或許又再進一步強化了他認為唯有將其個人的抗爭強度與力道不斷推升的必要性。

無法試圖、實際上也沒有立場幫他的暴力攻擊行為合理化或正當化。因為,從各種理性上來看,他選擇了一個最無效並且有害的行為,甚至將怒火指向了一個整個體系與結構中很可能最不需要負責的對象。然而,對他而言,至少他過去十年的人生中,又何曾真正看見過多少合理與正當性的存在呢?他曾以質問的口吻問我,中油工會理事長,每年都還是可以在五一遊行時站上指揮車,喊著反派遣口號的正當性為何時,我真的無法多說些什麼。

這樣的聯想也許未必恰當,但在翻來覆去無法入睡的夜裡,想起了湯英伸的名字。只是,如果連奪走18條人命的普悠瑪事故,至今看起來似乎都無法撼動背後人吃人的體制時,那昨天下午的不幸攻擊事件,又真的能期待它能泛起什麼連串的漣漪嗎?

回傳了一個誠心建議他主動出面投案負責,同時尋求法律扶助的訊息,心想,他應該不希望看到如此理性的「建議」吧。胸口持續的悶痛感絲毫沒有任何消緩,我想,一時半刻間,恐怕都很難真正解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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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作者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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