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繪地景:余光中旅遊記事中的人文地圖

測繪地景:余光中旅遊記事中的人文地圖
橫跨在謝爾河上的舍農索城堡|Photo Credit:  Ra-smit GNU Free Documentation License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余光中的遊記作品甚多,本篇論文就以歐洲書寫舉例,試從文化地理角度分析余光中的旅遊記事圖像、地理及人文地景的風貌。論文分析的層面包括余光中在歐陸國家如西班牙、法國遊記中的人文探索,以及三篇遊記中所呈現的人文地圖。

文:王儀君

緣起

余光中用右手寫散文,用左手寫遊記是眾所皆知的事。余光中豐碩的遊記作品從描寫美國中西部的〈石城之行〉、〈咦呵西部〉到〈聖喬治真要屠龍嗎?〉以及〈天方飛毯原來是地圖〉,有的呈現氣勢磅薄的風格,有的呈現清幽靜謐的空間想像,有的琢磨歷史情境和遺聞軼事,綜理書寫各式的文化記憶與批判;有的納入民情風俗,像是文化導覽,有的更試圖從社會層面或人與環境自然原素的互動,來詮釋文化地景。余光中的遊記作品甚多,本篇論文就以歐洲書寫舉例,試從文化地理角度分析余光中的旅遊記事圖像、地理及人文地景的風貌。論文分析的層面包括余光中在歐陸國家如西班牙、法國遊記中的人文探索,以及三篇遊記中所呈現的人文地圖。

彼得.休姆(Peter Hulme)認為,旅行文學在近年來已被規範為人文與社會科學的重要主題,因為旅行所關心的議題跨越了歷史、地理、文學、宗教和人類學,甚至能夠對應某個時代、地區的經濟、社會、政治和環境議題(1-2)。透過旅者的觀察、定義和想像,旅行文本的意義不僅在於文化翻譯、文化經驗的傳遞,而且在於讀者透過文字,進一步瞭解作者對生命本質的闡述。

余光中的遊記書寫和他自幼喜好地圖、成年後喜歡蒐集地圖、記事行旅不無關聯。甚至可以說,在余光中的旅遊歷程中,地圖占有相當的分量;地圖的蒐集甚至可以用「地圖庫」來衡量。在〈天方飛毯原來是地圖〉一文中,余光中敘述中學時代對地圖著迷的程度,乃至於,成年以後,加拿大、墨西哥、委內瑞拉、巴西、澳洲、南非及南洋各地的大小輿圖都是余光中蒐集的寶藏。他說:

「要初識一個異國,最簡單的方式應該是郵票、鈔票、地圖了。郵票與鈔票都印刷精美,色彩悅目,告訴你該國有甚麼特色,但是得靠通信或旅遊才能得到。而地圖則到處都有,雖然色彩不那麼鮮豔,物象不那麼具體,卻能用近乎抽象的符號來標示一國的自然與人工,告訴你許多現況,至於該國的景色和民情,則要靠你的想像去捕捉。符號愈抽象,則想像的天地愈廣闊」(余光中 2005:16)。

在〈北歐行〉的遊記中,余光中坦承自己是個地圖迷,「最喜歡眉目清秀線條明晰地圖,每次遠行歸來,箱裏總有一疊新的收集。遠遠眺見又一座新的城市,正如膝頭地圖所預言的,在車頭漸漸升起,最有按圖索驥之趣」(余光中 1987: 180)。中國文學裏的旅遊文學繁多,從周達觀的《真臘風土記》、明朝張岱的《西湖夢尋》,王士性的《五嶽遊草》、袁宏道的〈晚遊六橋待月記〉、范成大的《吳船錄》、《徐霞客遊記》、郁永河的《裨海紀遊》,在現當代的旅遊文學中,徐志摩〈我所知道的康橋〉、余光中的旅遊書寫,和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可稱為最具地誌、修辭與人文意涵的代表。

余光中的遊記和古今中外大多數的旅遊作家和行旅者一樣,都在作品裏添加了「測繪」(mapping)的元素。所謂「測繪」,根據大英百科全書是對地理區域所做的圖像繪製,而繪製本身則隱含了對該地區所加諸的政治、文化和非地理的分類意涵(Britannica “Mapping”)。既然地理的用意是呈現與分析周遭的環境和地景,經常涵蓋在旅行文學中的特殊元素是寫情寫景,除了山岳峭壁、河流湖泊、自然生物、貿易物產之外,作家寫景的對象還包括建築、城郭邊界、自然景觀。然而,地景難以獨立於政治、社會情境和民情風俗之外,所謂文化地理早已是遊記中最讓讀者琢磨之處。

中國古代的「風土記」和西方的旅遊記事的作者們經常將地理和所見所聞納入文字,例如,元朝周達觀在所屬的外交使節團在西元一二九六年出使真臘,這個古國以所產沉香最為有名。周達觀前往真臘的時候,正值吳哥王朝軍事、經濟最強盛的時代,周達觀看到的是繁華而富足的王城,回國後寫下《真臘風土記》。同樣是元朝,能詩善文的耶律楚材(1190-1244)著有〈西遊錄〉,藉由問答的架構,揭露西域風土民情。雖然耶律楚材的西域詩中多有荒煙古墳的淒蒼寞落之感,他的寫景與人文相濡,想像與地理探索並濟,在中國旅行文學裏,確是閃爍璀璨的一筆:

予始發永安,過居庸,歷武川,出雲中之右,抵天山之北,涉大磧,逾沙漠。未浹十旬,已達行在。山川相繆,鬱乎蒼蒼。車帳如雲,將士如雨,馬牛被野,兵甲赫天,煙火相望,連營萬里,千古之盛,未嘗有也……天兵大舉西伐,道過金山。時方盛夏,山峰飛雪,積冰千尺許。上命斫冰為道以度師。金山之泉無慮千百,松檜參天,花草彌谷。從山巔望之,群峰競秀,亂壑爭流,真雄觀也。自金山而西,水皆西流,入於西海。噫,天之限東西者乎?[1]

余光中好讀遊記,他在〈論民初的遊記〉中剖析古時域外的旅行不易,《佛國記》、《真臘風土記》一類的大遊記「為世所珍」,並推崇和明代的徐霞客、張岱、王思任及清朝散文家惲敬等人在旅遊書寫中的情感表達和文字歷練。或許因為余光中對東西方歷史和地理的學者背景知識,在大部頭的旅遊書寫中,除了文字的精煉,多篇旅遊誌事顯得相當具有文化地景和文化記憶的價值。

〈風吹西班牙〉與〈雨城古寺〉:西班牙的文化地景〈風吹西班牙〉是余光中旅行文學中相當醒目的一篇,文中寫景、記史,還有濃濃的文化情感元素。作為一位旅者、學者和文化觀察家,余光中將地理和文化融入在散文裏,透視一般人所忽略的西班牙地理的歷史意涵:

這國家人口不過臺灣的兩倍,面積卻十四倍於臺灣。他和葡萄牙共有伊比利亞半島,卻占了半島的百分之八十五。西班牙是一塊巨大而荒涼的高原,卻有點向南傾斜,好像是背對著法國而臉朝著非洲。這比喻不但是指地理,也指心理。西班牙屬於歐洲卻近於北非。三千年前,腓尼基和迦太基的船隊就西來了。西班牙人叫自己的土地做「愛斯巴尼亞」(España),古稱「希斯巴尼亞」(Hispania),據說源出腓尼基文,意為「偏僻」。(余光中 1990: 106)

余光中在文中提到,美國名作家伊爾文(Washington Irving)曾經為了書寫《格拉納達編年史》(Chronicle of the Conquest of Granada,1829),來到安達露西亞時探訪多處城市,但是,走訪許多城鎮,伊爾文不禁發出嘆息:「許多人總愛把西班牙想像成一個溫柔的南國,好像明豔的義大利那樣妝扮著百般富麗的媚態。恰恰相反,除了沿海幾省之外,西班牙大致上是一個荒涼而憂鬱的國家」(110-111)。接著,余光中更引用伊爾文的敘事,在漫漫的旅途之中,眺見孤獨的牧人正在驅趕走散了的牛群和長列的騾子緩緩踱過荒沙的景象,或是騾夫呵責遲緩、脫隊的牲口的聲音,余光中更進一步比對伊爾文在一百五十餘年前的安達露西亞風土民情和現今實地景物比對,發現安達露西亞地景依然,沙多樹少,乾旱而荒涼(113)。雖是如此,余光中仍然要親身體會安達露西亞的文化。這趟安達露西亞之旅始於格拉納達,途經塞維亞和科爾多巴,再返回格拉納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