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成一個更高明的你!春訪余光中先生談創作與人生 

變成一個更高明的你!春訪余光中先生談創作與人生 
Photo Credit: 中山大學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現在我對修改有一個看法,就是什麼叫修改呢?你寫了一篇作品第二天要改,可是第二天的你還是第一天的你,你憑什麼能改呢?所以這時候你就要聚精會神,高度集中,把自己提升得比昨天更高明,要變成一個更高明的你,才能回過頭來改比較不高明的你。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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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幸蕙

從「愛河之心」到「左岸」

初春時節,我到高雄探親,住在「愛河之心」附近。

愛河素有「高雄塞納河」之稱,「愛河之心」則是愛河中游一個具生態整治意義的風景區,因橋下水域形如一美麗的愛心,故名。

約好去拜訪余光中先生的那個清晨,陽光寧靜。

走過「愛河之心」木棧橋,疏密有致的行道樹紫荊、綠葉山欖、洋紅仙丹和黃金風鈴,便恰如一整座水岸的詩,一路流暢鋪敘至上游余先生所住之「左岸」。

河風習習,我想起自己過往十年,撰寫《悅讀余光中》詩卷、散文卷與遊記文學卷的日子,在反覆研讀、探索余光中作品的過程中,看不見所謂金磚作家的寫作基因,卻發現了一位文學先行者啟動豐富創作能量的故事、一個效忠繆思的文學煉丹人日琢月磨而終抵「凡經我手,必為佳構」境界的歷程!

如果,充滿企圖心的衝浪手,總在尋找更高的海浪,那麼如今這仍在熱烈追尋、拒絕繳械的作家,縱一葦所如於文學汪洋,他從事藝術衝浪所憑藉的理念,究竟是什麼呢?

在開啟一個值得期待的春日訪談前,從「愛河之心」到「左岸」,一路上我不斷如是思索著。

詩人是打破局限的人

陳:余老師,早安!謝謝您接受訪談。

記得您所仰慕的美國詩人佛洛斯特曾說:「現代詩人必須是向現代人說話的人,不管他是活在哪個時代。」請問您認同這樣的觀點嗎?若請您為「現代詩人」下定義,您會怎麼說?

余:佛洛斯特是美國近代家喻戶曉的詩人,曾四度獲得普立茲獎,他生前所住佛蒙特州甚至把境內一座山獻給他,就命名為佛洛斯特;台灣早期駐美大使葉公超是佛洛斯特學生,我在愛荷華求學期間也曾聽過他演講,並在安格爾教授家裡和他談過話、合拍過照片、請他在詩集上簽名,他確實是我年輕時仰慕的一位詩人,不過佛洛斯特說「現代詩人是向現代人說話的人」這定義卻稍簡單了些。

因為現代詩人形形色色,而且不一定、也不必只和「現代人說話」,他可以和古人交談,也可以盼望未來,層次可以非常多元寬廣和自由。

我認為現代詩人不必為「現代」兩個字所局限,所謂詩人其實就是打破局限的人。

不安於做白居易!

陳:您曾說:「最好的詩應深入淺出,雅俗共賞;其次應深入深出,雅人可賞。」這是否反映了身為一名詩人,您創作潛意識裡具有相當強烈的大眾意識、讀者意識,並不認同所謂「曲高和寡」,卻較貼近白居易「老嫗能解」的觀點?

余:我是不安於做白居易的!(笑)

白居易強調「老嫗能解」,是因他的詩多半都深入淺出,不過白居易有些詩像「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那種醇厚深涵的韻味也非一般人所能領會。另外像杜甫,你說他究竟是深入淺出還是深入深出?杜甫有些詩是深入深出的,例如〈北征〉、〈秋興八首〉,但像〈三吏〉、〈三別〉卻雅俗共賞,很普羅文學。還有,我手中有本英詩選,以披頭四的約翰藍儂代表英國當代詩,也是因為披頭音樂雖淺近而風靡全球,但歌詞卻充滿智慧深度和豐富的思想性;所以我的理念其實很簡單,就是——曲高未必和寡,深入何妨淺出!

鼓勵前瞻,不主張一味反芻鄉愁

陳:許多人讀您第一首詩都是〈鄉愁〉,常以「鄉愁詩人」稱您。但〈鄉愁〉一詩形成有其特殊時代背景,如今那時代已走入歷史,在海峽兩岸交流如此頻密、鄉愁已被解構的當前,您如何看待〈鄉愁〉這首詩?

余:其實〈鄉愁〉這首詩在台灣並未引起太大的關注,但在大陸和海外華人世界卻不一樣——因為海外僑民離鄉背井,人同此心,所以引起廣大的共鳴;大陸則是因為教科書很早就收錄這首詩,中央電視台也常播出,所以媒體便稱我為「鄉愁詩人」。當然,一首小詩能行遍華人世界,也算是「異數」,不過我寫詩至今超過千首,主題很多,稱我為「鄉愁詩人」,這名義雖不壞,卻把我窄化了。尤其這二十年來我多次回鄉,也寫了不少返鄉詩,曾有媒體問我:「是否鄉愁不再?」但我覺得鄉愁不是那麼簡單,回鄉就可解的。像賀知章的詩「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如果你回鄉人家卻認為你是「客」,就更充滿滄桑感了。

簡單來說,鄉愁最低的層次是同鄉會式的鄉愁,回鄉就滿足了,但如果有文化歷史背景的人就不一樣。因為鄉愁只有一部分是地理的,卻有更多部分是文化歷史的。像去年我去西安,西安是幾朝故都,可看的東西太多。我請當地人帶我去樂遊原,就是李商隱詩「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所說的「古原」,李白杜甫杜牧都寫過,但西安人很多已不知道樂遊原,那地方如今也現代建築林立,不再是登高望遠之地了,所以我從古詩得來的印象、懷念和想像,已無法在當地印證、還原,這就是歷史文化的鄉愁!

陳:那麼歷史文化的鄉愁,是否比地理鄉愁更苦澀?

余:應該說更深、更複雜!不過我覺得人不應永遠回顧,也要展望將來。像我以前寫過一首詠彗星的詩〈歡呼哈雷〉,哈雷彗星每七十六年出現一次,這首詩最後我對哈雷彗星說:「下次你路過,人間已無我 / 但我的國家,依然是五嶽向上 / 一切江河依然是滾滾向東方 / 民族的意志永遠向前 / 向著熱騰騰的太陽,跟你一樣!」所以我不主張一味反芻鄉愁,倒鼓勵前瞻。

與李安一段小因緣

陳:您曾寫過〈食花的怪客〉和〈焚鶴人〉兩篇小說,收在第四本散文集《焚鶴人》裡,並自稱是「投向小說的兩塊問路石」,但兩塊問路石後,您卻放下了小說之筆,請問為什麼?

余:這兩篇早年所寫小說中,〈食花的怪客〉受錢鍾書影響,〈焚鶴人〉則是我親身經驗,還寫到舅舅。但因發表後沒什麼迴響,後續就沒有再從事類似的創作,這就像我女兒小時候,我寫了幾首童詩想逗她們,她們讀了好像不怎麼感動,所以我也就算了。其實有些詩若鋪平、擴大來看,也頗富敘事效果,西洋文學中敘事詩就很發達,所以想敘事在詩裡也可以進行,不一定要寫小說。

不過關於〈焚鶴人〉,有件事倒是許多外人所不知道的。那就是有一次記者訪問李安,李安說,當年他從台灣到美國留學,是以〈焚鶴人〉為題材拍了部微電影,再配合其他條件提出申請而獲得入學許可的。......

陳:原來李安和您有這麼一段因緣!那麼李安電影生涯可說最初是從您〈焚鶴人〉開始的了?

余:(微笑)

言他人之志,載自己之道

陳:請問您如何看待「文以載道」這樣的創作觀?

余:「文以載道」這問題一直困擾文學家,以後可能還會爭論下去。不過孔子不是說「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嗎?我曾經分析過這四個觀點——「可以興」、「可以怨」較強調個人,「可以觀」是觀社會,「可以群」就是溝通人心,所以孔子對文學功能的看法是開放多元的。到了民初,這問題又有一個有心人提出來,那就是周作人。周作人把「詩以言志,文以載道」的說法延伸成「言他人之志就是載道,載自己之道就是言志」,說得很精彩,我在香港教現代文學時就常跟學生提這個觀念,因為所謂言志、載道,大我、小我都在這當中調和了。

對生命充滿好奇、充滿熱愛

陳:說到言志載道,這裡想請教的是,您如今將屆九十高齡,仍持續發表作品,質精量豐,老而彌堅,令人感佩,請問您是怎麼維持巔峰狀態的?

余:通常一個作家寫到中年大概主題就寫光了,文體也寫光了,這就是所謂的「江郎才盡」;但如果他還對生命充滿好奇、充滿熱愛,覺得活著是好事,是件幸福的事,那麼他的主題是不會衰竭的!另外,如果他對自己的母語一直保持敏感,覺得李杜之後我還有話可講,白先勇張愛玲之後我還有小說可寫,他就可以一直寫下去!可是堅持寫到老,也並不能保證寫得好,這不是憑意志可以操縱的事,就看你後續是否還不斷閱讀、不斷體會生命。

我幾乎沒有什麼太大的瓶頸,是因為我的文學世界有詩、文、評、譯四度空間,詩不寫就寫散文,散文不寫就翻譯評論,譯、評一陣後,詩靈感就來了,總之有四樣東西來來去去,可以靈活調劑運用,相互影響支援。另外所謂創作,直接寫生命固是一種創作,但間接從不同藝術型態吸收靈感,比如說欣賞繪畫、聽音樂、看電影電視,打動了你,也可以變成文學。所以對我來說,看電影電視不只是休閒,更是另類閱讀,從中常可以找到創作新元素。總之,熱愛生命,保持敏銳感受和觀察,題材和靈感就源源不絕。

要變成一個更高明的你!

陳:請問您常修改作品嗎?您對修改這事看法如何?

余:散文、評論初稿完成,通常我每頁只改兩三個字.....

陳:所以您幾乎一下筆就定稿了?

余:散文、評論是這樣。其實我當初寫這兩種文體也是寫寫改改,總想反正初稿嘛,文字粗一點、思想不那麼圓融也沒關係,先寫再說,後來發現這種想法不對,我就督促自己,初稿就要把它當定稿來寫!所以通常我會先想好完整的大綱,邊寫邊想更好的點子,到後來大綱豐富成熟了,要改的就不是那麼多。

但寫詩就不一樣了。長詩固不必說,短詩也是改來改去。因為人寫詩時常有一種創造傑作的幻覺、興奮,寫出來卻可能不怎麼樣。可是無論怎麼困難,我初稿總是把它先寫完,擺在那裡,看不順眼就不看,過一個禮拜、一個月再拿出來,ㄟ,原來毛病在這裡,把它改一改,這一改就活過來了!有時候要改好幾次,總之,詩我是一定要改的,改來改去,會把一首爛詩救好。

現在我對修改有一個看法,就是什麼叫修改呢?你寫了一篇作品第二天要改,可是第二天的你還是第一天的你,你憑什麼能改呢?所以這時候你就要聚精會神,高度集中,把自己提升得比昨天更高明,要變成一個更高明的你,才能回過頭來改比較不高明的你。如果只注意文從字順的問題是不夠的。也就是說,我改,並不是意思不對或有錯,而是我這句話要講得更有力量,是改感性不是改知性的部分,因為知性都對了都已經在那裡了。

身為中文作家的一個意義

陳:那麼不論從知性還是感性角度出發,請問您覺得什麼使得作家和一般人不一樣?年輕作家若想在藝術上有所長進,您有無特別建議?

余:作家和一般人不同的地方,簡單說就是專業,就是奉獻,奉獻他的專業。同樣,醫生也是一樣,政治家也一樣。像孫中山奔走革命,母親過世時,他無法在床邊送終,這就是一種奉獻。我覺得詩人若要對自己這行負責、要在藝術上長進,就應儘可能把要寫的題材寫活、把自己母語鍛鍊到最成熟!如果一個作家把母語寫得超越了前輩,這點子是李白沒想過的,那句話韓愈寫不出來,你能寫出來,那就是身為中文作家的一個意義,也是年輕作家可以努力的一個方向。

搶劫自己的母親?

陳:談到藝術長進,這裡略微延伸上一個課題,記得美國小說家福克納曾說:「作家唯一該做的就是對藝術負責。若藝術上需要,就算必須搶劫自己的母親,他也毫不猶豫。一篇經典之作抵得上千千萬萬個老婦人!」您認同這樣的觀點嗎?

余:福克納這話說得非常激烈,但就算為了藝術的理由,最多也只能想像去搶劫母親,若真去搶,在倫理上就過份了,那每一行豈不都可以搶自己的母親?如果政治上有需要,像劉邦還會犧牲自己的父親,對項羽說什麼分一杯羹給我,這當然是匪夷所思的!畢竟,藝術不是一切,不能為藝術犧牲其他更可貴的東西。

想當科學家、鋼琴家,甚至賽車選手

陳:那就先撇開藝術,請問一個有趣的假設性課題——如果不寫作,您覺得自己這一生最有可能傾全力投注的工作是什麼?

余:我以前高中時喜歡天文、地質,喜歡到曾經把借來的天文書抄了大半本。如果說是胡思亂想的話,那麼我確實曾經幻想過自己將來會做一個天文學家、地質學家;還有,有時在音樂廳聽鋼琴家彈協奏曲也非常羨慕,另外開車開快的時候,覺得賽車也很不錯!......

陳:所以您曾想過當科學家、鋼琴家,甚至賽車選手?

余:對!不過這都是幻想,有趣的胡思亂想罷了(笑)。

活著,是為了......

陳:最後請教一個非文學性問題。《百年孤寂》作者馬奎斯說他「活著是為了說故事」,已故蘋果公司創辦人賈伯斯說他「活著是為了改變世界」,請問您活著為了什麼?請您總結您到目前為止的生命經驗和智慧告訴我們,人活著,到底,或應該,為了什麼?

余:說到活著的意義,中國人有現成的選擇,就是立德立功立言,我活著是為了立言。我沒有辦法影響選民,也沒有辦法成仁成聖,可是我至少可以控制兩樣東西,一個是我的母語,一個就是我那輛可憐的汽車,我要它怎樣,它就怎樣,它永遠在門口等我......(笑)。

當然,人生有遇有不遇,像諸葛亮如果沒碰到劉備就不遇,但不遇也沒關係,你就在隆中每天哼哼〈梁父吟〉也很好,省得去輔佐一個阿斗,而蜀亡之時諸葛亮一門全部犧牲,兒子、後人全都戰死,真的是肝腦塗地!如果就在隆中做個隱士,寫幾首田園詩,應該也很快樂。但這是從小我來說,如果從大我從歷史貢獻看,那還是做後來的諸葛亮好,你看〈出師表〉多動人,真是不朽的傳世之作!

所以人活著為了什麼?

我想這其實該去問宗教家、哲學家,但或許其實最該問的是自己!

那也就是說,在這只活一次的人生中,你要思考,自己能夠做什麼?應該做什麼?願意做什麼?你對自己要做的事,究竟想做到什麼程度?什麼信念值得堅持?還有,這事對你、對這世界是否有意義?

陳:俄國作家高爾基曾說:「人生來是要追求幸福的,如同鳥生來是要飛」,您同意這看法嗎?

余:為自己、為別人創造幸福,當做是活著的目的!這意見很好,哦,我當然同意啦!......

陳:真高興今天和您有這樣一場雋永美好的對話,收穫很多,希望沒佔用您太多時間,由衷感謝您接受訪談外,也祝您諸事圓滿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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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望鄉牧神之歌:余光中作品評論與研究》,九歌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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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蘇其康、王儀君、張錦忠

持續筆耕超過一甲子的余光中,作品眾多影響華文世界不同的世代。他的詩傳頌四方,是眾多後學的啟蒙之作,更帶動臺灣的民歌運動,他的散文,自傳性類型從早年「心裏有猛虎在細嗅薔薇」,到晚年冶抒情、敘事、小品、雜文於一爐。評論方面,詩評是建立現代詩的典律,藝評則是引領當代讀者進入西方藝術的堂奧。至於翻譯,不但示範了「信、雅、達」的高標,更展現「精譯求精」的譯功。

不同時代的讀者對余光中都有不同的文學印象。

這是一本向余光中致意的論文集,也是余學研究的專編,收入港臺中外文學學門專家學者十篇評論與研究余光中作品的文章,另收訪談錄一篇。書分三輯:首輯討論余光中的詩作,尤其是詩人的晚期風格;第二輯聚焦於余光中的散文,既有論述其專欄隨筆的長文,也有探討其山水紀遊之作,讀後當可一窺余光中的散文變貌。輯三的譯評娓娓分析余光中的中詩英譯,頗能彰顯其象寄妙功。訪問錄為詩人夫子自道,談創作也談人生,頗有助於我們讀其文而知其人。

本書特色

紀念余光中先生逝世周年,主編蘇其康、王儀君、張錦忠廣邀各方學者以余光中先生作品為題,從不同角度賞析,進入余光中先生的文學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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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九歌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羅元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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