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同談教育》:我完全不能瞭解目前的「免試升學」有什麼好處

《李家同談教育》:我完全不能瞭解目前的「免試升學」有什麼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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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國家在教育上的措施,出發點都是想幫助弱勢孩子,結果受益者往往是家庭環境比較好的孩子。甄試和申請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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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家同

一、免試升學可行嗎?

我們有太多的同學因為升學而用功到了極點,因此政府老是在想一些方法來減輕升學的壓力,雖然政府沒有確切地說他們要實行免試升學,但他們卻不斷地提起這種機制。

現在的免試升學只是局部的,但我們仍可以從目前的免試升學看出它是否有意義。免試升學的辦法是指定A國中可以有幾個名額免試進入附近的B高中,B高中樂於接受這種學生,但他們當然要收功課非常好的學生,通常只有全班前三名以內的學生可以經由這種管道升學。

問題是,如此的升學方法,能減輕學生升學的壓力嗎?當然不會的,因為那所鄰近的高中要收前三名以內的同學,同學們恐怕會更用功。最糟糕的是:這種方法還會引起同學之間的互相惡性競爭,會對每一次考試的分數非常的在意,老師們當然變成了家長埋怨的對象,只要能爭到較好的分數,家長一定會爭取,對老師形成了很大的困擾。

我因此完全不能瞭解目前的免試升學有什麼好處,在我看來,這種辦法,只有使孩子要更加用功。

政府也談到了最終的免試升學辦法,到了那個時候,可以以考試招生的明星高中少之又少,台北市也許只有一所建中,也就是說,將來的高中全部都是社區高中,國中生就在附近的高中就讀,你如住在板橋,就去念板橋高中,如果在師大附中附近,就去念師大附中,如此一來,學生幾乎沒有升學壓力了。在過去,你要想念師大附中,一定要用功念書,現在只要你住在師大附中附近,就可以進師大附中了。

問題來了。

問題(1):有些偏遠地區根本沒有高中,只有一所高職,是否這些地區的孩子一定要進這所高職呢?

我曾問過很多人,沒有人能回答我的問題,他們都承認他們根本沒有想到這種偏遠地區的問題,他們腦子裡只有都會地區孩子所面臨的問題。

問題(2):明星高中並未完全消失,他們仍可以招生了,因此可想而知的是,眾多的國中生一定仍然要拚老命補習。

問題(3):即使高中入學可以實施免試入學,大學絕對不可能免試的,因此你如進入了師大附中,你心中知道你的學業程度不一定是非常好的,如果你想進台大電機系,你能在師大附中成天打籃球嗎?絕無可能,你一定會又去上補習班了,因為你知道,即使你現在在師大附中名列前茅,你可能仍然是很差的學生,所以你會更想進補習班。

問題(4):畢竟大家仍想進入像師大附中這種高中,所以你必須將戶籍遷到師大附中附近,這只有高收入的家庭可以做到,對低收入的孩子來說,這是非常不公平的。

問題(5):這種消滅明星高中的做法,只能消滅公立的高中,台中的曉明女中和衛道高中,仍然會存在的,他們可以以考試來招生,因此他們可以招收到程度好的學生,但是這些私立高中收費很高,這又是一件對窮人家庭不公平的事。看來,將來只有有錢的孩子才可以念明星高中了。

問題(6):學生程度的大幅滑落。如果實施徹底的免試升學,我國學生的程度一定會大幅度的下降。雖然我們痛恨我們的入學考試制度,但我們的這種制度,卻使得大多數的學生有一定的學業上程度,如果入高中不要考試,國中生自然會懶得念書,雖然進入高中,其實可能無法應付高中課程的。

雖然大家將免試升學當作一個了不起的辦法,事實上,很多後段班的高中早就免試升學了。這些高中因為少子化的原因而發生嚴重的招生不足現象。招生不足,有些高中只好什麼學生都收,基測分數極低的也收,根本沒有參加基測的國中生,他們也要收,所以我們可以說,這些學校早已實施免試升學了。

總而言之,免試入學實在是一件沒有什麼意思的事,不切實際,弊多於利,政府最好放棄這種想法。

二、甄試和申請入學對弱勢學生不利

為了減輕升學壓力,政府開放了甄試和申請入學的管道,當初的想法是為了幫助弱勢的孩子,因為弱勢孩子往往考試成績不太好,甄試和申請,加入了才藝的項目,很多學者以為偏遠地區的孩子雖然考不好,但往往在唱歌、跳舞、運動方面有特殊的才能,因此這種多元入學的機制,可以幫助這一類的孩子。

這完全是一廂情願,首先,以電機系為例,電機系的課程的確是很難的,如果你的數學、物理和英文都不夠程度,即使勉強進入了電機系,也讀不下去的。所以電機系教授無法考慮到你的鋼琴技巧的,他們仍注意你的學業程度的。

至於音樂系和體育系,本來就有術科這一項,甄試和申請事實上也幫不上什麼忙。

可是,最糟糕的是,即使比才藝,也是富有家庭的孩子占了優勢,家庭好的孩子可以有能力學各種樂器,就以鋼琴為例,窮孩子家裡根本沒有鋼琴,也沒有錢請人教鋼琴,所以在這方面,他們又吃虧了。

無論甄試或者申請,都要很多費用的,首先是報名費用,這種費用至少一千元,如果你申請五所大學,就至少要五千元,這種入學,都要經過口試,學生必須前一天就要住在大學附近的旅館裡,通常至少父母之一會陪同,旅館費加上來回火車票以及吃飯的費用,一次口試又要花上幾千元。這還不夠,他們還要準備各種文件,我常看到那些精美無比的自傳,都是彩色的,這些文件的製作,又要費用,對於弱勢孩子來講,甄試和申請都是他們完全無法利用的入學管道。

大學的入學考試,有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學力測驗,學力測驗成績好的,可以利用甄試和申請入學,成績不夠好的,就要參加指定考試,妙就妙在學力測驗比較容易,功課好的同學只要考這種比較簡單的考試,就大功告成,可憐的功課不好的孩子,反而要去參加相當難的指定考試,往往被羞辱一番。

我們國家在教育上的措施,出發點都是想幫助弱勢孩子,結果受益者往往是家庭環境比較好的孩子。甄試和申請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三、技職體系學校的嚴重問題

我國技職體系的學校曾經有過輝煌的時代,台北工專和高雄工專的學生過去一直是工業界最喜愛的學生,因為他們都能夠動手做,有極好的所謂工程意識,絕不只是紙上談兵的工程師。可惜政府採取了一種政策,在這種政策下,好的專科學校升格為技術學院,好的技術學院升格為科技大學,而好的科技大學甚至會變成一般的大學。

這種政策明顯地表示政府是不重視技職體系的,因為現在如果有一所工專的話,這所工專一定不是很偉大的了,如果它偉大,它就一定已經升格到了技術學院了。在這種情況之下,誰能再認認真真地辦一個非常好的工專呢?

技職學校學生最大的優點是他們能動手做,可是現在的技職體系學校,卻變成了向一般大學看齊的學校,我們可以說,現在的技術學院普遍地都呈現了以下的問題:

(1)因為技術學院想升格,他們的課程往往就會向一般大學看齊,也常用一般大學所採用的教科書,至於學生看不看得懂這些教科書,教授們無法管這個問題。

我曾經和一些科技大學的學生接觸過,他們是電機系的學生,電子學教授用的書是很多大學生最痛恨的電子學教科書,這本英文電子教科書是台、清、交學生所念的書,其難無比,即使台、清、交的學生,也並不一定弄得懂這本書的內容,一般技術學院的學生如何看得懂這種書?在過去,這所科技大學的學生看的電子書比較容易,但是內容都是關鍵性的基本觀念,對於所有學電子學的同學來講,這種書是很好的,在我看來,即使台、清、交的學生,也應該看看這種內容比較淺的電子學教科書,現在科技大學的學生捧了這本非常難的書,根本學不到什麼。

(2)本來專科學校是有它們的特色,但是現在已經升格成了大學,當然就要努力地和一般大學看齊,反而使它們失去了特色。它們其實永遠無法和一般大學在學術上一爭長短的,但是它們現在又已不再重視技術了。技職體系的學校變成了四不像,非常難討好。

我們必須重視技職體系的學校,因為一個國家不能完全靠工程師的,一家工廠當然需要很多極為優秀的工程師,但也需要相當好的技術人員。如果我們要造一架噴射機,恐怕90%的工程人員是技術人員,而非工程師。我國如此嚴重地忽略了技職體系的教育,絕非良策也。

四、對技職教育的建議

技職體系的教育,如果說有問題,也不能完全怪政府,時代一直在變,技職教育本來就應該有所變革,因此,我在此對技職體系教育提出一些建議:

(1)我們必須坦白承認,技職體系教育的優點應該是學生學會了一技之長,但是,這也可能是一大缺點,因為學生可能只學會了「一」技,萬一這一個技術被淘汰掉了,這個學生也就失業了。

茲舉一例,在過去,「打字」是一個很不容易的技巧,我的打字技術很不好,打英文論文時吃盡了苦頭,有時只好找人打,像我這樣的人很多,打字員因此也就很吃香,有很多打字行專門替人打字。可是,現在誰都會用電腦所提供的軟體打字,這種軟體非常容易用,打錯字極容易修改,我現在已經完全不用依賴別人打字了。如果在一所學校裡,花了很多時間只學會了打字,現在一定已經失業了。

在超大型積體電路設計開始的時候,積體電路的布局是要靠人工的,這種工程師也因此非常吃香,因為好的布局是積體電路設計的重要關鍵,可是,現在大家都用電腦輔助設計軟體來布局,布局的結果一定超過人工布局,因此當初的布局專家,一夕之間又要失業了。

所以我的第一個建議,就是請技職學校仍要注意基本課程,所謂基本課程,其實就是國文、英文和數學。為什麼我要大家注意國、英、數呢?道理很簡單,我們之所以能改行,是因為我們的基本學問不錯,我本人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我在大學只學過真空管,畢業後數年內,真空管就被電晶體所取代,如果我不能轉行,畢業即失業。我之所以能夠轉行,還不是因為我的國文、英文和數學,都已不錯,因此可以自學,然後可以轉行。而技職體系的學生,往往在國、英、數上比較落後,因此也就往往不太能夠自學,當然也就很難轉行了。

問題是,在技職體系學校裡,國、英、數絕不能教得太難,而是要注意最基本的部分。以國文為例,我們實在不必要求學生會寫非常美的文章,但是一定要要求學生的文章每一句話都是通順的,我個人有時看到一些文章,並無別字,可是句子可能完全不像中文的樣子,學生如果一直寫出這種文章,將來當然吃虧很大。

數學也是一樣,如果學生程度不夠好,就不要教難的部分,但一定要將基本的學會。以微積分為例,大多數的大學都在一年內將微積分教完,在技職體系的大學,其實不妨將微積分在兩年內教完,慢慢地教,但是該教的都教了,而且也要對學生嚴格地要求,每週必定要做習題,每週必定有小考,這種教法,可能會被人笑,但是,兩年下來,這位學生絕對微積分學得不錯了。

英文呢?技職體系同學的英文程度一般都不太好的,如何能提高程度呢?我的建議很簡單,學生每週都念一篇英文文章,下一週就要考這篇文章裡的生字,也要學生能將文章裡的句子譯成中文,如果學生不會翻譯,就表示他根本就沒有搞懂。如果學生的程度不夠好,不妨將目標訂為會看英文書,而不一定會寫很好的文章。這個目標看似簡單,要達成也不容易,但是,任何一個學生,如果每週都讀一篇英文文章,而且每週都被考一次英文單字,四年下來,他一定會看英文書了。

(2)注意學生的人文素養。

技職體系的學校,好像一直沒有注意到學生的人文素養。有一次,我去台中的某音樂廳參加一個古典音樂的音樂會,會場裡大多數是高中生,我問主辦單位,有沒有高職學生參加,他非常驚訝我會問這個問題,因為他根本腦子裡就沒有想到過高職學生,當他們發通知給各所學校的時候,也忘了高職,這究竟是誰的錯,是音樂會的主辦單位,還是高職本身?我必須說,高職往往要負很大責任的,因為的確很多高職不太注意學生的人文素養,總認為一個孩子如果要學修理機車,他怎麼會想聽柴可夫斯基的音樂,他又怎麼會想去看像《單車失竊記》這類的電影,更怎麼會想去看《咆哮山莊》這類的小說。就因為有這種想法,很少高職會鼓勵他們的學生聽古典音樂,看文藝電影或者看經典小說,長此以往,高職學生在這方面吃了很大的虧,他們以後在職場,也會因為拙於言談而無法得到升遷。

人文素養不僅是一個修養的問題,有時我們的職校學生,因為書看得不多而普通常識不夠,因此也就往往缺乏判斷力,這當然是更加嚴重的事。我們不能因為學生對人文素養沒有興趣,因此不注意培養學生適當的人文素養,正因為學生對這些有關人文素養的教育沒有興趣,技職體系的學校更應該注意學生的人文素養。

(3)仍需注意技術。

顧名思義,技職體系學校是應該注重技術的,但是我們的技術學院和科技大學有越來越無法重視技術的趨勢。因此,我要在此提出我對技術的觀念,和工學院學生比較起來,如果說技術學院和科技大學注重技術,絕非不重視學理,而是強調動手做。以機械系學生而言,現在很多機械系學生完全只知理論,而不會動手修任何機械,重視技術,就是要強迫學生不怕機械。電機當然也是如此,很多

學電機的工學院學生對電機沒有什麼感覺,任何事情好像都要求諸理論。技術學院的學生一定要使他們的學生和工學院的學生有所區隔。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李家同談教育:希望有人聽我的話(二版 )》,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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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家同

你以為給孩子快樂就夠了嗎?
孩子因為現在得到快樂而沒有了未來,
你認為這樣的教育出現了甚麼危機?

時代的改變與教育的改革理應是為大家帶來更好的生活與未來,
但是老師對政策感到憂心,
學生不快樂,
大家都看不到未來,
我們的教育到底出現了甚麼問題?
孩子的成績不進反退,學校的素質越來越差,這是甚麼原因?
大學的評鑑與卓越計畫有讓我們的高等教育提升嗎?

李家同對台灣的教育感到非常憂心,
他以最直接懇切的方式,
希望大家來關注這些問題,
只有如此,台灣才有救。

普遍的人對「成功」看得太重要,大家一味的要追求成功,家長們個個摩拳擦掌,要將自己的孩子培養成下一個比爾蓋玆或下一個郭台銘。但是回歸到現實面,孩子成長受到的教育狀況,對人格與學業都將造成極大的影響。我們現在的教育環境與政策,是如此的令人憂心與擔憂,如果我們的教育問題不解決,孩子未來還有甚麼希望可言。

李家同有一顆敏感的心,以及一雙洞察是非的眼睛,這次他將透過本書,將臺灣的教育現況與問題作一個全面性的建議。有很多的狀況或問題一直都存在,但是經常被忽視,李家同秉持著「回歸基本」的想法,將問題一一拋出。他希望作為一個起頭,透過這本書引領大家去正視目前教育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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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羅元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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