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工島》:10萬元換一隻右手,蓋下紅手印就形同一張賣身契

《奴工島》:10萬元換一隻右手,蓋下紅手印就形同一張賣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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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莘蒂自知簽下和解書就意味著放棄一切權利,許多移工在受傷後都會被雇主以各種理由遣送回國,又談何後續治療?她當然不願意。雇主說給她兩天時間思考,莘蒂隨即向勞工局和TIWA尋求協助。

文:姜雯

10萬元的右手

永遠記得第一次見到莘蒂的樣子,以及此後的羈絆,乃至我無法像個旁觀者一樣來書寫她的故事。

2016年11月,我第一次以志工的身分進入TIWA的庇護所當中文老師。那時對移工的了解短淺而扁平,即便用最不造作的心態,卻依然摒除不了「我」和「他們」的想像。拉開庇護所的紗門,小四朝著我大叫,爸爸走出來安撫牠,並引我參觀庇護所。不過是尋常人的住家,多了幾張床鋪,和幾張與我們膚色不同的臉孔。

爸爸喚大家出來上課,大孩子們紛紛從屋裡出來,圍坐在沙發上,幾十雙大眼睛盯著我。站在黑板前面,我努力讓自己表現得像個老師,深呼吸,把自己的名字寫在黑板上。「大家可以叫我七七。」我說。然後環顧四周,笑著讓大家介紹自己的名字。

有個女孩坐在沙發一角,穿紅、黑色格子襯衫,一頭俐落的短髮在或長髮,或包著頭巾的其他印尼女孩中,顯得格外特別。我注意到她的右手,整個用紗布包裹住。其他志工告訴我,她三分之二的手掌都被機器壓沒了,正在等骨頭長出來一點,好用來代替手指夾東西。

那天的中文課我們做「草頭娃娃」,在襪子裡面包進種子和土,黏上眼睛、鼻子,放進水裡養幾天,就會從頭頂長出「頭髮」。短髮女孩用紗布包住的右手壓住襪子,左手往裡面灌土,再用兩腿夾住灌滿土的襪子,左手拿起橡皮筋將娃娃綁緊。慢是慢了點,但她做得起勁,還說說笑笑,用印尼文向其他人展示自己做出來的漂亮成果。

我走過去問她名字,她愣了一下,一改剛才的活潑樣,害羞地用生澀的中文和我說:「我叫莘蒂。」我藉助Google,翻譯出「你很可愛」給她看,她便害羞得更厲害了。用手捂著臉笑,說:「沒有可愛啦,我老了。」問她歲數,她說23歲。我說,你這麼年輕,還說自己老。她又開始害羞起來。

我心裡實在覺得這女孩很可愛,活潑和害羞的樣子都像個小女孩,其實也真的就是個小女孩呢。我說那我們來拍照,她猶豫了一下,就開心地答應了。

對著鏡頭,一、二、三,我的手機裡留下第一張和莘蒂的合照。照片裡,她靦腆地微笑,用左手擋住右手。

第二次見莘蒂,是在兩天後的中文課上,她戴著一副頗時髦的黑框眼鏡。我這三腳貓老師教大家用中文自報家門,也順帶了解庇護所裡每個人的案子。莘蒂說她來自印尼蘇門答臘島的楠榜省(Lampung),鄰近爪哇島。高中畢業,原本想上大學修習歷史,但家裡沒錢負擔學費,18歲的時候便結婚了,在家鄉有一個兒子。在印尼的時候和父母同住,想賺點錢,搬出去自己住。她順勢掏出手機,給我看她兒子的照片。照片裡的孩子眼睛溜圓,比莘蒂的還要大一圈,光著身體坐在綠色塑膠浴盆裡,澡盆放在屋外的泥地上,兩歲左右的樣子,張口不知喊著什麼。

問及莘蒂,手受了什麼傷,她瞬間失去剛才歡喜的表情,淡淡地說:「受傷,在工廠。」眼神裡露出一些戒備。我打住這話題,讓其他人接著練習自我介紹。

與莘蒂同坐、感情要好的兩個女生,一個叫寧寧,來自印尼西爪哇省(Jawa Barat)。她說她也很早就結婚了,這在印尼很平常。她有兩個女兒,之前在台南的民宿工作,因為一直沒有休息,不堪重負,才來到庇護所。另一個叫瑪雅,與莘蒂同樣來自楠榜省,整個人十分沉默,她有雙不同顏色的眼睛,一黃一藍,像兩顆晶亮的寶石。她因為耳膜穿孔導致聽力障礙,雇主覺得不好用就不想要她了,仲介也不願管,她才不得不來到這裡。

我發了筆記本給大家做筆記,特別拿了一本印有卡通圖案的給莘蒂。我說,可愛的本子給可愛的女孩,莘蒂得意地向其他人炫耀,隨即又捂起臉來笑。課後約莫六點,大家開始陸續用晚餐,寧寧拿著裝滿食物的盤子和莘蒂共享。寧寧用湯匙,莘蒂用左手拿筷子。幾天後,我看到莘蒂在臉書上貼了當天中文課的講義、我給她的凱蒂貓本子,還有和筆記本的合照,心情狀態是:覺得充滿希望。


一週後,我和TIWA的印尼通譯麗麗陪莘蒂去醫院複診。那天她穿著破洞褲、短袖T恤,背著個印有「台灣大學」的包包。依舊是一頭精神的短髮,耳朵上別著酷酷的長耳釘,畫著上揚的眼線,戴黑框眼鏡,胸口掛著凱蒂貓圖案的悠遊卡卡套。乍看真的就是個青春亮麗的大學生,盯著台北一早的太陽。

可能因為和我還不熟悉吧,或者因為離開自己熟識的小團體,又或是複診讓她心情忐忑,莘蒂一路都十分安靜,偶爾才用印尼文和麗麗交談幾句。我注意到她左手塗著黑色指甲油,但早已不是剛塗抹好的模樣,指甲上斑駁了一片。黑色很適合她,只是,往後的日子裡,要如何再往自己的指甲塗抹斑斕的顏色呢?

醫院莘蒂已是熟門熟路,帶著我們走到診療室,照了X光,然後看診。醫生要拆掉紗布檢查骨頭的生長狀況,莘蒂背對著我們,坐在白色床邊。麗麗則在旁邊翻譯。我記得爸爸說,莘蒂的手每晚都需要有人按摩、換藥,有時候會有工人好奇想看,她都關上門不許別人看。翻閱莘蒂的臉書時,我也發現,拍照時她幾乎都會把手別在背後,或者用左手擋住右手。

那一刻,我也不知自己該不該看,怕她覺得不舒服,但又有罪惡的好奇心,最後我假裝四下環顧,偷瞥了幾眼她受傷的手。

她的手連至手臂前端,有一條很長的手術留下的疤痕,周圍的皮膚皺皺的,很像燙傷。當醫生完全揭開她的繃帶時,露出的是一隻沒有手指的手,周遭皮膚發黑,手上綁著幾根鋼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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