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工島》:繳了16萬仲介費來台,為什麼會落到非法工作的境地?

《奴工島》:繳了16萬仲介費來台,為什麼會落到非法工作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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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能自由轉換雇主」的規定,是台灣政府為了管控移工的數量和分布,一個蘿蔔一個坑地把移工綁死在工作崗位上。政府需要這些廉價勞動力,卻不想管理,於是以營利為目的的私人仲介就遍地開花。

文:姜雯

上帝遇到體制

如果要把世界劈開成兩半,一半永晝,一半永夜,黑白分明。只有晝夜的交界處是灰,是細如齒縫的吸人深淵,人們紛紛跌入,當我墜落前看這世界最後一眼時,我相信伊登會站在白晝如畫的世界那頭。他為我們禱告,我們不需要禱告。他為我們流淚,可這無法將我們救贖。他會跪在地上求神赦免,可我們仍不相信神。

然我還是心存感激和驕傲,因為他讓我看見白色國度裡,有可愛的人,牽著他心愛的妻子安妮。他們不是亞當和夏娃,他們快樂善良,在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永晝的世界那邊,他們唱歌,他們勇敢,他們誠實,他們相愛。


伴隨著南投清晨的鳥鳴,伊登如常和安妮在早上通了電話,講了一些家裡和孩子的事,說了鼓勵的話,傾吐了對彼此的思念。為對方禱告以後,安妮去上班,伊登則繼續躺在床上聽鳥鳴,此起彼伏,一如他的心情。

已經兩個月沒領薪水了,原先工作的自行車廠倒閉了,老闆讓他們去附近的鍍鉻加工廠工作。之前一直被放無薪假的時候,老闆就讓他們去那裡工作過,總共9個印尼工人,大家都不喜歡。鍍鉻廠的工作危險、繁重,只能賺取少量溫飽,而且違法。

已經來台灣工作1年了,卻連債都沒還完,更別說原先打算好的計畫。伊登不想違法,也不喜歡違法,這不是公平正義的事,而且抓到可能會被遣返,可他並沒做錯什麼。他只是需要工作,需要錢。來台灣前,包括機票總共付了16萬台幣給仲介,10萬是自己的積蓄加上東拼西湊向親友借的,另外6萬被偽裝成「銀行借貸」,實質上就是仲介費。來台灣後,每個月還6000,總共要還10個月,仲介會直接從薪資裡扣除。

伊登的基本薪資是20008元,自行車廠沒什麼訂單,所以賺不到加班費,每個月還會被放3到7天的無薪假,連基本薪資都領不到。還要扣掉住宿費2500,仲介服務費1800,銀行借貸6000,勞健保、個人稅收等,每個月淨收入只有5-6千元。

伊登會固定匯2000回去給孩子,剩下的錢是他在台灣的全部生活費。後來工廠愈來愈不景氣,無薪假也愈來愈多,到最後,每個月能領到手的只有3000,有時甚至只有1500。

很久沒給女兒匯錢了,伊登覺得沮喪極了。打開手機看妻女的照片,他們可愛的小女兒,眼睛笑容和伊登、安妮一模一樣,他心裡又升起一些暈眩的幸福感。伊登是那種笑起來笑容佔據三分之一臉頰的人,安妮則是把甜甜的微笑一直掛在嘴邊,兩個人有著同樣漆黑而深邃的眼睛。這雙漂亮的眼睛鑲嵌在小女兒身上,彷若閃閃發光的黑寶石,再帶上一串天真迷人的笑容,真想立刻把她抱起來放到自己的膝上,和她一起彈琴唱歌。

還有這個世界上他深愛的妻子。伊登想起他第一次見到安妮時,他就無可救藥地愛上她了。他之前在臉書上就見過這個女孩,看著照片就覺得好可愛,沒想到還能在教堂遇見她,可能這就是神的安排吧,她是他註定的另一半。不過安妮的版本稍有不同,她說伊登在臉書上認識她才一週就打電話給她,問她要不要做他的女朋友,「要,你就說。不要,你也說。」

「超蠻橫的。」

「那時候他醜死了,又黑又瘦,結婚後才開始變胖。」

安妮嘴上嫌棄著,眼神裡卻是對丈夫滿滿的愛意。


婚後兩個月,安妮去外地求學。和大部分印尼人不同,他們是虔誠的基督徒,丈夫之前就在神學院讀完大學,但她只有高中畢業,她也想繼續念書進修。進修的學校規定一週只能回家一次,於是每次從家裡離開,她就帶著伊登沒洗的衣服,晚上睡覺時放在枕邊,聞著丈夫的味道緩解思念。

後來他們一起在印尼東爪哇省(Jawa Timur)家鄉的教堂侍奉上帝,伊登是牧師,在教會裡講道、彈琴,幫路邊的街友洗澡,給他們食物。生活並不富裕,但內心富足,早就決定把一生都奉獻給神了。其實伊登原先的夢想是成為一名軍人,因為印尼有些地方還常有戰亂,他希望保護自己的家園。但被神感召後,他決定成為一名牧師:士兵只能拯救人的身體,但上帝可以拯救人的靈魂。很多人需要上帝,只是他們不知道如何禱告,所以他要為他們禱告,他要教他們禱告。

日子簡單而充盈,但是隨著女兒的出生,他們開始面臨缺錢的問題。作為牧師,雖然吃住沒有問題,但也不會有多餘的錢,教會的錢是要給更有需要的人的。但他們的孩子長大後要念書,念書也要錢。而且伊登有個心願,他想再靠近神一點,再增加多一點知識和見聞,再多了解些神造的世界和人——他想和妻子一起念神學碩士。沒有錢,沒關係,還有一雙手。於是兩人決定來台灣,出國工作既可以賺錢,也是學習的好機會。

安妮之前就來台灣工作過,原本不想再來了,當時第一份工作在彰化照顧阿公阿嬤,還被叫去種水稻、蔥、高麗菜等農作物,3年都沒休息過。田裡有好多大蚊子和小黑蚊,工作時要把全身包住,只剩兩顆眼睛,安妮想起那場景,還會用手在臉前做趕蚊子狀。

當時「三年出國一日」的法令還沒廢除,她回去之後,繳了仲介費再次來台。第二份工作說是在板橋照顧阿嬤,其實卻是在新北投照顧兩個孩子。早上送孩子上學後,她就在家裡打掃衛生,然後再接孩子回來。3年約滿要回家前,雇主的小女兒還捂著臉啜泣說:「阿姨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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