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主義地理學》:如果在太陽下山時就睡眼朦朧,哪裡會有浪漫故事呢?

《浪漫主義地理學》:如果在太陽下山時就睡眼朦朧,哪裡會有浪漫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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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0世紀中葉的波士頓缺少魅力。但魅力是什麼呢?這個詞的詞根意指魔力。對於一個現代都市來說,不論它在白天多麼缺少光采,在天黑時將開關一扭,立刻變成了流光溢彩,恣意而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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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段義孚(Yi-Fu Tuan)

征服夜晚

在地球上,荒野、水和黑暗代表原始的混亂,在三者之中,當大約八、九千年以前,城牆修起,劃分文明開化的空間時,人類將秩序置於荒野之上。對沼澤和濕地(水)的征服更為困難。直到有歷史記載的時期,才獲得大規模的成功:想想蓬蒂內沼澤(Pontine Marshes)使伊特拉斯坎人(Etruscans)和羅馬人如何大傷腦筋呀。在三者中,證明黑暗是最難克服的困難。蠟燭和無罩油燈早在建金字塔時期已經存在,但直到19世紀將臨,它們仍是最廣泛使用的照明工具。對於克服黑暗,這些設備的作用微乎其微。在19世紀,煤氣燈投入使用,這是一大進步。但是只有在20世紀,只有當電被廣泛使用時,我們才能理直氣壯地說,在某些城市中,人類改變了另一種基本節奏,即自然界晝行夜息的規律。

如今我們根據夜生活的品質,衡量一個城市的文明高雅程度,卻忘記了夜生活本身直到最近才開始形成。帝國時期的羅馬城規模宏大,雄偉壯麗,但它卻同任何行省市鎮一樣,受制於日夜的交替。傑羅姆.卡科皮諾(Jérôme Carcopino)寫道:

在沒有月亮時,羅馬的街道陷入無法穿透的黑暗。街上沒有油燈,沒有固定在牆上的蠟燭;除了節慶場合,沒有燈籠掛在門楣上……在平常時分,當夜幕降臨,黑暗像巨大危險的陰影一樣籠罩著城市,四處瀰漫,陰險而令人恐懼。每個人都逃回家中,把自己關在房裡,在入口處設防。商店寂靜無聲,在門扇後面拉上保險鏈;將公寓的百葉窗關上,把妝點窗戶的花盆移下。

同中世紀的歐洲和早期殖民地時的美國一樣,在帝國時期的中國,天黑後城鎮實行宵禁。這是為了保護居民免受火災和陌生人傷害。不論有關前工業化都市繁忙生活的畫面如何使人印象深刻,我們需要記住,在很多地方,當宵禁的鐘聲一響,所有公共活動和戶外活動立即停止。夜晚屬於生物性和私人領域,是在家中的私人空間恢復精力和娛樂的時間。即使在文藝復興時期的佛羅倫斯,這個高雅藝術文化的薈萃之地,也是如此。

只有在例外場合才會批准天黑後有燈光照明。在古代中國,例外場合是為新年和帝王誕辰舉辦的盛大慶典。在古羅馬,芙蘿拉節(Feast of Flora)是晚間活動,要求燈火通明。在幾個城市中,例如四世紀時的安蒂奧克(Antioch),夜間照明是例行之舉,當地人以此為傲。在中國,杭州入夜後全城漆黑一片,但是御街卻很明亮。街邊的店鋪和客棧燈籠高懸,生意興隆。當蒙古人於1276年攻佔宋朝都城杭州後,嚴厲的宵禁法終止了城中的夜生活。

在前現代時期,很少城市力圖將白日活動延長到夜間。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16世紀時的巴黎做夢也想不到會成為「燈光之城」。力圖說服住在房屋底層的巴黎人於黃昏時分在窗前點蠟燭,但是收效甚微。提供充足照明的第一個動力來自1667年,當時巴黎的員警總監是有權有勢的加布里埃爾.尼古拉斯.德.拉.萊尼(Gabriel Nicolas de la Reynie),他命令在街道上掛起6500個燈籠。至17世紀末,在冬天的月份裡,蠟燭照亮城中65英里長的街道。再說倫敦,議院於1662年通過一個法案,要求房屋臨街的每戶人家掛出一個蠟燭,高度足以從黃昏燃到晚間九點。在1716年,點燭的時間在米迦勒節(Michaelmas)至聖母領報節(Lady Day)期間延長到晚間11點。雖然照明得到了改善,但是倫敦在那一年中仍然有247個夜晚既無油燈也無燈籠。油燈只發出微弱的光線,所以冒險外出的人們,無論是步行還是坐馬車,仍需依賴手執火把的引路人。

在諸如巴黎、阿姆斯特丹、漢堡和維也納這類城市中,市政當局認為冬天的漫漫長夜是對社會秩序的威脅。市政府提倡使用蠟燭和油燈照明,以便減少偷竊和其他輕罪。這樣的措施收效不大。顯著的效果必須等到安裝煤氣燈之後。倫敦在1807年首次試用煤氣燈。此後在歐洲和美國,煤氣燈十分迅速地普及開來,可是也有人抗議。反對煤氣燈的一種觀點是,明亮的燈光實際上有利於罪犯的行動。伯明罕的居民認為,他們城市的犯罪率低於倫敦的原因是因為伯明罕燈光較暗。一份1816年的科隆報紙反對煤氣燈,理由是,當對黑夜的恐懼不復存在,人們更喜歡外出,沉溺於酗酒並做出其他不端行為。而且,煤氣燈違反了神的法則和自然規律。報紙的社論指出,「人工照明力圖干預神對世界的規劃,神預先規定夜晚是黑暗的。」

城市提供娛樂活動。古希臘人熱愛劇場,古羅馬人喜愛各種壯觀的場面。這些活動何時舉辦呢?除了極少的例外,在光天化日和月光明亮的夜晚。在中世紀,宗教性的舞台劇可能在黎明時分開始,約早晨四點半鐘。有些戲是如此之長,必須在下午繼續演出。在16和17世紀的西班牙,演出必須在夜幕降臨前至少一小時結束。這意味著在秋天和冬季,節目可能在下午兩點就開始。然而在英國,開演時間持續延遲。在復辟王朝時期,演出在下午三點或三點半開始;「到1700年,推遲到四至五點;在1700至1710年期間,開演時間五至六點不定;1710年以後,通常是六點;到18世紀最後25年,變成了六點十六分或是六點半。」

用電照明終於使征服黑夜成為可能。公眾活動不再倚賴陽光。暮色不再預示回到家中,而是預示著燈火通明的林蔭大道上夜生活的沸騰。這些林蔭路被稱為「白晝大道」。如果缺少生機勃勃的夜生活,任何20世紀的城市都不能自命為富有魅力的世界性都市。如果在太陽下山時就睡眼朦朧,哪裡會有浪漫故事呢?以下是伊莉莎白.哈德威克(Elizabeth Hardwick)對1950年代波士頓的觀感:

波士頓完全缺少紐約那種狂放的、令人興奮的美麗,缺少黃昏時分乘計程車激動萬分地奔走的人群,缺少眾多的馬路和街道、餐館、劇院、酒吧、旅館、熟食店和店鋪。在波士頓,當夜幕降臨,帶著一種令人難以相信的沉重,一種小城終結的氣氛。母牛歸家,小雞回窩;草地上一片黑暗。幾乎所有的波士頓人都在自己家或是別人家中,在家裡的餐桌前就餐,享受家庭或社交性的私人交往。這種「友好的小聚餐」—為此波士頓人可以出賣自己的靈魂。

20世紀中葉的波士頓缺少魅力。但魅力是什麼呢?這個詞的詞根意指魔力。對於一個現代都市來說,不論它在白天多麼缺少光采,在天黑時將開關一扭,立刻變成了流光溢彩,恣意而為的世界。人們也將工作日的個性棄之一旁,帶上花稍的假面。在電影院和劇場中,日常生活的混亂被螢幕和舞台上魔幻的淨化所取代。夜生活違背自然。因為當日光褪去,人的意識也應該減弱。將意識延長和加強時,人們得到了什麼?;人們失去了什麼?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應該先講講下面的世界——一個黑暗的、維持但也損害地面上光明繁忙城市的世界。如果沒有一個刺激性的底層世界,城市畢竟幾乎沒有資格被稱為「浪漫的卓越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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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浪漫主義地理學:探尋崇高卓越的景觀》,立緒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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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段義孚(Yi-Fu Tuan)
譯者:趙世玲

一種既大膽想像,卻又基於現實的學問。
探尋無法言說的神祕之物,超越尋常的可能性,這是浪漫主義地理學的主題。

對於生存來說,地理學很有用處,確實是必不可少。每個人都必須知道到哪裡去尋找食物、水、和棲息之地;在現代世界,所有人必須努力,使地球——我們的家——適於居住。但是在今天,很多地理著作中缺少戲劇。地圖、資料、描述和分析比比皆是,卻沒有豪俠之舉,沒有孜孜以求的精神。

然而在不久之前,地理學還是浪漫的。英勇的探險家到難以進入之地去冒險——海洋、山嶽、森林、洞穴、沙漠、和極地的冰原——為了無法清晰表達的原因去檢驗自己的忍耐力。為什麼攀登埃佛勒斯峰(Mount Everest)?「因為它在那裡」。

由於檢驗地理學的道德性、普遍性、哲學性,以及詩歌般的潛力和含義,段義孚深化了這個領域,因而享譽全球。在本書中,他繼續討論這些廣泛的思想,正是這些思想使他躋身於當代最有影響力的地理學家之列。

在行文精緻的字裡行間,段義孚思索人類的一個傾向,在有些文明中這種傾向比在其他文明中更強烈,即人們力圖擺脫基於常識的中庸之道,信奉諸如光明/黑暗、高/低、混亂/形式、頭腦/身體這類兩極化的價值觀念。如此一來,勇於冒險的人們便皈依一些地理環境,這些環境並不滿足人類生存的需要(甚或於美滿舒適的生活),卻迎合他們性格中熱烈浪漫的渴望。

《浪漫主義地理學》是對人類精神的讚頌,可以使我們提升到高處,但是也使我們陷入深淵。

本書特色:

  • 再思人地關係:地理,講的不僅是景觀,更是人性與大地的互動。
  • 浪漫主義精神:探求,是浪漫主義的核心,也是地理學的願景,浪漫主義地理學,傾向講述廣闊的地域,揭示人們所不自知的熱望和恐懼、勇敢和貪婪。
  • 享譽國際人文主義地理學大師經典作品:段義孚是西方地理學界代表性學者,本書為其學問精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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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立緒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羅元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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