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婚辯論中,挺同、反同者可能都座落在「單一自然、多重文化」象限裡

同婚辯論中,挺同、反同者可能都座落在「單一自然、多重文化」象限裡
Photo Credit: Till.niermann@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2.5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同婚辯論中,所謂的「自然」,就支持與反對雙方而言,在內容上是不同的。但就更深一層次的本體論形式來看,兩者的想法,都是落在「自然主義」象限,也就是「單一自然、多重文化」的。

文:左拉

事到如今,再多寫一篇給同溫層看的同婚文,根本也無濟於事。同溫層之厚實貼近,每日都遇見,熟悉到我已經替它取名,正式擬人化為童溫岑女士先生。我們跟各自的童溫岑能夠一起做的事情,就只有那麼多。它是海市蜃樓的一面賽伯格鏡子,雙方都對著鏡子不斷吶喊、大吐苦水,然後疲累挫敗。

所以,我決定來寫一篇不一樣的東西。要了解這篇是如何的「不一樣」,必須要快速recap我原本想寫的文章,然後才進入本文重點。

這次的芭樂文,原本我想給的題目是:〈鳥類建築師、機器母猴與台灣人類:破除「自然法則」的迷思〉。原本的想法很簡單,其實就是「性與性別的人類學觀點」課程中,很常引用的美國演化生物學家與動物行為學家Marlene Zuk歷年來的相關著作。內容若經過簡化,某種版本可能如下:

動物界中,其實並沒有單一一套、關於性交繁衍或異性互動的「自然法則」;有的,是多元的、各式各樣的「自然法則」。在此僅舉四種不同的動物界中的關於性行為、性互動的「自然法則」:

  1. 象海豹的社群中,雄性比雌性身材大約兩倍,且完全主導交配權。
  2. 然而,在花亭鳥(bowerbirds)身上,交配權剛剛好相反,是雌性完全主導交配權。雄鳥會用各式各樣的樹枝、花朵、樹葉、種子、昆蟲、甚至是人類製造的各種顏色繽紛的塑膠垃圾、來建築出一些顯然有結構、有屋頂、色彩鮮豔的建築體,以吸引雌鳥。雌鳥可以先到處逛大街、思索怎麼「選男『妃』」,逛每個雄鳥所設計建構出來、不同的「花亭」,然後決定要「臨幸」哪位雄鳥。交配後,雌鳥會自由地離去。
  3. 在矮黑猩猩之中,並沒有特定性別主導,且非生殖導向的同性性行為頻繁,通常這些行為,是為了促進和平與提高生活品質、添增趣味。
  4. 在橄欖狒狒之間,雌性與雄性之間有「純友誼」,也就是雄性與雌性之間,並不需要有性關係,也能彼此幫助、照顧。

不過,比起「動物界的性互動,非常多元,沒有單一規則」,恐怕更勁爆的是Zuk引述的「恆河猴與機器母猴」的研究。(有興趣的讀者可再自行閱讀Harry Frederick Harlow的多年研究,以及該研究引起的熱烈討論)

一群恆河獼猴打從自出生開始,就被帶離牠們的母親,並在各種控制與對照組的環境下長大。有的猴子獲得的是母猴大小般的金屬餵食器、有的則是有一個母猴大小般的布包餵食器。除了技術人員會出現去填滿食物之外,沒有獼猴與人類與之互動。某些猴子,則有機會與其他也被社會性剝奪的同類互動。長大後,實驗人員對牠們的社會行為進行測試。

實驗結果出爐,我大致上將之分為三種:令人不意外的結果、令人小意外的結果、超乎想像的大意外結果。

  • 不意外:遭遇社會性剝奪的猴子比起被母猴帶大的猴子缺乏社交能力。
  • 小意外:遇到外來刺激時,小猴並非逃向食物來源,而是逃往「軟」物件(吃東西是為了生存,但食物不能給予猴安慰)。
  • 大意外:在這類社會性剝奪環境下長大的雌猴,一旦成年之後,完全不知道如何交配。就算人工授精以後,也完全不知道如何養育自己的幼猴。幼猴必須被強制帶離這些雌猴,以免遭遇不測或陷入危險。

這個實驗的重大啟示之一在此:母性根本不是天生的!即使是雌猴的性交能力與當一位母猴的能力,也完全是在社會群體中習得的。(同理,雄性也非天生風流,因為自然界中風流的雌性物種也多得很。)

可是,類似這樣的「破除自然法則迷思」的文章,網路上已經太多了。每次遇到這類文章,下方留言就會出現常見的對質戲碼:

反對同婚者:「男女交配才能生殖繁衍後代是自然法則。男女有別,天經地義。」
婚姻平權者:「自然界中根本沒有單一法則,動物界中同性性行為也很常見。」
反對同婚者:「那又怎樣?動物界自相殘殺,人類也要模仿嗎?」
婚姻平權者:「矮黑猩猩有促進和平的同性之間的性行為,這跟『自相殘殺』有關嗎?而且明明是你先提出『自然法則』的吧?現在又變成不要依照自然法則了?有沒有邏輯啊你?」

screen_shot_2018-10-20_at_1_01_18_am

然後,後者就覺得前者非常不可理喻,又在亂用「自然法則」,因此推導出兩個相關的結論:

一、反對同志婚姻平權者,是一群缺乏知識的人,無法接受新知與自然界的事實。
二、反對同志婚姻平權者,是一群無腦人,因為他們缺乏邏輯。

每次提出關於性交繁衍的「自然法則」其實不是人類想的那麼狹隘,也就是並非模擬保守派寄望的理想人類世界,保守派又要說「難道要用動物之間互相殘殺合理化同性戀」?突然間,自然法則從是「正面的、天經地義的」,又變成了「負面的、不文明的野蠻狀態」。對保守派說法有利的「自然法則」(比如精卵結合才能誕生人類)就是好的、應該遵守的;對他們不利的「自然法則」(很多物種都有同性性行為)就是不好的、全部都該歸類為「動物自相殘殺」。反正就全部都他們規定就好了啊,關自然界什麼事?由於這些種種因素,進步派認定這些保守派鐵定是頭腦有洞,不可理喻,最後往往加上一句:「拜託,都21世紀了,加油好嗎?」

類似這樣的過招,已經屢見不鮮。這個時候再談怎麼「破除迷思」、再去line群組裡面去「戰」,其實只是徒然消耗彼此。

所以我決定,讓我們把童溫岑暫時擺在一旁吧!如果是人類學觀點來看這件事情,還有什麼不同的可能?


人類學者向來專精於脈絡化「我們」覺得是最奇怪、最不可理喻、乃至野蠻的「他們」的「文化邏輯」。表面上看起來很「荒謬」的事情,人類學者都會先耐心地脈絡化這些邏輯誕生的背景,為的是真實了解「差異」、乃至促進跨文化之間的理解與尊重。

換個角度問,反同婚者的「邏輯」真的有那麼離譜嗎?其背後的基礎是什麼?

讓我們想一下過去五至七年間,常在國際各大研討會聽到的「本體論的人類學轉向」。如果沒聽過,也不必擔心。首先,可先暫時把「本體論」當成是思索「存在與真實的本質」之問題討論,當作個起點。然後,你只需要知道,有位大名鼎鼎的巴西人類學者名叫Eduardo Viveiros de Castro,他根據多年來研究Tupi語系原住民的狩獵實踐與薩滿儀式實踐,告訴我們南美洲Amerindian人的宇宙觀,完全不是現代西方啟蒙以降的「一種自然、多種文化」的本體論預設,反而有的是「一種文化、多種自然」的本體論。這什麼意思?

首先,我們對於人的「現代」觀點,就是人類有很多種文化,但大家都享有共同的自然生物基礎,所以只是認識論不同,但我們想認識的那個自然世界、是客觀存在的、而且只有一個。因此,這就是「一個自然、多種文化」。但是,de Castro主張,對南美洲亞馬遜原住民來說,人與非人動物之間,其實具有同樣一種「文化」,但是不同動物感知到的外在世界是完全不一樣的。這就構成了視角主義(perspectivsim):人類把美洲豹當成敵人,把動物當成動物;然而,這些動物認為自己是人類,過著社會生活,而人類是敵人,或者甚至,人類被感知為是美洲豹。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