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降生》:1998年,湯英伸與超級公民

《百年降生》:1998年,湯英伸與超級公民
Photo Credit: 萬仁電影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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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級公民》雖未直接批判主流社會對原住民族結構性的歧視與暴力,卻藉著阿德的視角,一幕幕街頭抗爭的紀錄影像,逼使我們反思漢人中心的本土化和民主化運動所面臨的困境和侷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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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蔡林縉

1998 超級公民

開始1998年的故事前,我們先回到1987年5月15日凌晨土城看守所,冰冷的槍響震醒了臺北陰鬱灰濛的天空——臺灣最年輕的死刑犯,嘉義縣阿里山鄉特富野年僅19歲的鄒族原住民青年湯英伸,永遠地回到他的故鄉了。

這起讓人震驚的社會事件要再追溯到一年多前的冬天。剛從嘉義師專休學的湯英伸離開家鄉隻身來到臺北,在職業介紹所的安排下陰錯陽差到了間洗衣店打工。誰能料想到九天後,這個外型清瘦、誤闖都市叢林的年輕生命,竟逐步走向命運無光的那端?當年七月號的《人間》雜誌率先針對事件做了鉅細靡遺的追蹤報導,不僅記錄了湯英伸自首後法院的審理過程,也嘗試安頓受害者家屬遭逢巨變後的創傷,更揭露了當時職業介紹所在社會陰暗的死角潛伏的欺瞞和榨取,絲絲點點拼湊種種令人心碎的片段,只為追問:已然釀成的悲劇無可挽回,這個社會是否還有餘力撐出些許自省反思的空間?

隔年(1987)5月9日,最高法院判決死刑定讞,《人間》旋即邀請各界人士共同商議救援湯英伸的最後可能。《自立晚報》在12日刊登以「槍下留人」為標題的廣告,句句是對政府和社會最揪心沉痛的呼籲。不少文字和媒體工作者也陸續發聲。詩人莫那能哀嘆:「我眼睛瞎了,但我彷彿看到湯英伸徘徊在死亡的門口。我看到了山地九族的悲劇的縮影就在湯英伸身上。」獨立媒體「綠色小組」成員王智章點出湯英伸案「暴露了職業介紹所人口買賣問題的嚴重性」。詹宏志認為此事件「除了是一樁殺人案件之外,更是一樁大型的、複雜的、抽象意義的『體制罪行』……如果他犯了罪,整個社會都脫不了罪行。」黃春明則寫下:「教育和社會都應分擔他的罪愆……」

然而命運彷彿早已抉擇了預先寫就的腳本,湯英伸終究回到了他獄中家書裡那殷切想望的,「只能在夢中浮現的美麗家園」。

1987年6月出刊的《人間》雜誌(第二十期),記錄了整個救援行動始末,也讓湯英伸案不僅僅是一個社會事件,更是一次「文學事件」,一次跨越族群、藝文、媒體、學界、宗教、社運等團體的結盟串連。不久前,《人間》才剛報導過一月臺北華西街「救援雛妓」的遊行請命,以及三月東埔挖墳事件所引發的抗議行動,而在《人間》的刻畫下,湯英伸的形貌被深深記憶。這次事件亦激起臺灣社會關於死刑存廢、勞工權益、原住民族和弱勢族群權利的討論辯證。像是終於能夠傾聽莫那能詩裡的呼喊:

在這孤寂的夜裡/我的淚水淋淋/乃是因為我聽到同胞的哭泣/親愛的,告訴我/到底是誰帶來這麼多的苦難?

——〈親愛的,告訴我——給湯英伸〉

1998年,以短片《蘋果的滋味》一舉成名的導演萬仁,完成了他「超級系列」三部曲最終章《超級公民》的拍攝。影片由曾參與「綠色小組」的影像工作者鄭文堂、作家陳芳明以及導演萬仁共同編劇,劇情圍繞著一名原住民青年和漢人司機的相遇而開展。阿美族歌手張震嶽飾演的排灣族青年馬勒是名建築工人,因某天夜裡失手殺了工地主任而遭到槍決。蔡振南扮演的中年運將阿德,則是二二八事件和白色恐怖受難者家屬的後代,年輕時曾積極投身社會政治運動,卻在理想幻滅後開計程車逃避猶如空殼般的餘生。就在那個夜晚,渾身血跡的馬勒偶然搭上阿德的車,兩人的命運因此有了連繫。

《超級公民》之前,湯英伸的形象已成為不同文本媒介中靈魂般的存在:如音樂人邱晨的《特富野》專輯(1987)、紀錄片導演吳乙峰的劇情片《赤腳天使》(1987),2014年更有馬來西亞導演柯汶利的短片《自由人》。《超級公民》雖未直接批判主流社會對原住民族結構性的歧視與暴力,卻藉著阿德的視角,一幕幕街頭抗爭的紀錄影像,逼使我們反思漢人中心的本土化和民主化運動所面臨的困境和侷限。馬勒的出現,讓阿德看到了表面上繁華絢麗的臺北內裡隱蔽的幽暗、殘破、廢墟,也彷彿開啟了生命另一個可能的出口。

灰燼或許即是轉變和重生的契機。影片尾聲,兩個遊蕩的靈魂在深夜車站裡交談,火車聲轟隆響起,下一站是否就將見到天光?循著導演萬仁的路徑,《超級市民》(1985)逼視首都臺北的浮華與罪惡,《超級大國民》(1995)走訪白色恐怖淒冷的墓地,讓瓦歷斯.諾幹不禁喟嘆:「誰來照耀我們原住民《超級大國民》?」《超級公民》縱然只是內省之路的一小步,卻也足以成為世紀末的一聲警鐘。

而世紀末的島嶼曾瀰漫著怎樣的旋律?不久前,阿美族郭英男先生〈老人飲酒歌〉的吟唱才在1996年的奧運會上悠揚,原住民歌手紛紛躍上舞臺,原住民族圖像與多元文化論述看似蔚為風潮。《超級公民》沉鬱凝重的節奏,在臺灣電影產業越趨低迷之際顯得那樣不合時宜。然而,如同電影英文片名Connection by Fate訴說的,若這塊土地上各個族群因為島嶼獨特的重層殖民命運而牽繫在一起,那麼,當人們為彼此的存在和自由不斷前行,「超級公民」的故事,將於現在及更遠的未來持續地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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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出生的那年,臺灣文學發生了什麼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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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百年降生:1900-2000臺灣文學故事》,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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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時雍、何敬堯、林妏霜、馬翊航、陳允元、盛浩偉、楊傑銘、詹閔旭、鄭芳婷、蔡林縉、蕭鈞毅、顏訥

100年,101個故事。這是我的世紀!

李時雍、何敬堯、林妏霜、馬翊航、陳允元、盛浩偉、楊傑銘、詹閔旭、鄭芳婷、蔡林縉、蕭鈞毅、顏訥,他們寫下101篇「故事」,回顧百年臺灣文學!

12位「80世代」,透過故事的形式,獻給所有在長夜寫作的人們、給底層的心靈、給無名者。

這是上一個文學百年的備忘錄,屬於「福爾摩沙」的百年風華,給下一代的島嶼紀事

從臺灣文學萌芽到正式誕生、爍爍火花迅速綻放,直至晝夜間動亂的希望明滅,《百年降生:1900-2000臺灣文學故事》以歷史為本,全新創作,在拼湊建構中,再現另一種更貼近常民生活的可能面貌,有別史料專著之龐雜細目,以時代思潮為段,從1900到2000年,一年一篇,是為上一個文學百年備忘,更期許島嶼後浪之不息;屬於「福爾摩沙」的百年風華。

20世紀的臺灣文學,是一場漫長的降生,徘徊著文學者們思考與困惑的身影。這些文字紀錄照亮了歷史的空缺,留了微光。因此你將看見一個人,默默結束了他的時代,看見被遺忘的故事,看見終戰之時,鏡頭的焦點,留在南洋的密林、留在忘了將死亡帶回來的那人;風車接收到光年外的電波,現代主義成為年代的底色,《劇場》反藝術的藝術家卻來到了臺前。故事的擇取,除反映寫作者敏銳的目光,確實也呈現了千禧後的20年間,愈成熟、更新的臺灣文學研究成果。

12位「80世代」的心靈史

  • 李時雍:故事的形式,照亮了歷史的空缺,留了微光,給所有在長夜寫作的人們、給底層的心靈、給無名者。
  • 何敬堯:讓歷史能重生,幻化為照亮未來的光亮,無比祈願臺灣文學能在這座島嶼綻放出七彩斑斕的花園。
  • 林妏霜:這些在時間裡慢慢成形的故事,也是為了記住因故被遺忘而從未過去的過去事。每一份詮釋不是為了確立任何邊界,可能更是試圖回應自己「從何說起」的諸多惑問與時差。
  • 馬翊航:走入故事後,就得到了許多旅伴──一起寫下整個世代致島嶼的明信片吧。
  • 陳允元:臺灣在世界之中!
  • 盛浩偉:在我們的所知以外,臺灣文學史還藏著許多未知的故事,等待被發掘被記憶。
  • 楊傑銘:臺灣的文學故事,作家的華麗時代。
  • 詹閔旭:這本書是文學的故事,台灣的故事,每一位寫作者用一生換來的故事。
  • 鄭芳婷:一百零一封情書,串起這座海島充滿皺摺與墨痕的百年記憶。
  • 蔡林縉:於世界的光譜聆聽島嶼,百年絮語彼此牽繫而不孤寂。故事終將於未來彼端,為了存在和自由不斷前行。
  • 蕭鈞毅:猶未知是文學的深夜或黎明的前夕,前輩們的生命,已在深林中留下了前行的足印。
  • 顏訥:在國王嚴峻的面容前 少女用故事換取時間,驚險活過一千零一夜。 《百年降生》裡紀錄的不是天方夜譚,可每一個天色漸光的清晨,都能照出一張臉,恐懼又堅定,繼續把故事說下去 終於,百年過去,他們用故事換取的,會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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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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