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社會福利運動與政策效應》:新一代障權運動團體如何開展新的風貌?

《台灣社會福利運動與政策效應》:新一代障權運動團體如何開展新的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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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運動論述與策略來看,新一代的障權運動開始挑戰環境的障礙——政策的失能。「散步」更顯示了新一代以身體經驗出發挑戰現行結構的運動策略,召喚公眾與障礙者重新理解障礙者的處境。這樣的軟性策略與倡議論述,和過去要求補助、增加服務的邏輯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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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恒豪、游鯉綺、許朝富

台灣新一代的障礙者倡議運動與行無礙

行無礙成立於2004年,行無礙關注「行」,但是「行」其實不只身體的移動,還包括「行動」和「參與」。行無礙強調:資訊無礙、牽手無礙、生活無礙,意思是從訊息的溝通開始就要無障礙,以無障礙的方式提供資訊,也將無障礙資訊清楚提供。以無障礙的低地板公車為例,行無礙強調公車資訊必須統一並清楚標示輪椅符號,從網站、APP、候車亭到公車本身不能有資訊的斷裂讓人無所適從,或要反覆查詢才能知道輪椅可及的路線。具體的實踐包括2009年將此無障礙的資訊建議提交給臺北市政府交通局、捷運局,2012年製作淡水旅遊無障礙地圖(見下圖)。

圖15-1
2012年淡水行無礙地圖這是一張橫向長方型淡水無障礙旅遊地圖。圖中沿著淡水海岸線,從左邊淡水捷運站到右邊漁人碼頭。本書採黑白印刷,但原本彩色印刷的地圖上,採用綠、黃、紅三種不同顏色線條分別表示路段行無礙、輪椅需要協助以及低地板公車路線。同時,地圖上有輪椅標誌就表示該地點有無障礙設施。 |圖片來源:行無礙及淡水社區大學團隊製作、巨流出版提供

「牽手無礙」強調障礙者的社會參與不能只在障礙圈,而是要與其他非障礙者合作牽手,在不同的專業領域融入無障礙的概念,從賞蝶、賞鳥、划獨木舟、騎手搖車,每一項都開拓了彼此的視野,2006至2014年間行無礙總共辦了152場戶外活動。再從內洞森林遊樂區的無障礙步道走回社區散步,燈會、史博館,看似少數障礙者集結散步的社區節慶活動,重新帶大家看見障礙者在這個豐富多元的社會中被忽略的樣貌。

「生活無礙」整合所有日常的食衣住行育樂,例如推動無障礙計程車的多元載具,金融無障礙擴及提款機,以及文化平權等等,再次強調障礙者要和其他人一樣「選擇」想要的生活,而這個選擇才能真正達到行無礙命名的宗旨:「隨意自在、所行無礙」。本研究選擇行無礙並不強調他們可以代表所有的障礙者或是障礙者團體[1], 而是因為行無礙在策略及論述上,和過去服務導向、聯盟導向團體有所不同。希望透過行無礙的運動策略與論述,進一步和社會模式與權利論述的在地化爭議做對話。因此,本研究採取混合研究方法,包括:參與觀察、深入訪談與文件分析。

障礙者的社群網路動員

行無礙網路社會運動推展是從資訊分享開始,從2000年發行第一份針對障礙者生活休閒的「行無礙電子報」,當時創立的目的是搜集各身心障礙團體的活動資訊,並定期撰寫障礙生活遭遇的文章——「挑戰者日誌」,初期開始發送電子報就看見了資訊快速傳遞的成效,其實包括身心障礙團體所開設的職業訓練班,報名的障礙者有半數以上是收到「行無礙電子報」而報名的。

在建立快速的資訊傳遞管道後,推展障權運動的開始莫過於2002年2月舉辦「讓礙傳出去」活動,這有別於團體代表發聲的慣例,策略上已開始進行「障礙公民參與」,讓障礙者與關心無障礙的社會大眾,在網站上分享各地拍到的「有障礙」照片,沒想到引起網民們的大力迴響,這活動行無礙並沒有發布新聞,卻超過百萬人次參與及轉分享,獲得大量媒體報導,也因為有圖有真相,來自各地被揭露的障礙地點照片有多處被改善。這活動後來更集結更多障礙團體參與,促成了日後「台灣十大障礙地點」及「鬼月特輯」台灣十大最鬼照片的延續推動(行無礙 2014)。

隨著障礙族群在網站上的互動增加,行無礙於2007年開始著手改版網站,除了集結原有的生活資訊,更進一步強化障礙社群在網路的互動與參與,例如增加全國身心障礙活動行事曆,以及維基(wiki)無障礙生活資料庫,並利用系統模組的建立,讓其他身心障礙團體網站也可輕鬆置入自己的網頁。這次的改版在同年就獲得華文部落格大獎公益應用首獎,當時評審對行無礙獲獎的理由是:

榮獲首獎的《行無礙生活網》訊息和行動俱佳,一方面提供全國身心障礙活動行事曆、無障礙線上地圖、無障礙生活資料庫,並進行國內外身障網聯播;另一方面開放網友推薦無障礙地點、舉發有障礙空間,並且實地勘查、督促改革,還舉辦國內外無障礙旅遊活動。內容實用、檢索容易、參與熱烈、成效卓著,贏得評審團高度讚賞和敬佩。

行無礙後續在網路社群媒體發展上一直持續參與及應用社群媒體特性,陸續推出噗浪及臉書社團及粉絲專頁,也因為網路載具的特性,行無礙在議題上邀集障礙公民參與的速度更迅速,包括低地板公車議題的座談,還有首次以「群眾外包」的精神,在2011年嘗試以網路社群投票的方式,推出「2012行無礙工作計畫由你決定」,只要達一定投票數就會正式列入工作計畫去執行,一次一次的網路集結與推展,也促成了障礙者在日後各項議題的討論,以及參與發起一年一年的身障大遊行。以下將以兩次抗爭事件為例,討論將權利框架帶入抗爭事件的資訊政治之過程與限制。

  • 找不到登機斜坡道的民航局抗爭事件

障礙者(特別是輪椅使用者)搭機被拒絕的事件層出不窮,在過去多把問題丟回障礙者本身的危險或是設備不足而不了了之。2009-2010年的航空工具歧視障礙者事件,顯示了跨國資訊政治與權利構框的影響力。

事件主要起因於2009年7月立榮航空的拒載事件,使用輪椅的障礙者預計搭乘國內臺北飛澎湖的班機,訂位時表明坐輪椅,需要有人協助登機,航空公司卻以「沒有協助經驗、摔傷還要負責⋯⋯航站沒有空橋,地勤人員只能『攙扶』,無法『背載』上下樓梯,若要上飛機,必須自備『壯丁』等理由拒載」。[2]事件發生後,障礙圈已經掀起一陣撻伐,本身是輪椅使用者的余秀芷,將事件推演到戴立忍導演的噗浪分享,將不滿傳出障礙圈外,再度引發更多社會關注。同年的10月26日召開協調會,交通部官員的答覆卻是「航空業者以『身體狀況不佳』來『婉拒』身心障礙者,並無不妥」。召集會議的徐中雄立委馬上指出,航空公司將障礙者等同於身體狀況不佳的病患,是一種健常能力偏見(ableism)歧視。與會的身心障礙聯盟以美國的飛航法規佐證國外行之有年的做法,[3]要求交通部民用航空局與航空業者不得歧視障礙者。然而,問題的核心不只是航空公司拒載,而是沒有空橋設備的國內航線缺乏普遍設置適當的斜坡道或升降設備。最後協調會達成「民航局應立即搜尋相關輔具資訊,並在國內各航空站設置必要的輔具,協助身障者搭機」的決議,但卻進展緩慢。於是,余秀芷在隔年(2010年)4月發起一人一信運動,要求民航局限期改善。[4]隨著議題的發酵,民航局表示主要的原因是找不到適合不同飛機的升降裝置或是斜坡道。

行無礙的國際工作夥伴易君珊,迅速從網路上找到大量的相關資訊,包括從1940年代就有的登機斜坡道照片,並附上登機斜坡道的購買資訊,在網路上以「局長尋你千百回之飛機斜坡篇」發文(易君珊 2010a)。網頁中可以清楚看到登機斜坡道在美國的使用狀況。該網頁被大量轉載,形成輿論。在立委管碧玲的介入下,4月中交通部長答應馬上辦理,參考倡議組織的建議限期採購。同年12月,登機斜坡道開始使用,隔年(2011年)1月,立法院通過《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修正案,明訂「航空業者不得拒載身障者」。

  • 無障礙餐廳的跨國抗爭事件

也許是因為登機無障礙議題的成功,障權運動於2010年底把議題延伸到餐廳的無障礙。一次障礙圈夥伴的聚會中,談到無障礙環境的缺乏,出入口的階梯、沒有無障礙廁所、甚至通道狹窄、一體成形的固定式桌椅等等,無一不是對輪椅使用者的拒絕。麥當勞是朋友們聚餐的場所之一,但輪椅使用者根本不得其門而入,犧牲的不只是用餐,更是與同伴共享的回憶。易君珊提到麥當勞總部在美國,而美國的麥當勞跟其他餐廳一樣都受到《美國障礙公民法案》(Americans with Disabilities Act,簡稱ADA)的監督,必須提供消費者必要的無障礙環境,於是發起一人一信寫到麥當勞,要求麥當勞做到無障礙設計,同時本身也是輪椅使用者的青少年Shayla首先寫信響應,Shayla的信,被轉譯為I’m not loving it,控訴想去麥當勞過生日的小女生不得其門而入。易君珊並在網站上提供英文信的範本,讓台灣的障礙者寫信到美國總公司。同時,在網頁上引用美國ADA的無障礙規定,並提供相關照片(易君珊 2010b)。殘盟祕書長王幼玲甚至直接用「美國行,為什麼台灣不行?」,來挑戰台灣的無障礙法規[5]。

和前次不同,麥當勞的運動動員一開始以私人企業為動員對象。然而,針對跨國企業的一人一信活動,最初並沒有得到麥當勞積極正面的回應,於是障礙夥伴們(多數以個人身分參與,團體僅行無礙與新活力),在2011年1月9日組織起來,到麥當勞前抗議沒有無障礙用餐環境。當天早上目標就是包圍麥當勞臺北光復店,陸陸續續前來支援的障礙者,多半是輪椅使用者也是最直接明顯被環境拒絕無法入內用餐的障礙族群。先是在大門口唱歌、高舉海報、吶喊訴求,此時,麥當勞的工作人員部分在窗內觀望,第一線工作人員則是立刻端出熱茶招待障礙者,但是此舉正好強化了本次活動的訴求,也就是障礙者要的是和其他人一樣可以自由選擇進餐廳飲食,而不是只能外帶或得來速。這種端茶出來的方式其實就是友善包裝的歧視,障礙者不是來乞討,我們要的是跟其他人一樣可以在餐廳用餐。

夥伴們喊口號、唱歌之後並未立刻得到麥當勞的回應,於是開始分頭在大門跟側門加強包圍阻擋出入口的意象,這樣的舉動讓原本在裡面用餐或者打算進去用餐的非障礙者也感到不方便,原本輪椅與輪椅之間的縫隙還可以讓進出用餐的人跨越,接著輪椅和直立人朋友們合作默契的填補縫隙,讓兩側門口明顯受阻。這樣的舉動引來路人關切以及原本默默用餐的旁觀者「有感」,有人說:「你們的訴求可以,但是方法錯了,不應該影響到別人。」有人說:「速食餐飲本來就不是什麼健康的食品,你們進不去就算了。」還有人說:「又不是只有麥當勞進不去,你們不要無理取鬧。」⋯⋯類似的言論讓現場慢慢形成對立的氣氛,更開始有餐廳內的人士強行跨過輪椅者,以及部分人士用力推開障礙者的電動輪椅引起一陣衝突。最後,麥當勞僅回應他們願意以愛心鈴的方式解決,也願意在戶外空間放桌子讓障礙者可以用餐(見下圖)。

圖15-2
2011年1月9日麥當勞臺北光復店前的抗議。這張照片裡大約有20人包圍在店家門口,這群人多數坐在輪椅上。店家橫式招牌上寫著英文麥當勞,大大的M特別醒目。店門口一個穿制服的男性隔著玻璃門向外面看著圍繞門口的群眾。|圖片來源:行無礙、巨流出版提供

隨後,在立委介入以及殘盟與行無礙的持續抗爭下,在2012年1月由內政部營建署通過所謂「麥當勞條款」。要求新建物「總樓地板面積300平方公尺以上的餐廳、咖啡店、冰果店、冷飲店等,須設無障礙坡道、廁所、升降設備等無障礙設施」。[6]然而,由於該條文對既有建築並不溯及既往,300平方公尺的規定也被障礙者倡議團體認為普及性不夠,所以要求全面的無障礙餐廳以及現有餐廳的改善,仍在持續抗爭中。

有趣的是,麥當勞餐廳事件也顯示出,針對跨國企業的遊說效果有限。跨國經驗構框還是要針對國內法治環境做挑戰,才有落實權利主張的可能。然而,這兩個抗爭事件的議題主要是以公共空間的障礙為主。前者涉及的層面較小,可以迅速達成運動目標;後者全面餐廳無障礙牽扯到私場域的利益,特別是可能影響到做小生意的店家,影響層面較廣,倡議後得到的實質改善也較低。換言之,這種跨國的權利論述可以在公共輿論上做快速有效的動員。但是,動員的效果還受議題牽制。

障礙者的現身與日常生活抵抗

從1981年《殘障福利法》立法以來,障礙權利的論述就已經出現在官方的文件上。2007年更名為《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之後,更是號稱保障障礙者權利。然而,在政府表明財政困難的狀況下,台灣長期由非營利組織投入公辦民營的服務。由民間的資源支持福利服務的結果,不僅倡議團體被質疑收編,非營利組織提供的服務更常面臨資源不足的問題,使得服務品質無法提升。然而,到底什麼是障礙者權利,權利框架對新一代障礙者的倡議意義為何?為運動帶入了什麼新的元素?行無礙的出現,其實也是質疑過去這種以特殊方式針對障礙者提供不同服務與特別政策的殘補式福利觀點,而直接挑戰社會所形成的障礙。行無礙的倡議者就指出:

我們開始做行無礙的部分理由是,過去的福利政策主要像障礙者的定額進用或是社區家園,好像都是為了障礙者好。但是這些政策從來沒有想到,因為交通不便跟各種行的障礙,很多障礙者根本沒有辦法到工作場所。如果到工作場所的路上沒有無障礙,定額進用根本沒有意義。同理,社區家園的障礙者如果到哪裡都遇到障礙,還不是關在小小的監獄?(許朝富口述)

換言之,新的權利論述也是挑戰過去把障礙視為個人問題,國家給予「個人優惠」的社會政策回應方式,因此和過去以早療、教育、工作為導向的訴求不同。

行無礙的訴求不只是環境無障礙,更強調全面參與休閒生活的重要。過去的障礙權利倡議訴求,基本上還是以「障礙者要成為主流社會的一分子,對社會有貢獻,不要成為社會的負擔」為思考。而休閒娛樂為先的訴求,反轉了整個障礙者權利論述的邏輯,反指如果障礙者都不能享有一般人擁有的公共空間、文康活動、休閒旅遊,障礙者為什麼要投入工作?又如何能投入障礙重重的工作環境?

行無礙的倡議者認為,網路只是一種推動障礙運動過程的工具,而休閒旅遊活動亦是促進社會參與的媒介,從成立後過往十年最重要的事是藉由多元的管理與方式,讓障礙者可以走出來參與社會,進而為自我發聲,而行無礙的「散步運動」可以說是最能代表障權運動作為新社會運動的本土實踐案例。「散步」從虛擬的集結,轉化為實體公民參與,並透過簡易操作的策略,加速障礙者走出來。散步運動可以說是障礙者透過身體的展演,在日常生活政治中挑戰環境限制的具體實踐。

2009年10月30日evelyn(鄧芝蘭)於部落格上貼出〈新北市的障礙自覺何時才能升格?〉一文,述說發生在前一年汐止市立綜合運動場拒絕輪椅進入且不建議身心障礙者前往的經過,這件事在噗浪上獲得許多障礙自覺運動者的聲援,從發申訴文到噗浪串連,2010年行無礙提出散步的構想,並號召有障礙族群們相約1月16日到汐止綜合運動場「一起散步」。當天出現20幾位身障朋友到達運動場,每個人興奮地在PU跑道上「運動」,大聲地說:「Yes, We can!」成員易君珊並自製道具「輪我上場」,與同伴們在運動跑道上爬著前進,象徵即使爬著也要上運動場運動,而這群朋友更積極與管理員對話,引述廠商提供的資料指出,需超過一臺車的重量PU跑道才可能受損壞,請勿胡亂搪塞,並告知運動場不得拒絕輪椅者進入與歧視。參與這場散步的chiou-yin事後在網站上寫下分享:

對於不用大力號召就能和大家一起行動真的非常感謝,就這樣單純地為一個共同的目標、理想一直前進⋯⋯真的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所獲得的力量和支持是口拙的我用言語表達不出來的⋯⋯(泣⋯⋯),在這裡感覺到資源正慢慢地整合起來⋯⋯「團結就是力量」將不再只是一句口號。

「散步」運動強調的是一種溫和而堅定的力量,要讓社會大眾「看見」障礙者生活在同個空間裡,並企圖用參與「攪動」環境的障礙,以及一起面對歧視的現況。有別於一般團體出遊活動,主要是障礙者透過網路自主號召不同的輪椅使用者前往各地,通常是發起者選擇自己熟悉的路線做規劃,或是選擇到旅遊勝地或觀光景點、公園散步,活動強調障礙者互助的精神,故不會安排志工,以大眾運輸為主要的交通工具。從一群障礙者走出來的過程,凸顯台灣在各文康設施上的障礙。許朝富指出:「因為無障礙出入口只有一處,其實過去如果是個人去參觀,主事者常常叫你換出入口,或是用個人特例的方式解決行動不便者的出入問題。但是,當我們一群人一起去,結果就會很不一樣。」行無礙的社工師游鯉綺開始倡議不定期的、甚至沒有一定組織、回到障礙者個人的發起「散步」。2010年2月26日國父紀念館的「福虎燈海場散步」,可以說是效果最直接的一次(見圖15-3):

我們是從仁愛路那邊,另外一個出入口進去,那個出入口是側門出入口,所以呢,以前都是有ㄇ字型柵欄的欄杆擋住,那一般擋住,它也會稍微留空間一點確認說你可以過,我們當天大概八台、十台(輪椅)的人就在那邊過欄杆,每個就像考駕照一樣過,然後沒有那麼剛好,所以每個人都要花將近⋯⋯,像代步車就花最長的時間,大概十來分鐘。就一直喬、一直喬、一直喬,然後可以過這邊之後,你還要繼續過那邊,最後很多人都不看花燈,就看殘障者怎麼過那個欄杆,然後,然後呢警衛先生就非常的急!然後很多人就看不下去,就說這個到底是誰設計的?看完花燈之後,大家會回去寫部落格啊貼照片什麼的,然後媒體這一塊我覺得蠻有趣!報了之後,那國父紀念館我印象中差不多三個禮拜左右,就把全部周圍的人行走的動線欄杆全部拆掉。事實上之前有很多人有抗議過、有申訴過,一直都說沒錢處理幹嘛的,那你看!我們也沒有搖旗吶喊啊!我們也不過八個人去走一走而已啊!馬上那種社會的對待,或者是環境的障礙在那件事情裡面本來是你的問題,轉變成是人群的問題,如果你一個人去,警衛就跟你講說無障礙往那邊會比較好走!你摸摸鼻子就直接過去了啊!(許朝富口述) [7]

圖15-3
2010年2月26日於國父紀念館仁愛路出入口的燈節「散步」這張照片呈現門口通道因為設置欄杆,讓障礙者卡門的窘況。照片中一個戶外門柱,門柱之間大概有一個大人張開手臂寬,門柱中間有三個鋁製欄杆交錯排列,使通路變成U字形。一位年輕女性坐在代步車上,代步車左邊龍頭上掛著老虎造型的紙燈籠,代步車正卡在U字形通道上。門柱外面還有一位坐在輪椅上的男性看著這位女性,輪椅的右手邊也掛著一樣的老虎造型燈籠|圖片來源:行無礙、巨流出版提供

這種軟性、以集體的生活經驗出發,針對日常生活歧視,不直接對抗國家的集體抗爭方式,成為一種有效的運動策略,以突破目前障礙福利體系面臨「修法進步,執行緩慢」的狀況。更讓障權運動的本土實踐,顯示出強烈的新社會運動色彩。這種探索各地障礙的軟性抗爭活動,變成各地的行動不便者可以自行利用網路號召的活動,雖然各地的散步活動引起各地方政府重視的程度不同,但是散步本身讓障礙者走出來面對社會障礙,而倡議就是有意義的轉變。

從社運組織的分化角度,權利論述的出現也是不同運動路線的開始。從「散步」的策略上,我們可以看到障礙者倡議團體用在日常生活中的身體經驗抗議國家體制的失能,直接訴求社會的障礙以及國家支持的不足。有別於以往的福利需求組織論述,新的組織與策略帶來的是以障礙者為主,開始對抗社會結構所建構的障礙。

討論與結論

從本文所提的新興障礙者權益倡議抗爭事件,我們可以看到幾個過去以慈善機構、專業服務、家長組織為主的倡議不一樣的風貌。行無礙的出現,代表了以障礙者為主體,自己組織、發聲的運動,已經在2000年中期展開。

首先,和過去由上而下,藉由國際規範的改變,來影響台灣立法的方式不同。在全球化,可以快速交換公共空間資訊的時代,所謂的國外經驗不只是運動動員的參考構框,我們可以從「民航機斜坡道」以及「無障礙餐廳」的動員事件,看到社會運動團體可以快速地在公共論述層面,以跨國的網路資訊轉譯來對抗主流國家官僚的行政推託。在公共政策的論述爭奪戰上,權利論述也挑戰了過去殘補式的邏輯。在權利框架下,「國外能,我們為什麼不能」,成為有效的動員論述。

再者,從運動論述與策略來看,新一代的障權運動開始挑戰環境的障礙——政策的失能。「散步」更顯示了新一代以身體經驗出發挑戰現行結構的運動策略,召喚公眾與障礙者重新理解障礙者的處境。這樣的軟性策略與倡議論述,和過去要求補助、增加服務的邏輯不同。

從新一代的障權運動團體的抗爭論述上,我們可以看到社會模式的本土實踐。雖然過去的障礙權益相關組織,如身心障礙聯盟,也曾針對無障礙議題如捷運、高鐵的無障礙設施遊說與抗爭,卻很難突破立法進步但執行不力的問題。新興以障礙者為主體的社會運動團體開始直接質疑、挑戰社會結構上的障礙。不再把障礙當成個人的福利議題,而是尋求結構式的改變;不奢求國家法治與「專家」由上而下設計出的合法、卻不合用的有障礙空間,而是從日常生活的抵抗開始,全面要求無障礙空間,將障礙進一步政治化。

註釋

[1] 過去以聯盟方式避免被國家收編的障礙者組織,如中華民國殘障聯盟(以下簡稱殘盟,改名為身心障礙聯盟)、智障者家長總會(以下簡稱智總),並不是完全在這一波的障礙者自主與自我倡議的風潮之外。殘盟從2008年開始就辦理標竿營,為障礙者的自我倡議者做培力的工作。智總也在2000年中期開始從事智能障礙者的自立生活培力活動,並在2008年開始智能障礙者的自我倡導議題聯盟,推動智能障礙者的自立生活。換言之,過去聯盟式的倡議組織也在做障礙者自我倡議的培力運動。本研究選擇行無礙與新活力自立生活只是要強調以障礙者為主的新組織,以及挑戰過去以服務為導向的非營利組織架構。

[2] 邱紹雯、李文儀,2009,〈上下機沒人背 立榮拒載身障者〉。自由時報,7月25日。

[3] 根據美國聯邦法規標題14第382部《身心障礙者搭機反歧視準則》第35條規定,航空業者不得要求身心障礙者必須有陪同者才能夠搭機,只有特殊情況(準則中有明確說明)的身心障礙者搭機才需要陪同者,而且如果航空公司認為一定要有陪同者才能搭機,則陪同者的機票費用全免,因為陪同者為航空公司做了他們責任範圍的事;反觀台灣現況,航空公司認為「自備」陪同者是身心障礙者的義務,雖然搭乘國內線陪同者享有半價,但國際線卻要負擔全額票價(劉佳恩 2009)。

[4] 陳俍任,2010,〈身障者想飛 寫信求民航局〉。聯合報,4月5日。

[5] 湯佳玲、楊雅民、黃宣弼,2011,〈手推門太重、廁所在2樓⋯⋯I’m NOT lovin’ it!/臉書1人1信 要麥當勞無礙〉。自由時報,1月4日。

[6] 唐鎮宇,2012,〈「麥當勞條款」全臺3千餐廳 須無障礙〉。蘋果日報,1月21日。

[7] 國父紀念館後續的改善與討論,可見網友行無礙的網誌(行無礙 2010)。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台灣社會福利運動與政策效應:2000-2018年》,巨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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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劉侑學、杜承嶸、王增勇、周孟謙等人
編者:蕭新煌、官有垣、王舒芸

2000年後台灣歷經三次政黨輪替,已從民主轉型進入民主鞏固的階段。然而,民主政治的成熟,從不意味社會全面進步。面對人口老化、經濟停滯、減稅趨勢,長達十餘年的社會福利擴張也遭受嚴苛考驗。

福利國家的主戰場,始終是家庭、市場與國家的界線挪移。如何鬆綁照顧責任與婚家體制對性/別的壓迫、防守政商網絡過度擠壓社會權、及和整裝成軍的保守價值對抗,是未來的挑戰。

本書是繼蕭新煌與林國明兩位教授在2000年出版的《台灣的社會福利運動》後,另一本接力探討千禧年後台灣社會福利運動的發展動態,尤其關注社會福利「運動」與「政策」間的互動與關連性。

本書剖析千禧年至今,17個社會福利運動如何藉創新的組織動員、行動策略、抗爭劇碼與倡議論述,對公共政策形成一股忽視不了的力量。當代社會福利亦出現定義拓邊,身分肯認、照顧尊嚴、草根參與,成為新一代的關懷視野。

社會福利運動最終在挑戰:國家能否建構一套整合醫療、勞動、照顧與服務的制度?將資源配置的標準,從補貼邊緣弱勢轉化到制度性的個人權益,肯認風險分擔的機制必須由社會共同承擔,而不只是個人責任或家庭倫理。

本書的集結出版,正是我們選擇的倡議方式之一,期待藉此提升國人對社會福利議題的關心與支持,也為台灣社會福利運動留下寶貴紀實。

本書特色

  • 台灣的社會福利發展日益多元,除了傳統的經濟安全與福利服務外,婚姻平權、長期照顧、性別運動、青年公民、國際人權等新興課題,逐漸成為關切與討論的範疇,本書嘗試記錄台灣公民權擴充和完整化歷程中的「運動」角色。
  • 台灣社會福利運動的動員結構與策略,隨著組織的制度化與專業化、社群媒體的創新,也出現更多元嶄新的形式,開啟更廣泛的倡議空間。
  • 本書觀察時間橫跨台灣自2000年以來的三次政黨輪替(2000、2008、2016),因而可以在較長的歷史時間軸裡考察運動演進的軌跡中,社福運動與不同黨派執政的互動,及其政策路線與運動策略的異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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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巨流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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