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梭魚》小說選摘:爺爺的身影在我眼中顯得魁梧,一直擴張到天花板

《永遠的梭魚》小說選摘:爺爺的身影在我眼中顯得魁梧,一直擴張到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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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永遠的梭魚》以10歲小男孩的視角及幽默風趣的筆調,穿插與奶奶溫馨來往的信件,寫下爺爺罹患失智症後的荒謬事蹟、排斥搬到安養院、爸爸將爺爺送往安養院時的罪惡感,以及最後終於修復的父子關係。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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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巴斯卡・胡特爾(Pascal Ruter)

彈珠的悲劇過後那天,爺爺向我宣告:

「我的可可,我任命你擔任我的副官。李歐納・波納爾被任命為副官。就這樣,這可是正式的。」

「遵命,皇上!」我一邊模仿士兵立正的姿勢說著。

「我們要對燒壞的燈泡下手,好讓我們能更清楚看見未來!是吧,可可?」

「絕對是的。」

我拿來一張凳子,他接著站上去,用手把燈泡轉下來。

「你確定有把電流切斷嗎,爺爺?」

「別擔心,可可。還有,別再叫我爺爺了。」

「好的,爺爺。我不擔心,可是我不想要你落到像克羅克羅(Cloclo) [1] 的下場。」

「悲慘的克羅克羅,一想到他,總是讓我感到一股震盪!觸電⋯⋯哈,哈!」

他笑翻了,於是幾乎無法穩穩站在凳子上。

「咱們認真點,把新的燈泡拿給我。」

他的手裡迸發著火花。屋裡一片漆黑。

「哎喲!媽的!」他一邊說一邊甩手,像是要讓手冷卻下來,「我一定是忘了什麼東西?可是當初是我幫這間房子安裝電路的,真搞不懂。你奶奶一定有請人來做了什麼,然後他把一切都搞亂了,現在就變成這樣啦。絕對不要相信女人家。」

他跳下來,雙腳很靈活地著地。他接著翻出一根蠟燭,點燃燭芯。

「然後就有了光![2] 」他自豪地說。

這個場面讓句點樂不可支。牠臀部坐在地上,尾巴在空中搖晃,看起來好像等待著後續的樂子。

「嘿,可可?」

「是呀。」

「你不覺得我們這樣滿好的,像這樣,咱們兩個?」他說,並且一邊坐到老舊的長沙發上。

「咱們三個!」我糾正他,一邊撫摸著句點。

他說的對。我們就像在這間籠罩在陰暗中的房子裡兩個一起行竊的小偷。兩個小偷和他們的狗。

「我好奇牠適不適合當警衛犬,」拿破崙說。

句點像是要回應他似的,背朝著地板躺下,肚子朝天,討人撫摸。

「來我這邊,」爺爺說,一邊用手輕拍沙發。「我有事要告訴你。」

他的嗓音溫柔,而且微微顫抖。就在一瞬間,我心中升起了一種脆弱感。整個房間裡都可以感覺到約瑟芬的不在場,而我很確定拿破崙和我一樣感覺到那種空虛。

「我的老可可呀,」他嘆息著說,「有一些人,即使我們再也看不到他們,可是他們都還在。」

儘管處在這樣的情境中,他整個人卻很放鬆。我察覺到他緊緊糾結的那雙大手攤了開來,就像兩大片軟軟的葉子覆在他的膝蓋上。那隻蠟燭在我們周圍散發一股令人平靜的光。

「一支蠟燭,這融化得還真快啊!」爺爺發牢騷說。

他接著被自己的意見一驚,於是振作起來。

「憂鬱的片刻結束了,人生哲理也說夠了。來比腕力吧。」

我們鄭重地面對面坐下。我們的手彼此勾在一起。掌心對著掌心。我們的肌肉緊縮起來。我們的手臂左右搖擺。我們做出海盜的鬼臉。他假裝咬牙切齒、喘息——這一次,我可是要把他擊垮。但是眼看著我勝利在望,而且他的手背只差一公分就會碰到桌面,這時候他卻笑了出來、哼起口哨、看看他另一隻手的指甲,然後,毫不費力、從容地、四兩撥千斤地逆轉局勢。我的手轉了一大圈,被壓倒到另外一邊。

就在這一刻,有人敲房子的門。

「你在等人嗎?」我問。

「沒有啊。你去開門。這個時候,我會去修理保險絲。我們真的連清閒兩分鐘都不行。」

一共有兩個訪客,穿著相同的服裝,還拿著一樣的小手提箱。

「只有你一個人在家?」其中一位訪客問道。

電來了,然後爺爺突然從我背後出現。讓我大吃一驚的是,他完全沒有確認他們的身分就讓他們進來,還請他們在桌子旁坐下。我發覺他再度握起了拳頭。

「Ni amuziĝos, Bubo! Ili ne eltenos tri raŭndojn(我們要樂一樂,可可!他們沒辦法支撐到第三回合的)!」

這兩個訪客從他們的小手提箱裡拿出許多摺頁和目錄。爺爺露出一副專注的神情,好奇地盯著看。最能引起他興趣的就是畫面。

「這個嘛,您看,」銷售員說,「這個,這是齒輪軌道,可以沿著樓梯的欄杆架設,這樣在爬樓梯的時候就不會累……就像個人專用的小電梯。頂級的。」

「還不錯。還有那邊那個呢?」

「有聽障問題的人用的助聽器。」

「一個什麼?」拿破崙說,一邊豎起他的耳朵。

「助聽器給⋯⋯」

「您是說捕蚊機?不需要,這裡沒有蚊子。反倒是有時候會有別的討厭鬼。」

那兩個人偷偷彼此看了一眼。他們勉強擺出笑容。

「那這個呢,這是什麼?」爺爺問,一邊用手指按在另一張圖片上。

「給視力退化的人用的放大鏡。」

「有意思。看哪,說穿了,就是給我們在附近看到的那些醜八怪⋯⋯那這邊呢?真詭異,像是一個給小孩子用的東西。踏板車。」

「這是最新型的助行器,用鈦和碳做的。盤式煞車。供行動不便的人使用。您一定也有盤算未來吧?」

「那當然了,我一直在思考未來。」

這兩個挨家挨戶的推銷員露出滿意的笑容。

「嗯,我的可可,我們都想到未來!Bubo, ĉu vi kredas, ke li iras ĉe sia amantino(你等一下會看到他們的下場)!」

怒火被點燃了,剩下的就只是等待火藥桶爆發。靜靜地等。就像面對一場煙火。

「那麼,讓我們談談未來!」這兩個人之中的一個表示。「讓我們嚴肅地談談吧!」

「我呀,我要和您們談談,談您們的未來,」拿破崙回應,他雙手交叉,雙眼像箭一般銳利。而且的確非常嚴肅。另外那兩個人望著我。他們被嚇到了。我聳聳肩膀,對他們表示我無能為力。

「您眼前的未來,小傻瓜,那會是停止再來煩我們。至於眼前不久後的將來呢,那就是在嘴巴上被揍一拳。您是否可以告訴我您這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是要給誰用的,啊?」

「給有點⋯⋯總之,我,我也不知道⋯⋯有點年紀的人,就這樣吧!」

「老人,這是您想說的吧?」爺爺問道,並且抬起一邊的眉毛。「清楚地說出來。」

「好吧⋯⋯是啊,就是,一些⋯⋯一些像您說的那種人。」

拿破崙不經意地用腳踏著鑲木地板。

「因為或許您有在這間屋子裡看到一個這種人——老人?你呢,可可,你有看到一個這樣的人嗎?」

「沒有,」我說,並且回過頭,用視線仔細探看室內,「我完全沒看到!甚至連句點都年輕的很。」

「汪!」

這兩個羽量級拳擊手有點結結巴巴。他們再也不敢多說什麼。爺爺在我眼中顯得魁梧,他的身影一直擴張到天花板。他往桌子用力一敲,桌子都裂開了。目錄都彈到空中。

「亂搞一通,您有在這個房間裡看到老人嗎?有、沒有,還是去你的?這個問題嘛,可不複雜!甚至像您這樣有點無知的人都應該能夠理解。而且如果您還有一點點對話的本能,甚至還能回答呢。」

他用手臂在自己面前揮舞著,手臂碰撞到目錄,把目錄打到牆壁上。

「沒有,我們沒看到老人⋯⋯我們弄錯地址了。老人,這裡沒有。好吧,我們並不是覺得無聊,不過我們就不打擾了⋯⋯」

我們聽到他們的車子一溜煙地開走了。

「他媽的,」爺爺說,「他們可會讓我提早掛了,所有這些可憐鬼。過來,可可,我得好好宣洩。」

我很清楚他想做什麼。我們面對面。

「來吧,可可,打拳,打拳。來,讓我動動手腳!」

拿破崙是這麼消瘦,他的四肢這麼纖細,以至於從側面看上去幾乎像個紙片人一般。相反地,從正面看上去,他卻像是一座小山。

「防衛,小心防守;然後注意看我的腳。」

拳頭穩穩地定在他的臉前面,他的上身往前傾,像極了他曾經是的拳擊手。擺出這種姿勢的他是不朽的,準備好迎擊任何敵人。

他曾經在1952年爭奪輕重量級世界冠軍的頭銜,但是在一瞬間險些被擊垮。擊倒他的是洛基。我對這場比賽如數家珍,這是他的最後一場拳賽,當年所有的報紙都報導了這場令他的拳擊生涯倍增榮耀、而同時也為它畫上休止符的拳擊賽。因為,就在這次失敗之後,他摘下了拳擊手套。我從來都無法鼓足勇氣詢問關於這場神祕的拳賽,但是這一天,不知道為什麼,我問他:

「你是缺了什麼才沒有打贏呢,這場拳賽?你自己知道嗎?」

他正在專心餵狗,似乎沒有聽到我的問題,就這樣經過了漫長的好幾秒。然後,他最終冷淡地說:

「沒缺什麼。我什麼都不缺。只缺一個沒被收買的裁判。」

他用一條白色的小抹布擦手,我覺得他的動作彷彿意味著我不該再提出問題了。

「而且尤其不要相信報紙上說的,」他接話,彷彿他讀出我的心思。「盡會寫些蠢事!謊話連篇!」

他沉默了幾秒,同時觀察著句點,牠的鼻子探入飼料盆裡,大聲地大快朵頤起來。

「狗還真能吃啊!很驚人,不是嗎。嗯?」

他用蒼白而若有所思的眼神看向我。我感到那個時刻彷彿是永恆的。桌上那隻蠟燭幾乎完全燒盡了。他吹熄了燭火。

「後來,你為什麼停止拳擊了呢?」我問。「這是我不懂的。為什麼你沒有立刻報復呢?」

「過來看看吧!」

我們往收藏室走。這些收藏室是一個真正的拳擊聖地,其中關於過去的一個片段完整地蘊含了一切。

裁判頒發的證書被仔細地裱起來掛在牆上,和那些呈現拳擊賽的照片隔著一點距離。飄飄搖搖的拿破崙穿著一件白色的絲質短褲,底下露出兩隻細瘦而肌肉發達的腿。他緊咬著上下顎、連番打出上擊、從右邊伸手擊出直拳,或者,處在防禦姿態的他,靈敏地接受敵手的一記勾拳。總是所向無敵,而且從來沒有被擊倒。

「聽著,可可⋯⋯」

我豎起耳朵。

「你聽到群眾嗎?聽到他們的喊叫嗎?還有連續撞擊的拳頭,嗯?」

我只聽到抽水馬桶發出的小小的咕嚕咕嚕聲,但是我仍然點頭表示贊同。

拿破崙出神地凝視著自己的臉。

「我一點都沒有變,對吧,可可,歲月沒有在我身上留下痕跡。」

「沒有,爺爺,你一點都沒有變。而且,此外你永遠都不會變。對吧,你永遠都不會變?」

「永遠不會。我保證。」

拿破崙站在洛基的肖像前面,定住不動。他的瞇起雙眼。他的肩膀顫抖。

他方形的臉上,嘴巴緊閉,上下顎緊咬在一起。流汗的肩膀閃閃發亮。拳頭緊靠著臉頰做出防備。洛基。偉大的洛基,他的最後一位敵手。

拿破崙嘆了口氣。

「向洛基報復?這混蛋可真會打。他在比賽後就過世了。因為一種莫名其妙的病,我已經不記得是什麼病了。我有時候會聽到他冷笑。他的確打中了我,這個混蛋!」

拿破崙認為我們這一天已經做了不少事。他要打一通電話。

「打給『軟睪丸』」,他告訴我。

註釋

[1] 克羅德・弗朗索瓦(Claude François, 1939-1978),法國知名歌手,因淋浴時用手觸碰燈具而慘遭電死。

[2] 聖經《創世紀》中:「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永遠的梭魚》,啟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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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巴斯卡・胡特爾(Pascal Ruter)
譯者:林心如

當人生走向終老時,生命的意義是什麼?家人又該如何面對?

曾經是個拳擊手的拿破崙,當了一輩子脾氣古怪的「皇帝」,只有溫柔婉約的妻子能包容他。然而在85歲這一年,他突然與妻子離婚,到收容所領養一隻小狗,決定展開全新生活。兒子與媳婦都不理解拿破崙的脫序行為,只有10歲的小孫子可可能與他愉快相處,他們用彼此才能懂的世界語談天說地,一起翻修房子、打保齡球、聽廣播裡的猜謎節目。拿破崙活力充沛,絲毫不像85歲的老人。

某天,拿破崙因為一場意外而倒下,在病床上的爺爺突然顯得單薄弱小,可可領悟到,爺爺選擇在85歲離婚,或許是不想讓心愛的妻子承受自己年老無力的模樣,於是決定幫助爺爺密謀一場對抗時間和病痛的硬戰⋯⋯

《永遠的梭魚》以10歲小男孩的視角及幽默風趣的筆調,穿插與奶奶溫馨來往的信件,寫下爺爺罹患失智症後的荒謬事蹟、排斥搬到安養院、爸爸將爺爺送往安養院時的罪惡感,以及最後終於修復的父子關係。故事令人捧腹大笑,同時感動淚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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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啟明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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