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回饋金當萬靈丹?蘭嶼核廢料「鋼彈模型說」的幾大謬誤

把回饋金當萬靈丹?蘭嶼核廢料「鋼彈模型說」的幾大謬誤
蘭嶼的核廢貯存區,照片攝於2007|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以核養綠公投案」領銜人黃士修日前在一場演講中,用其獨創的「鋼彈模型說」,解釋低階核廢料和蘭嶼人的回饋金情結,好像蘭嶼只要有了回饋金,一切就都順理成章。而既然要說回饋金,那就從具體的執行層面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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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那年,因為熱愛蘭嶼的土地和海洋,曾經和妻子討論過把戶籍遷回小島的各種可能性,其中不免談到因為被迫放置低階核廢料而獲得的回饋金。妻子說,把資源留給更需要的族人吧。最後,我們的戶籍還是在大島,小島則是年年帶著女兒回去親近山海的心靈故鄉。

關於蘭嶼核廢料回饋金,以及各種對於原住民部落的經費補助,我想起一件往事。

當年莫拉克風災過後,我和一群同學在東部某部落參與社區營造計畫,由於跟當地關係還算融洽,所以得以親歷一些不足以外人道的事件。當時由於重建經費相對充裕,所以除了復原被風災破壞的基礎建設之外,還有些計畫款項可以讓部落內部的組織提出申請,做為社區發展的資助費用。

不料,原本的美意卻意外造成部落內部心結,因為某些單位比較會寫計畫,所以相對容易申請到經費,而另外的單位比較不擅長寫計畫,自然就不容易拿到經費。日子久了,像是「那些跟平地人比較熟的就容易拿到錢」之類的耳語就出來了。

多麼遺憾啊,部落就這麼小,心結一出現,就很難再撫平了。原本經費補助的美意,也因為文化差異而變質。

多年過後,情況有了改變,提寫計畫相對已不再是主要困擾。公部門的聘僱人員大多會提供相應的協助,也歡迎部落提出申請計畫。畢竟就現實來講,有計畫需要執行,大家也才有工作可做。

然而另一個問題也隨即浮現,就是現在的計畫核銷比過去嚴謹許多,部落內部聲音如果不能一致,就會使得計畫拖延而難以結案。另一個更為關鍵的原因是,各個計畫的執行都需要專精地方文化、公務流程,以及富有想法的專案經理來整合,但這樣的人才一方面難得,另一方面又不容易留住人才,於是更增加了計畫執行的困難度。

因此,同樣是外部經費等著投入部落,但我們有足夠的人才培養、專業的在地知識和具體的遠景視野,讓經費可以「真正」發揮功效嗎?也許意識到「有錢,用不好」跟「有錢,不好用」,才是今後討論部落與經費補助的重點吧。

提起這些部落與經費補助之間的觀察,是因為看到「核能流言終結者」創辦人、「以核養綠公投案」領銜人黃士修的影片。在11月2日於靜宜大學的演講當中,他以獨創的「鋼彈模型說」,用來解釋蘭嶼人的回饋金情結。

此說的大意是:如果今天放在蘭嶼的不是核廢料而是鋼彈模型,蘭嶼人可以因為鋼彈模型破壞傳統文化而要其遷走,但不能說鋼彈模型會害蘭嶼人得到癌症。今天蘭嶼人不讓核廢料遷走,其實是因為回饋金喬不攏,同時知道它無害,所以才讓核廢料繼續擺著。然後你們這些反核的人壞壞,光明正大酌收的租金,可以用來補助蘭嶼的建設、教育與醫療,為什麼要污名化回饋金呢?他疾言厲色地說:

「難道蘭嶼人沒有資格過現代好好的生活嗎?到底誰比較可惡?」

「今天只要蘭嶼人主動要把核廢料遷出蘭嶼,我舉雙手贊成,只要你說清楚這沒有健康危害。」

從上述的無厘頭假說可以推出幾個重點:首先,蘭嶼人都知道(低階)核廢料無害;其次,反核人士汙名化回饋金;接著,蘭嶼人有權過現代生活;以及,要遷走核廢料,可以,但不能說它有害健康。

這些論點雖然莫名其妙,但卻不經意透露出現實社會對核廢料與回饋金的態度。按照黃士修的看法,遷走核廢料的前提不是蘭嶼人的意見,而是不可以說它有害。那麼如果蘭嶼人說它有害,是不是就不能遷走它了呢?荒謬的論點卻是真實生活的寫照。核廢料能不能遷出蘭嶼從來不是蘭嶼人說了算,而是政府粗暴放置在先,現在又遍尋不著可以具體儲存的地點在後,無論黃士修等人再怎麼宣傳低階核廢料無害,台灣又有哪個地方願意接受。

同時,重點根本也不(應該)是在核廢料到底有沒有害這一點上面打轉,而是蘭嶼為什麼要讓你放「鋼彈模型」?我不爽讓你放就不讓你放,為什麼還要證明鋼彈模型真的會掉漆才能搬走?別人硬是把垃圾往你家裡扔,難道還要指出這堆垃圾很臭才不准他倒嗎?

其實這種霸權心態從來不是新觀點,蘭嶼反核廢料的運動已經持續三十年,期間已經有非常多的抗爭論述,從後冷戰體制的核武、核電、核廢輸出,到差異政治所批判的結構性族群歧視,都可以找出各式各樣「驅逐惡靈」的看法。然而最讓人無言的是,鋼彈模型這種零分邏輯,竟因發放回饋金而廣被社會中為數眾多的黃士修們所接受。好像只要蘭嶼有了回饋金,一切就都順理成章。

蘭嶼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Abby Huang攝

既然要說回饋金,那就從具體的執行層面來談。

自從1999年台電的「租約」到期,2000年之後就每三年定期編列經費補助蘭嶼。根據最新一批的「台東縣蘭嶼鄉104-106年度土地租用配套回饋金運用計畫」(又稱「蘭嶼鄉提高居民生活綜合輔導金」),地方公共建設經費有2000萬元、急難救助計畫有750萬元、行政管理費佔200萬元。

而這次發放給小島居民的蘭嶼鄉民輔導計畫共有1.9億元,若以符合資格(設籍滿11年、10年居住事實)的人口數來計算,理論上每個人平均約可收到四萬元左右。如果之前幾次都有領到(每次金額不定),那麼初估一個人18年來累計約收到20多萬元。

平均一年一萬多元,這樣的金額是多是少,我沒有辦法替蘭嶼的親友發言,因為這和每個人的經濟條件和不同信念有關,有的人覺得不無小補,有的覺得至關重要。但是不是拿了這筆錢就該接受「鋼彈模型」,卻絕對不是黃士修們說了算。因為這種去頭去尾且扁平化的「交易」邏輯,完全不足以說明小島所承擔的考驗。

雖然「回饋金運用計畫」一再讓人莞爾地強調:蘭嶼有多麼窮困清苦難以營生。但就經費補助的角度而言,小島其實並不缺錢,跟其他原鄉比起來甚至擁有少見的充沛資源。但這就意味著蘭嶼可以達到運用計畫中所期望的目標嗎:「本計畫將朝加強鄉民就業轉業能力、提升鄉民及家庭生活品質,擴展社會資源為方針⋯⋯」

從外界一般的角度來看,應該會認為該給的補助都給了,那你還要怎樣?然而這正是我想說的,自以為的幫助跟實際上的影響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以蘭嶼而言,由於經費龐大,因此產生問題的影響也更為顯著。除了個人可以自由運用的輔導金之外,還有大筆的總體營造經費可以申請。面對這麼多的機會,卻沒有足夠的專業人員可以執行與核銷,以至於經費時常無法實際被運用。事實上,不少人都想要為小島做些事,可惜有能力向公務體系打交道的人卻不多。

再加上隨著資本主義而出現的個人主義思維,離傳統家團和漁團組織的共有概念越來越遠。表現在小島公共事務的處理上,美其名是充滿個人特色的行事作風,實際上卻形成人多嘴雜甚至冷言旁觀的淡漠風氣。

因此,令人難以面對的事實是,小島並不總是那麼美好。

許多因素都直接指向關鍵的重點,就是蘭嶼能否形成真正的共同體?逐漸高築的個人壁壘,讓再多的美意都可能在彼此忌疑中被抹煞掉;另一方面,蘭嶼絕對不是沒有具備理想與實務能力的人才,然而在大家都要各自養家的情況底下,很難要求人們在沒有薪水可領的一般社區協會中,為部落無償付出;同時,一般的計劃都必須在執行年限內結案,然而一個族群的文化演變需要許多時間醞釀,在現行體制當中,有可能提出十年或二十年的長遠計劃嗎?此舉不可得,計畫就容易顯得隨機且隨便。

這是小島某些細微卻重要的觀察角度,林林總總的所有考驗,顯示出了蘭嶼如何在難以相容於傳統文化的現代行政體系當中,逐步被資本主義與個人主義的力量切割得支離破碎。同時也明確地傳達出一個訊息:就是光有回饋金的大筆經費,也無法達到過於美好的預期。

黃士修們看不到也不願看「有錢,用不好」和「有錢,不好用」這一點,就輕易的把回饋金當成萬靈丹,然後自顧自的合理化核廢料放在蘭嶼的爭議。

最後必須提及的是,不是所有蘭嶼人都有領取回饋金,至今仍有最初帶領反核廢料的族人不願申請。所以,汙名化回饋金的不是別人,正是不明就裡的黃士修們。

延伸閱讀

(作者原標題:有錢不好嗎?怎麼用蘭嶼的核廢料回饋金)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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