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死亡,我現在所想的是⋯⋯》:中國人稱「鳥葬」為「天葬」其實是錯的

《關於死亡,我現在所想的是⋯⋯》:中國人稱「鳥葬」為「天葬」其實是錯的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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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葬的基本理念,是經過頗瓦(Phowa,靈魂升天)的儀式(葬禮)以後,人所留下的肉身就只剩空殼,因此基於「施捨」的思想,施予饑餓的鳥等動物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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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椎名誠(Shiina Makoto)

鳥葬之前的過程

關於西藏的鳥葬,有許多書籍描述了各種內容,但大部分似乎都是傳聞或聽人轉述,因此書裡頭寫的方法也是五花八門。這應該是因為西藏幅員遼闊(聽到西藏,許多人會以為是「西藏自治區」。不過原本西藏指的是地形圖上全世界最高、最廣大的青藏高原全域及其周邊地帶,面積約是日本的七倍大),因此各地的做法和規矩有所不同。其中一本書提到,西藏的鳥葬場大大小小加起來,共有1057個地方。

西藏的寺院大都位於高台,後方就是鳥葬場。這應該是因為背後高聳的石山就住著許多鳥葬的主角─禿鷹,正好兩相方便。

我的妻子(渡邊一枝)從1987年至2012年,總共26年間,每年都會去一兩次西藏,長的時候待上半年,短的時候也會住上一個月,幾乎踏遍了整個西藏。她也出版了不少以西藏為主題的書,《騎馬走西藏》(文春文庫)、《我的西藏紀行》(集英社文庫)、《請用酥油茶》(文英堂)等,約十本左右。

她在西藏的好友父親過世,以及我們的好友達瓦因病過世時,做為鳥葬的見證人之一,兩次親臨鳥葬現場,因此比起各種記錄鳥葬傳聞的西藏相關書籍,她所「看到」的情節是最為具體、清楚的。

達瓦的過世,真的令我傷心極了。他是個很棒的人,和我同乘一部車時,總是直覺地察覺我會想拍照的地點,不必等我開口要求,就先為我停下車子。我無法參加達瓦的葬禮,但妻子趕去了。

家屬不能參加鳥葬,女人原則上也禁止參加,但長年和達瓦一起旅行、與他極親的妻子,破例被允許參加他的鳥葬。

我在自家重新詳細地向妻子採訪現今的西藏式葬禮直到鳥葬的一連串過程。

病死的達瓦首先被送到寺院。達瓦住在拉薩,所以送去西藏最大的寺院大昭寺。在寺院,僧侶會為死者念誦「枕經」。我讀過的幾本書說,這時會在死者的身體放石頭(避免死者的靈魂脫離迷失),但達瓦那時候沒有這麼做。接下來,這基本上是僧侶,不過達瓦的例子是「占星術師」前來,根據西藏曆法、占星術及死者的干支等等,決定並指示接下來要執行的各種事項。

所指示的「該做的事」相當瑣碎,像是遺體回家以後,頭要朝哪個方向擺放、周圍要放置哪些東西(達瓦的情況,是要去北邊的河川找來白色的石頭,放在頭的旁邊),還要用線將遺體與某個方向綁在一起等等。如果指示要在頭的旁邊擺老鼠頭,不必用真的老鼠頭,以黏土做的代替也可以。

這些事由遺族、親戚、左鄰右舍執行,不但要準備給死者的供品,還要張羅食物招待聚集的客人,遺族忙得不可開交,連傷心哭泣的空閒都沒有。

鳥葬的日子,是從西藏曆法中的「黑日」或「白日」挑選適合死者的日子。那時候,達瓦是由他的獨子塔西揹著死去的父親前往寺院。當時的塔西應該是國中一年級的年紀。想到這一幕,我忍不住潸然落淚。那景象豈不是太感人了嗎?

送葬隊伍的成員,每一個都手持線香。這支送葬隊伍,領頭和殿後的人以及不可以參加的人等等,也是依據干支等基準,有著嚴格的規定。此外,送葬的時候絕對不可以回頭。據說這是為了避免被死者知道回家的路。還有,會預先用一條叫「結界」的白線,隔開住家和寺院。

遺體從寺院放上卡車後,便送往鳥葬場。這天除了達瓦以外,還有其他兩具遺體。

鳥葬場在距離拉薩兩小時車程的寺院後山。這天的鳥葬是三具遺體一起進行。達瓦包在身上的白布被解開,俯臥放置在「石砧」上。在這個階段,已經聚集了大批饑腸轆轆的禿鷹,見證人得忙著將牠們趕到一邊去。不只是禿鷹,還有烏鴉和狗。

鳥葬師首先將俯臥的達瓦從背部筆直剖開,拉出內臟,將病死的達瓦生病的內臟向見證人展示。遺體被剖開後,禿鷹便會興奮地撲上來,要一邊肢解肉體,一邊趕開牠們,相當辛苦,好幾隻禿鷹合力把死者的上半身給叼走了。

「那個時候我看到達瓦的臉,知道被叼走的是他。」妻子說。

死者被肢解得細碎,好方便禿鷹食用。堅硬的大腿骨和頭蓋骨用鐵鎚敲碎,骨頭用青稞粉做的西藏主食、也是用來攙在酥油茶裡食用的糌粑丸子包起來,方便禿鷹取食。

這時因為有許多饑餓的禿鷹,短短一個小時內,三個人的遺體就消失得一乾二淨,不過現場留下了強烈的屍臭。在鳥葬期間,由於一團混亂而無暇去感受的「遺體消失」這個事實,也由於彌漫在四下的屍臭這不可思議的餘韻,強烈地在腦海中復甦。

鳥葬的基本理念,是經過頗瓦(Phowa,靈魂升天)的儀式(葬禮)以後,人所留下的肉身就只剩空殼,因此基於「施捨」的思想,施予饑餓的鳥等動物食用。所以妻子說,中國人稱此為「天葬」,其實是錯的。「天葬」只是字面上好看,卻未必能表達出它的實質。天葬聽起來像是靈魂升天這樣的認識或表現,但其實這應該是期望「轉生」而執行的儀式。

鳥葬結束後,見證人不能直接回到家屬身邊。必須先去個茶店,洗個手,喝點白色飲料(牛奶等)。從這天開始,每七天都有規定的法事。比方說,這段期間要用素陶盛裝氂牛(順應高海拔地區的大型牛)的糞便燃燒,49天之間不斷地燃燒牛奶、起司等白色食物。據說這種煙的氣味,能夠安慰死者在天之靈。

西藏的生死觀中,最讓我感興趣的就是他們會抹去死者一切痕跡的風俗。本人的照片不必說,連故人寫下的文字、生前的物品、衣物等等,全都會拿去送人或是丟掉,而且極為徹底,像合照等等,就只把故人的臉部用剪刀剪掉。所以西藏當然沒有墳墓,也沒有在日本理所當然的佛壇、牌位、用豪華相框裱起來的故人笑臉的遺照等等。死者不光是遺體,連他活過的痕跡也全數從世上抹消。

達瓦留下了妻子和兒子。揹著父親參加送葬隊伍的塔西,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就好像出現在日本民間故事裡的頑皮少年,但現在已經快長成一個魁梧青年了。不過對塔西來說,溫柔的爸爸臉孔,僅存在於他的記憶當中。

我拍了許多達瓦的照片,所以他的笑容並未完全從世上消失,不過我決定暫時繼續向塔西保密。

以上便是與我們夫妻最親近的西藏朋友的鳥葬經過。

在西藏,也不是所有人都進行鳥葬,只要希望,也可以採用土葬或火葬。只是在高山這種全是岩石的地形,能夠土葬的土地有限,因此範圍很小。再者,西藏林木稀少,火葬原本就不盛行,在這樣的前提下,能夠選擇火葬的,似乎只有一些富裕人家。

做為長久以來的風俗習慣,葬儀費用低廉的鳥葬應該還是會延續下去,不過最近西藏也有許多超市等現代商店進駐,所謂的「垃圾食物」逐漸滲透到一般民眾,長期食用這些東西的人,遺體似乎帶有自然界沒有的化學味道和氣味,使得敏感的禿鷹愈來愈不愛吃。由於似乎出現了這種現象,這意想不到的變化,或許也將迫使這「舉世罕見」但意義深遠的喪葬方式做出改變。

相關書摘 ►《關於死亡,我現在所想的是⋯⋯》:將嬰屍「放置於荒野」,蒙古特殊的生死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關於死亡,我現在所想的是⋯⋯》,大塊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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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椎名誠(Shiina Makoto)
譯者:王華懋

思考死亡,才是活著

「你從來沒有認真想過自己的死吧?」

沒錯,一生縱浪天涯、上山下海的紀實報導作家,即使多次與死神擦肩而過、飽受35年憂鬱症之苦,死亡仍是距離遙遠。直到67歲,第一次被主治醫師一語道中:差不多該來想像一下遲早會來臨的「那一刻」了⋯⋯

椎名誠終於要來探索「死亡」了!

「我這輩子外出遊歷過不少,所以如果把記憶的焦點放在上面,便可以看出我在過去的旅程中,接觸過不少與『死亡』有關的風景。很多時候都是猝不及防地遇到,因此當下沒有深思,多半就把它們當成『異國文化景象』之一,但現在像這樣針對這些死亡進行思考時,我很後悔當時沒能更深入地觀察及思考。不過這些身為旁觀者的體驗累積,確實對本書的寫作極有助益。」

母親的火葬、西藏友人的鳥葬、蒙古丟棄亡骸的風葬、印度恆河上的水葬⋯⋯異文化葬禮的見聞,以及工作夥伴的死別,面對許多人的死亡後,自身的「理想臨終」又是什麼樣的呢?

「我完全不害怕死亡,相反地,死後就可以拿到前往新世界的護照,我還有點期待呢!另一個世界發展到什麼程度了呢?一定會想要通知原來的世界吧。」

關於死亡,椎名誠現在想到的是,人類與動物最大的不同,就是知道自身的有限(一定會死),長大成人,就是一步步接近死亡,如果忘了這一點、害怕這一點,也不能算是「活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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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