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死亡,我現在所想的是⋯⋯》:將嬰屍「放置於荒野」,蒙古特殊的生死觀

《關於死亡,我現在所想的是⋯⋯》:將嬰屍「放置於荒野」,蒙古特殊的生死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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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與蒙古的遊牧民族打交道,經常會被他們強大的精神力與生命力所震懾。但也可以清楚地瞭解到,他們所生存的環境就是如此嚴酷,若沒有這等精神力與生命力,是無法生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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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椎名誠(Shiina Makoto)

傲慢的營火

國立民族學博物館的教授小長谷有紀專精蒙古耆老述說的傳說故事、蒙古全域風物、習俗、生活觀等等。關於風葬,這裡就參考小長谷教授所寫的幾本著作,詳細地來看看它的樣貌。

小長谷教授在《蒙古草原的生活世界》(朝日選書)的風葬項目中,首先提到風葬一般都被說成「葬在天上」,因此或許應該稱為「天葬」才正確。

除了風葬以外,還有土葬和火葬,在鄰近水邊的地區,如果死者留下遺言希望讓魚吃掉,也會進行「水葬」,因此蒙古等於是實踐了一切的自然葬。不過火葬在蒙古接近特殊葬,只有喇嘛、貴族、孕婦、傳染病患者才會火化。在蒙古大部分地區旅行過後,我發現火葬在蒙古無法普及最重要的原因,應該是因為這個國家真的就是一片「大草原」,樹木生長的地區非常有限。就和位於林木線以上的西藏一樣,燃燒遺體的燃料取得十分困難。

稍微偏題一下,我在全世界旅行,認為最能增進自我認識的時候,就是在發現每個國家的「異文化」其實皆源自於這些自然環境的差異的時候。說得極端一點,住在加拿大、阿拉斯加、俄羅斯這些北極圈的原住民,都沒有火葬的習慣。他們生活在沒有樹木的地方,別說火葬的燃料了,就連用來燒烤捕獲的海豹、鯨魚、海象等食用的燃料都沒有,所以他們才會被思慮淺薄的先進國家嘲笑為「愛斯基摩」(意為「吃生肉的人」)。但他們藉由生食肉類,完整保存血肉中的維生素,徹底吸收營養,才能讓民族延續至今。

在同樣的意義上,我有一段直到現在仍對蒙古人感到極為羞愧的記憶。約十年前的某一年,旅行公司企畫了一場旅程——「椎名誠陪你前進蒙古大草原」。

這場旅程約有200名成人參加,不過我不必全程跟著旅行團,只需要在各個重要地點與他們會合,進行講解就夠了。季節是舉辦「那達慕」(相撲、賽馬、弓箭大賽)的夏季,白天的豔陽讓氣溫超過40度。旅行社是大阪的公司,因此參加者大多數是關西人,也有許多大阪大媽。

旅程最後一天,大阪大媽群起向旅行社抗議:「說到椎名誠,就是營火啊!我們是來跟椎名先生一起在蒙古大草原生營火的,快點生營火啊!」

在那之前,我已經在談論蒙古的體驗時,確實說明過「大家四下看看就可以知道,蒙古是個草原國家,木材等燃料嚴重不足,因此遊牧民族每日的炊煮,都必須使用乾燥的牛糞」,不過看來沒有一個大阪大媽認真聽進去。

如此這般,基於「顧客就是神」的立場,旅行社的人和蒙古人開著卡車不曉得去了哪裡,運來一堆可以當柴燒的舊木材。說到大阪大媽,她們是全世界最強的生物(?!),因此旅行社的人也只好想方設法滿足她們了。

晚飯之後,生起了盛大的營火,問題是夏季的蒙古要到深夜十一點才會天黑。說到晚飯後的八點這個時間,熱得跟日本的盛夏白天沒有兩樣。營火生是生了,但實在太熱,根本沒有人要靠近。眾人只是在50公尺外的地方遠遠地圍成一個圈,呆呆地盯著火堆看,形成了一幕莫名其妙的畫面。

只是圍成一圈,看著不斷燃燒的火力能源的日本人集團,讓蒙古人看了作何感想?或許他們把它當成了某種類似「拜火教」的宗教儀式也說不定。

我覺得在那裡熾烈而空虛地燃燒的,是「直接把日本人的感性帶進自然環境與文化截然不同的國家的傲慢」。看著那完全是平白浪費的火焰,對於沒能制止他們的自己的愚昧,我暗自引以為戒。不論是西藏的鳥葬還是蒙古的風葬,背後都有著自然環境的制約。

所以蒙古的風葬才會將故人託付給拂過大草原的風,而不是交給鳥吧!

祈禱復活與重生

前面談到,我在蒙古拍攝的電影正片中(不是其中的小故事)有小孩子死亡的場面,因此我向蒙古耆老請教了他們的喪葬習俗。對方年事已高,而且是透過口譯對話,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確實理解了對方全部的意思,不過內容相當特別。

從這段訪談,我得知遊牧民族社會對於「兒童的死」有著特殊的生死觀,簡單地說,就是「兒童的死不被單純地視為死亡」。特別是對於嬰兒,這種觀念更是堅定。

如果有嬰兒死去,不論任何地區,都一定會將嬰屍「放置於荒野」。

小長谷教授的書裡詳細地說明了這種風俗,可以清楚地看出這一點。

「值得注意的是,嬰兒與胎兒死去時(中略),會使用日常性的動詞如『失去』、『丟掉』、『甩下』、『慢了』等等,形容得彷彿掉了東西一樣。」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父親會把死掉的幼兒或胎兒裝在袋子裡,騎馬提到離蒙古包有段距離的地方,從馬上拋下遺體。他們會特別挑選更可能有人經過的草原中的十字路口或Y字路口丟棄。

父親找到適合的地點,就會把胎兒(丟棄似地)放在那裡,騎馬順時針繞過丟下的孩子後,返回蒙古包。這一定是充滿了超越悲傷的慟哭、令人心如刀割的差事。

丟棄的時候,會刻意把裝著小屍體的袋口稍微解開,好讓經過的人容易打開。沒有人經過的時候,就等待烏鴉、喜鵲等野生動物,或是自己養的狗來吃。蒙古人認為,幼兒的遺體必須讓家人以外的人(或動物)第一個接觸到,否則死亡儀式就無法完成。

這奇妙的習俗,是為了祈禱嬰兒的重生(前書的內容)。反過來說,比起成人的死亡,這是充滿了更多親情的儀式。是因為在精神上相信有那百分之幾的可能性(轉生的可能性),才能夠做到的儀式。

這樣的風俗遍及整個蒙古,所以如果有人真的碰巧發現這類盛裝幼兒遺體的袋子,就要幫忙打開袋口。

不過一直沒有人剛好經過,也沒有動物感興趣時,父親就得再次前往,換個地點放置。如果都過了兩個月,還是沒有家人以外的人或動物接觸到遺骸,父親便會把孩子的遺體安放好或做上印記,祈禱他能夠在這個世界重生。

在這樣的風俗中,最令我驚愕的是,拋棄孩子屍體的地點,距離居住的蒙古包並不遠,因此丟棄的嬰幼兒屍體有時會被自己養的狗(遊牧民族為了驅趕野狼,每一戶都一定會放養三、四隻狗)給啃掉幾口,甚至殘屍被拖回家,父母隔天早上一醒來,就會看到蒙古包門口擺著殘破的屍體。這種情形似乎頗常發生。一早看見這景象的父母內心,也只能以慟哭來表達了。

當孕婦與胎兒一同死亡的時候,據說為了避免胎兒變成「鬼」,很多時候會剖開孕婦的肚子,取出胎兒,與母親分開來火葬(死亡的孕婦原本就是火葬的對象)。

與蒙古的遊牧民族打交道,經常會被他們強大的精神力與生命力所震懾。但也可以清楚地瞭解到,他們所生存的環境就是如此嚴酷,若沒有這等精神力與生命力,是無法生存的。

此外,遊牧民族幾乎都是「兒孫成群」。遊牧最需要的就是人手,因此必須生更多的孩子,為家業貢獻勞力。

女人的平均結婚年齡是15歲左右,順利的話,從這個年紀就開始懷孕,然後一年一胎。

蒙古人挑媳婦的標準是「愈健康愈好」。我聽說過這樣的事:

以結婚為前提的準媳婦前來拜訪男方的蒙古包——簡而言之就是「相親」。在蒙古包裡,有著一般的招待和應酬,不過重點是準媳婦出去小便的時候。這時未來的婆婆會跟著一起出去,在大草原中和準媳婦一起小便,為的是聆聽女孩小便的聲音。如果排泄的聲音強而有力,未來的婆婆便會認定這是個健康的女孩,同意讓她嫁給兒子做媳婦。

與遊牧民族打交道時,我發現二、三十歲的太太們幾乎每一個都挺著大肚子。在逐漸現代化的今天,這種狀況似乎有些改變了,但據說直到不久前,一個女人生十個小孩是司空見慣的事。如果不在十五歲結婚,實在是來不及生到十個孩子。

一個蒙古包家庭有七、八個兄弟姊妹是很常見的。我為了採訪而拜訪蒙古包時,也經常看見十來個面貌相同的大人和孩子一個接著一個從蒙古包裡冒出來,畫面教人發噱。

薩滿與精靈

我曾經去過實際舉行蒙古葬禮的小聚落。過世的似乎是個老人,我剛好碰上送葬隊伍。馬車上載著棺材,但因為才剛遇見,不好詢問是要送去風葬的地點,還是採用其他喪葬方式。不過送葬隊伍連十個人都不到,也沒有任何常見的伴奏樂器。我知道送葬者全是男性,所有的地區都禁止女人參加,但並不明白理由。此外,習俗中禁止近親送葬。不久後,這支極安靜的送葬隊伍消失在沒有半棵樹木的小丘另一頭,朝著反方向前進的我們,則進入送葬隊伍出發的聚落。聚落裡並沒有剛舉辦過葬禮的奇妙緊張,只有幾個人很平常地對話,收拾有人死去的蒙古包周圍。蒙古的葬禮不會哭泣或表現悲傷。雖然也並未禁止,但他們似乎認為悲泣不是一件好事。

蒙古的葬禮中,規定得特別嚴格的,就是前面提到的對嬰幼兒及胎兒的死亡那令人震撼的「習俗」,不過,我覺得這與我後來去到亞馬遜叢林深處,所遇到的原住民對幼兒死亡的特殊感情有些相似。

亞馬遜的原住民一般也都是大家庭,女人結婚後,大腹便便就成了日常狀態。家族成員會這麼多,一方面是因為他們沒有避孕觀念,再者也是沒有避孕的方法,但我認為在亞馬遜叢林深處,每個部族的薩滿巫師具有非常重要的影響力。

我曾經採訪過內陸的原住民家庭,原住民多半是以一名強而有力的家長為中心,兒女們的家庭聚在一處生活,有時會遇上多達三、四十人的大家庭。我詢問這些年輕家庭他們的家庭成員,發現由於多產,小孩很多,但他們經常使用「現在有六個,以前有七個」這種說法。換句話說,有一、兩個孩子在嬰幼兒時期便過世了。更進一步詢問,會發現死法不清不楚,譬如他們會說「某天早上就不見了」。

我漸漸明白,這是一種「下落不明」的死法。我跟他們一起生活過,所以知道那環境有多惡劣,像是每到雨季,原住民便會在輕木做成的木筏上搭建小屋,用繩索繫住木筏的一端,以抵抗亞馬遜河湍急的流水,好停留在同一個地方。搖搖晃晃學步走的小孩也在那木筏上玩耍。我看著他們,一顆心真是七上八下。木筏總是濕答答的,很容易滑倒。而正在學步的小孩要是有專人看管也就罷了,卻沒有人專門負責這件事,只有小姊姊小哥哥想到會看一下而已。

如此一來,萬一幼兒在無人看顧的時候失足一滑,掉進亞馬遜河的湍流裡,肯定會沒命。溺死也就罷了,但河裡到處都有長達兩公尺的巨鯰、鱷魚、森蚺等等。對這些動物來說,落水漂來的幼兒,一定就像上好的珍饈。

所以詢問家中成員,他們回答「以前有七個,現在有六個」的時候,如果追問:「那一個去哪了?」他們多半會回答:「被精靈帶走了。」

在更深邃的內陸地區,靠近哥倫比亞和委內瑞拉國境的亞馬遜源頭流域,有亞諾馬米人(Yanomami)的保護區。國分拓《亞諾馬米》(新潮文庫)這部衝擊性十足的報導文學,便是為了拍攝紀錄片,與他們共同生活了一百五十天的記錄。書中描寫的是一個生活中大小事情都聽從薩滿巫師指示的原始社會,其中有個場面,是一樣多產的年輕孕婦為了生產,獨自走進叢林深處。亞諾馬米人不存在一夫一妻制,女人不停地懷孕,而母親一個人獨力生產。在叢林裡平安地生下嬰兒後,年輕的母親會細細端詳嬰兒。她必須一個人做出嚴峻的決定(而不是由薩滿巫師做出指示),是要自己扶養這名嬰兒,還是交給精靈?如果母親決定把生下來的嬰兒交給精靈,就把嬰兒殺掉,然後放入白蟻塚。

幾星期後,母親會親手將那個白蟻塚整個燒掉。

相關書摘 ►《關於死亡,我現在所想的是⋯⋯》:中國人稱「鳥葬」為「天葬」其實是錯的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關於死亡,我現在所想的是⋯⋯》,大塊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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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椎名誠(Shiina Makoto)
譯者:王華懋

思考死亡,才是活著

「你從來沒有認真想過自己的死吧?」

沒錯,一生縱浪天涯、上山下海的紀實報導作家,即使多次與死神擦肩而過、飽受35年憂鬱症之苦,死亡仍是距離遙遠。直到67歲,第一次被主治醫師一語道中:差不多該來想像一下遲早會來臨的「那一刻」了⋯⋯

椎名誠終於要來探索「死亡」了!

「我這輩子外出遊歷過不少,所以如果把記憶的焦點放在上面,便可以看出我在過去的旅程中,接觸過不少與『死亡』有關的風景。很多時候都是猝不及防地遇到,因此當下沒有深思,多半就把它們當成『異國文化景象』之一,但現在像這樣針對這些死亡進行思考時,我很後悔當時沒能更深入地觀察及思考。不過這些身為旁觀者的體驗累積,確實對本書的寫作極有助益。」

母親的火葬、西藏友人的鳥葬、蒙古丟棄亡骸的風葬、印度恆河上的水葬⋯⋯異文化葬禮的見聞,以及工作夥伴的死別,面對許多人的死亡後,自身的「理想臨終」又是什麼樣的呢?

「我完全不害怕死亡,相反地,死後就可以拿到前往新世界的護照,我還有點期待呢!另一個世界發展到什麼程度了呢?一定會想要通知原來的世界吧。」

關於死亡,椎名誠現在想到的是,人類與動物最大的不同,就是知道自身的有限(一定會死),長大成人,就是一步步接近死亡,如果忘了這一點、害怕這一點,也不能算是「活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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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