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之眼》導讀:黑暗中高舉的蘆葦火炬

《大海之眼》導讀:黑暗中高舉的蘆葦火炬
Photo Credit:  Lamuran @ 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海洋的心魂曾經在台灣西部的城市與道路迷失困頓,曾經愛過、悔恨過,面對過無數的歧視與欺騙,也獲得許多的鼓勵與關懷,四十年過去了,睜開益發澄澈的大海之眼,重新回顧與觀照,曾經跌宕起伏的波峰與波谷,已是一片波光無垠。

文:陳敬介(靜宜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導讀】黑暗中高舉的蘆葦火炬:試讀《大海之眼》

自夏曼・藍波安出版《八代灣的神話》(一九九二)及《冷海情深》(一九九七)以來,便一直是他的忠實讀者與朋友,一九九九年我撰寫了第一篇關於原住民文學的評論,便是受到《冷海情深》一書的啟發與感動。最初的感動是他為何選擇回歸祖島蘭嶼,選擇原初的生活方式,當時的我,認為他這個選擇的最大價值是「凸顯了一個生命可以在忠於自我、實踐自我的前提下,選擇其獨立而堅定的生存方式,拋棄了俗定的生命價值及生活方式制約的勇氣;這樣獨立而崇高的生命實踐,遠勝於龐大而虛懸的抗爭與口號。文化的存在與壯大,憑藉的不是施捨式的保護措施,而是堅定且源源不絕的實踐生命。」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在情感上的激動是真實的,但最後也只不過成為書桌前的浪漫想像文字。我感佩他的勇氣,但實際上我做不到與俗定生命價值與生活方式制約的抗爭,而且是窮盡其一生。

夏曼・藍波安的大伯說過一段話:「在陸地上,人們往往都放大了汪洋上安全的密度指數,濃縮降低駭浪的險惡,因為那個海他們不曾摸過。」相同的,大部分的讀者不了解達悟族的文化,不了解夏曼・藍波安筆下的野性海洋,不了解夏曼或調侃或憤怒或憂鬱的國族霸凌與宗教殖民主題,以不了解為開端總是充滿想像的,不了解不是錯誤,以開放的心態不預設立場的閱讀,或許你獲得的不僅僅是愉悅,而是更多真實的感動。

《大海之眼》便是這樣的一本奇書,不專寫他的海洋經驗,而是從驅逐惡靈的儀式開始,以孩童齊格瓦的視角,引領讀者進入大海之眼的世界。進而述說他兩次消失在人間的奇特經驗,以及在此經驗中默示的單桅帆船航海的影像,如同浮光掠影,卻深植其「八識田中」,成為其一念最初之本心的象徵。緊接著,他要從一九七三年到台東就讀台東中學說起,直到他一九七六年高中畢業,卻毅然放棄保送國立台灣師大音樂系與高師大英文系的機會,使他充滿海洋因子的生命,開始了在台灣西部「流亡」四年,打工賺補習費,直至一九八○年以一般生「正常」考上淡江大學法文系的血淚史。

對一九八○年後出生的讀者而言,對於他筆下七○年代的台灣是有些陌生的,試以本書相關的大學錄取率而言,一九七六年27.63%,一九七七年28.94%,一九七八年28.30%,一九七九年29.25%,一九八○年29.25%,不到三成的錄取率與現在的大學生滿街跑,近乎百分之百錄取的情形,簡直是天壤之別。不了解不是問題,請嘗試著理解。即使以「打工」二字,意義也大不相同。一九七○年代的台灣沒有便利商店,沒有連鎖茶飲店,沒有太多的餐廳與加油站的工可打,沒有合法的勞健保,沒有「原住民」這個相對中性的詞彙,只有山地人、番仔,以及專屬達悟族「鍋蓋」的歧視字眼,還有在漢人主體社會普遍瀰漫生根的輕視心態。

在這艱困的七年中,他痛苦的讀漢人的書,寄宿在上帝代理人管理的宿舍,甚至曾被規畫著當神父!十六歲的第一個寒假,即深入屬於中央山脈知本區域的五十六林班,在閩南人承包商的剝削下度過了七天的苦難折磨,領取區區五百六十元的工資。最令人感到驚嚇的是,他們居然是坐著懸空式的溜索連同著木頭,越過三座山頭才平安抵達卸木站。然而他說:「這兒的山,是台灣東部中央山脈的深山,有著比我們島嶼山林更陰沉、更險峻,讓登山人迷向的山魂,讓人眷愛不捨的清澈野溪,我們的父祖不曾踏查過的山神野林。」山林無罪,可惡的是人心的貪婪與狹隘。

放棄了被保送的康莊大道,在一般人的正常思維是笨蛋,夏曼在往後的搬運工悲慘歲月中,也時常懊悔、自怨自艾的說自己是笨蛋,第四章〈失落在逐夢的歲月裡〉,從七月天的高雄火車站寫起,那是一九七六年的盛夏,他黝黑的皮膚不畏懼陽光,卻畏懼台灣人的目光|比黑色還黑的目光。他在車站即預視了達悟族人未來生存的幸福指數,是在潮水低位。如同他這個來自東部外島蘭嶼的達悟人,可以擁有的「大好前程,瞬間轉換,背棄了光明前程,從黑暗開始,從恐懼開始,從哭泣開始。」那是比低水位還低的爛泥。

他短暫的在中和鐵工廠幾個月的工作之後,跟隨堂叔洛馬比克,開始了他在西部縱貫線上隨著貨卡車移動,搬運肥料、滾燙的水泥、裝箱的黑松汽水的苦力歲月。睡在豬圈雞舍般的屋內或是貨車內晃盪的空瓶上,這樣的移動與晃盪不屬於海洋,沒有熟悉的族語慰藉,沒有關愛的天空的眼睛,只有深埋的神話與夢支撐著。當苦力,存錢,一九七七年好不容易到南陽街補習班補習,卻因沒有理財觀念的基因迫使他再度投入苦力;聯考當天,車經民雄高中,畢業整整一年的夏曼.藍波安,坐在貨車的空瓶上,而不是在考場的座位上,他流淚了,憤恨的說,以自己的實力考上大學的夢想是一坨糞便……

一九七八年二月,再度來到補習班,但租賃的小屋卻被他的幻想占領,無法靜靜讀書,「準備考試幾乎比潛水抓魚困難一萬倍,比搬水泥痛苦一千倍」,夏曼・藍波安坦承他的失敗,二十一歲的他,回到他父母親人的懷抱,回到他靈魂可以安頓的島嶼,他短暫的遺忘屬於台灣的苦澀,解脫了被歧視的悶氣,他應該放棄考大學了吧?他應該沉迷在海洋的多彩吧?他那充滿海洋因子的血液,不適合在城市的陸地流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