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要反對「披著社會福利的皮,混淆了敬老精神」的敬老金?

為何要反對「披著社會福利的皮,混淆了敬老精神」的敬老金?
Photo Credit: Tony Tseng@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敬老金,從本文一開始探討本質並推論下來,它其實是一個奇特的畸形政策,它是雙頭怪物,自相矛盾,看似社會福利,實質卻不是社會福利;強調照顧弱勢,卻又全面分配;它之所以異於任何政府現行政策法制規範,最根本的原因,它是民粹政治的產物。

文:洪仁義(公共服務業)

幾個月以來,有些地方政府加碼敬老金,有些則取消津貼,引起各界議論,反對敬老金的論點,大都以財政問題為理由,但這個理由其實很薄弱,有很多盲點,未能說明敬老金真正應該取消的原因,以及對社會真正負面的影響。

本文試圖從許多層面,來論證敬老金為何要取消,翻轉長期以來這種看似「理所當然」,不假思索「合理」的觀念。由於篇幅較長,以下筆者把各個論點標題整理出來,讓讀者可以清楚了解本文各個觀點之間的結構關係。

一、敬老金到底是什麼?

  • 是一種社會福利嗎?
  • 排富就不是敬老金
  • 國家給予的特殊榮譽

二、價值變遷:敬老精神弱化

  • 「老者」不一定等於「賢者」
  • 違背民主的平等原則
  • 敬老與平等的價值衝突

三、世代傾軋的矛盾與衝突

  • 違背年金改革的精神
  • 年輕世代的相對剝奪感

四、社會正義:資源分配必須公平公正

  • 掩飾不合理的藉口
  • 社會資源分配機制遭到扭曲

五、現代民主的困境:民粹政治

  • 民粹的產物
  • 僅剩軀殼的民主

從檢視敬老金的性質開始。


一、敬老金到底是什麼?
  • 是一種社會福利嗎?

發放敬老金其中的一個主要的辯護理由,是為要照顧老人生活,是一種社會福利,既然是社會福利,當然可以不斷加碼,並且發放現金最有效益,這是贊同者的主要觀點。

而一般反對者提出批評,認為敬老金必須排富,排富才能符合社會福利的意義,否則是譁眾取寵,討好選民,浪費社會資源。

首先,排富的意義正是吻合社會福利的主要精神:因為資源有限,所以要把資源給予最需要幫助的人,才是最有效的配置;在現行政府的福利政策,無論低收入戶、身心障礙者或兒少家庭補助等等,申請人皆需接受一定的審查與門檻,才能得到補助;資源有限,把資源用在刀口上,社會福利原本就不是一種人人都有獎的政策,優勢者與弱勢者,有錢人與窮人家,一律不分青紅皂白都能拿到補助,並不符合現代社會正義的概念,而未排富的敬老金違反這樣社會福利最核心的精神。把資源留給最需要的族群,通常是指較弱勢的一群人,把年滿65歲以上的人全部當成弱勢看待,這是違反常識的。

再來,一年僅一次的敬老金,若說要真正照顧長者,根本是杯水車薪,自欺欺人的說法,應該要用每月津貼的方式,就像低收入戶補助一樣,按月給付。不過問題是,這樣一群65歲以上的長者,恐怕大都自有一筆退休補助,比如勞保、農保獲國民年金等等,就金錢而言,要真正對長者有所助益,反而是該加碼退休津貼才是最有效的方式(在此便牽涉到年金改革,是敬老金另一個伏筆問題)。

事實上,長輩者領到敬老金,就像孩子在過年時領到紅包那樣的感覺,是一種零用金,一種可以期待領意外之財紅包的心情,他們心裏當然很清楚,這點錢能做什麼?但老人家仍然開心,因為領的是意外之財,就人們突然中了小獎發票一樣,錢雖不多,但會有喜悅心情。

基本上,國家願意提供某些族群按月津貼,其補助的目的是為要使人民都能維持最基本的生存資源,國家不能讓人民匱乏到連生命都無法維持生存。這是補助最基本的精神,「不會讓人富有,但不能讓人餓死」。

從以上這兩個論點來看,敬老金不會是社會福利,它既不排富,也無法提供足夠的生活保障。

  • 排富就不是敬老金

如果敬老金不是社會福利,那敬老金的性質到底是什麼?

歸根究柢,敬老金顧名思議地解讀名稱,便是「向老人致敬的獻金」,向長者表達敬意一種政策表現,既然65歲以上稱為長者,只要符合這個年齡都有資格,這是敬老金的定義,當然不能排富,一旦排除某些人,那些年滿65歲以上被排除的人,難道不是長者嗎?排富會自相矛盾,敬老金就不是敬老金,失去了它最根本的意義。

另外,一般政府補助弱勢族群,通常不會加進「尊敬」含意在裏頭,除非這個族群有特別的意義,對國家做出特別的貢獻或犧牲,才會加入敬意的成分在裏面,這樣的敬意,換句話說,就是要來表彰某些族群的榮譽。同樣地,敬老金含有政府對老者的敬意,也具有榮譽的性質,因此敬老金看似社會福利,其實卻是一種「表彰榮譽的政策」,是價值性的政策,而不是福利性的政策。

  • 國家給予的特殊榮譽

敬老金是一種社會的榮譽,這種榮譽透過國家所給予,具有一種公共領域的國家榮譽性質的禮遇金,這種津貼,通常是為要表揚公民替國家帶來榮譽或是為國家做出特別犧牲與貢獻,這種榮譽比如體育國手在國際賽事為國爭光,國家給予一筆獎金,或是因公殉職,國家針對為國特別犧牲的人提出補償。可想而知,敬老金與上述的狀況完全不符合,因為敬老是倫理價值,那是在社會的私人領域的道德價值裏,與國家這種公共領域為國增光的榮譽,不可相提並論。

但現在敬老金把私領域與公領域相互混淆,敬老不具公領域的國家榮譽,國家卻用國家榮譽的方式對待長者,這並不合理的。孝順是美德,禮讓是美德,敬老也是美德,都是屬於個人的道德領域,國家不能透過法律來處罰不孝順、不禮讓或不敬老的人,同樣地,國家也不應該以私領域美德為由,運用大量的社會資源來補助或鼓勵。

政府對某些族群表達敬意,比如勞工有勞動節、政治受難者有二二八和平紀念日、教師有教師節等等,通常的方式是採取紀念日及放假的形式來表彰特定族群,唯獨重陽節(敬老)卻是一種非常截然不同的方式來紀念,政府特別編列預算,甚至舉債,發紅包來表揚這類族群,並摻入社會福利照顧的概念,這是所有其他族群所沒有獲得的待遇。

軍人、勞工、教師等等族群,這些族群的輪廓有跡可循,他們的貢獻因為職業的緣故,人們也能掌握這些族群的特質與面貌,但65歲以上的長者呢?他們的面貌特質,除了年老力衰的生理特徵以外,他們的社會特徵模糊難以辨認,這是用年齡的劃分,把一個數百萬人區隔出來,這數量流於龐大,裏面有太多複雜而多元的身份組成,根本無法認識他們對社會的貢獻在哪些方面,有哪些足以清楚辨識的特殊貢獻,你可以說他們在各方面各角落都有貢獻,但這樣有描述等於跟沒有描述一樣,以至於到最後只能下一個結論,只要年齡夠大,對社會一定有值得表揚的貢獻,如此說法恐不足以服人。

只要年齡夠大便足以讓國家給予特殊榮譽,為何長輩們可以比其他族群獲得更多的殊遇?有人會解釋,因為是長輩,長輩當然為社會付出許多,當然要給予特殊尊重,理所當然,自然不過,這個不容質疑的想法,背後有社會傳統的價值觀,說服人們可以接受這樣不同的差異對待。

或者以另外一種方式敘述,一個人能獲得社會的敬重,或是我們如何願意對人有格外的敬重,可能是這個人職業上的特別犧牲,卓然的才能與品格,對社會有重大或傑出的貢獻等等,這在東西方文化沒有差別,不過有一個部分,卻是東方文明和西方很不一樣的地方,那便是對長輩的敬重,對西方人而言,只因年齡夠大,人們就必須尊敬長者,這是很愚昧的觀念,一個人要獲得敬重,自然是他本身的才能或品格高人一等,怎麼會是年紀呢?尤其在現代民主講究平等的時代,令人更難理解。

二、價值變遷:敬老精神弱化
  • 「老者」不一定等於「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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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Fechi Fajardo@Flickr CC BY 2.0

筆者認為,並非東方文明愚昧,不分是非,而是在儒家社會有個傳統觀念深植人心,即「敬老尊賢」。

敬老尊賢,兩個不同的名詞放在一起,有它的道理在,一個人獲得社會敬重,當然不會是年紀,不會這麼愚昧,敬重的當然是「賢者」,而不是歲數。把「敬老」與「尊賢」放在一起,表示老者等於賢者,賢者是社會敬重的人,所以敬賢等於敬老,敬老也等於敬賢,兩者可以不用過於區分。背後真正敬重的精神還是尊賢。

一般而言,農業社會裏長者的地位崇高,長者是社會傳統的繼承者,具有教化後輩的責任,他們的權威來自於整個社會文化傳統,社會裏的每一份子與新進份子,必須學習、融入與遵守整套由傳統制定的社會規範,從出生到死亡到人生大事,傳統包含著所有在這個社會裏的人,關於他們如何適應與應付現實環境。傳統透過許多先人對現實環境的考驗下,磨合出一套有效對付生存的法則與經驗,後人只要依循這套先人所留的經驗,可以有效率並便利地應付生存環境,傳統的有效性根源於此,一個社會的現實環境若是越封閉,流動性越低,面對挑戰越少,變遷和變化的速度越慢,在這樣的社會裏,傳統越具效力,容易使人願意遵守。長者經由歲月的累績,經驗越加豐富,可以承接社會傳統,具有教化及領導的能力與責任,長者的社會地位與權威由此而來。

農業時代的特質是一個社會變化緩慢的社會,社會傳統具有相當的威力與影響,但是進入現代社會,傳統的影響力與日俱弱,為什麼?因為有些傳統無法有效回應當前的環境挑戰,提不出一個人們認為可行的解決方案,因此典範會轉移,有些傳統會沒落或斷裂。長者是傳統的繼承者與指導者,自然他們的地位也會連帶受到影響,也就是說,在儒家社會裏,長者等於賢者,但在現代社會裏,實際的情形是,長者不一定等於賢者。

一旦長者不一定等於賢者,意思是說,敬老的價值開始會產生轉化與改變,當然不能說敬老的倫理價值會一下子被人們完全否定,不過在現實裏,一定可以觀察到敬老的價值會發生變遷與弱化的現象,這是不容否認的。

脫離農業時代進入現代社會,敬老的價值觀念發生變遷,這是其中一個面向,還有兩個面向可以發現:民主社會的平等主義與年金改革。

  • 違背民主的平等原則

也許讀者會驚訝,敬老是如何有違平等原則?

從西方如何追求民主的過程裏,法國大革命是近代人類開啟民主的濫觴,其口號「自由、平等、博愛」成為現代民主概念的核心;雖然古希臘的雅典城邦是民主的源頭,但人類未能掙脫奴隸的枷鎖,人類仍活在一個不平等的世界,法國大革命給世界帶來最重要的禮物之一,是人類擺脫數千年來的封建社會,一個人的地位與身份,再也不是憑藉血統與姓氏。在封建社會裏,一個人的出生決定了往後一輩子的命運與地位,一個貴族只要擁有頭銜,不管努力與否,自然能得到社會的敬意與地位,而平民或是所謂後來的中產階級與商人,無論如何努力,在現實裏達到何種成就,永遠翻不了身,在社會的重要位子無一席之地。民主革命推翻君主封建制度,擺脫這種不平等與不合理的封建藩籬。

在現代民主社會的觀念裏,一個人要獲得他人的敬重及社會地位,憑的是自身的努力與才能,而非一個人的先天性質,比如血統與姓氏或膚色。敬老的意義是社會向年長者致敬,這個致敬的依據是年齡,而年齡並非靠後天努力產生的東西,年齡可以獲得他人的敬重,就猶如以一個人天生的生理性質,比如血統,回到過去貴族社會的做法,這是違反民主的平等觀念,對「賢者」敬重當然不違背這個原則,但那是傳統社會:「長者」等於「賢者」的年代,現代社會這兩者之間已經不能劃上等號;對任何人應予尊重,可以理解,但對一群年長者,政府要特別編列預算來向他們致敬,這是違反民主人人平等的精神。

法國思想家托克維爾寫下「民主在美國」一書裏,深刻地觀察到民主社會有個重要的特質,強調平等的觀念,而且平等的觀念會逐漸擴散到各個層面,人們會開始向其他領域要求平等,從一開始的政治平等到種族平等到性別平等……平等的觀念自然會擴散到社會各個生活領域裏,換句話說,敬老的價值,向長者特別致敬的價值其實也會開始受到質疑,在此可以舉一個生活實例:博愛座的爭議。

  • 敬老與平等的價值衝突

博愛座爭議是敬老價值與平等原則,兩種價值的衝突,也是世代觀念的衝突,兩者在現實生活領域裏對立、碰撞所形成的可見景象。

年長者不解,為何年輕人不讓座,他們的觀念認為,年輕人看到長者應該要禮讓,而一旦這種期待變成落空時,不免讓人生氣,感嘆社會世風日下;禮讓的觀念源自於儒家社會所謂「長幼有序」的觀念,一種等級觀念,雖然博愛座的理念是呼籲乘客對老弱婦孺的人禮讓,是一種美德,不過在長者看來,老弱婦幼是應被禮讓的對象範圍,在這四個族群當中,長者有權排第一順位,要讓座就應先讓與長輩,這是他們期待社會對長者應有的表現,一種社會道德。

對年輕人來說,博愛座是針對有需要的人,老弱婦孺都可能是需要座位的人,可是在四個族群當中,大家是平等的,沒有誰有優先的權利,這種觀念否定了傳統「長幼有序」的價值,於是當彼此發生糾紛時,各說各話,堅持己見,因為雙方各自都認為自己的理由完全站得住腳。

現實生活裏的案例,可以觀察到,民主社會講求的平等價值,是如何擴散到各個領域與下一代的思維,在擴散的過程中,便會對原來部分的傳統觀念產生摩擦、衝突,部份傳統價值觀開始發生變遷,敬老的觀念產生變化,逐漸式微。

討論敬老金社會議題,似乎很少把年輕族群拉進來一起討論,認為年輕人因為年紀緣故,八竿子打不著。

年輕人真的與敬老議題無關嗎?在前幾段文章中指出,從現代社會的變遷、民主社會強調平等價值探討,敬老的價值有變遷的趨勢,這個觀念變遷的對象就是在年輕人身上。敬老議題不需在乎年輕人的論調,是錯誤且盲思的,看不到宣揚敬老價值的目的與意義。

要讓社會傳統價值能夠傳承,最重要的變是「教化」,透過教化,傳統才能一代接一代的延續下去;教化是由上而下,教化的主要社會成員對象,後輩者與新進者,傳統如果無法讓這些成員心悅誠服的接受,便很容易消逝而中斷。

如果社會認為,重陽節的敬老精神非常重要,是一種美德,要傳遞其傳統的生命,那麼考慮的就不僅是針對長者表達敬意,而是要向年輕人進行教化。﹙現實裡可以看到,敬老活動大都被地方政府主要用來發放紅包,對年輕人來說,只留下敬老=敬老金的印象﹚

回到主要論述,敬老的價值除了要面對現代社會的變遷與平等價值的挑戰,還包括社會資源的分配問題:年金改革。

三、世代傾軋的矛盾與衝突
  • 違背年金改革的精神

敬老金與年金改革兩者的關係如何連結?矛盾從何而來?首先,兩者所指涉的族群幾乎相近,65歲為法定退休年齡,敬老金發放對象為65歲以上長者;第二,兩者都面臨財政資源有限問題,年金有破產風險,地方政府即便舉債也要發放敬老金。第三,既然是資源有限,便會有分配問題,分配就會有公平正義的考量。

大致上年金改革的核心概念,為不使年金破產,必須進行撙節措施,如減少領取、增加保費、延長退休年資等等。目前改革對象雖僅有軍公教,但未來勢必會包括其他族群或其他社會保險,這是一種趨勢。

在財政不足情況下,政府年金改革一方面縮減長者的退休生活費用,另一方面地方政府宣稱要照顧長者,即便負債,也要發放金錢補助。兩者的做法相互矛盾,如果要照顧長者,年金改革不應縮減;如果強調永續發展,財政平衡,敬老金不應該要發放。政府左手給糧,右手斷糧,自相矛盾。

年金改革同時衝擊年輕族群,未來變成繳得更多,領得更少,抗議資源分配不公平,敬老金直接面臨世代之間的利益衝突,同時不太可能有人會同意,為了「敬老」,所以寧願犧牲自己的利益。(這便是為何國家在分配社會資源時,不能用道德倫理來作為分配的依據與標準。在下一個段落會繼續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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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中岑 范姜 @ Flickr CC By SA 2.0
913軍公教人員走上街頭拉開反年金改革的序曲。
  • 年輕世代的相對剝奪感

年金改革為何衝擊年輕世代?這樣的現象,是在一定的社會政經結構裡下產生。2012年經濟學人曾經提出世代傾軋(Generation Squeeze)的概念,指出未來的經濟危機,將會是「嬰兒潮世代」與「年輕世代」間的衝突,簡而言之,就是上一代人把國家過去人口紅利創造而來的社會資源,吸干抹淨,造成「上一代佔盡好處,下一代沒有未來」。一方面,世代傾軋是年輕世代相對剝奪感來源之一,另一方面則是政治權力的分配,在東方傳統文化裡,為政者強調資歷,多數的政治權力掌握在資歷夠深的人,而資歷就是一定的年紀歲月,整個社會政治利益與經濟資源,大都由這些年長者主導決定,年輕人在政治權力與資源分配的場域中,沒有發言權,也分配不到重要席位,資源的分配通常是按年長者的角度來思考,傾向並於維護他們自身的社會利益。

現代年輕人深受民主與平等概念,敢質疑與挑戰權威,已經不滿政治長期嚴重偏斜某個世代;這幾年,年輕從政者突然在許多地方竄出,不是沒有原因的,不少年輕族群開始意識到自己的政治權利,用行動支持那些符合年輕人想法的政治人物。

在回到討論敬老金的性質,敬老金既然是一種價值性政策,非福利性政策,顧名思義是一種「向老人致敬的獻金」。但為何會被混淆成是社會福利?尤其在政治人物要加碼時,更加強調其加碼的理由是為要使長者得到更好的照顧,論述敬老金是照顧老人的社會福利,這個說法,變成多數人支持敬老金的觀念。

四、社會正義:資源分配必須公平公正
  • 掩飾不合理的藉口

加碼敬老金,必須以照顧老人為由,才能使加碼政策有其正當性,敬老金如果不是以照顧為由的社會福利,來為其辯護,發放的立場會站不住腳,會變得薄弱。一旦不是以照顧的社會福利之名,而是回歸到真正的敬老金性質:「社會向長者致意的獻金」,它將會受到質疑,質疑可以有兩個方向:政府向某一族群表達敬意,為何一定要給現金?表達敬意可以有很多種方式,比如舉辦各種文化活動、媒體宣傳、文藝補助、設置國定假日等等,為何非得獨厚某一族群?況且,退一步說,既然是向他人表達致敬獻金,致敬是一種榮譽,獻金是以金錢的形式來表彰精神,重點不在形式上的金額多寡,精神才是實質應該注重的內涵,金錢只是形式,榮譽是崇高的價值,無法用金錢來衡量與換取,榮譽一旦變成像是市場交易叫賣,榮譽再也不是榮譽了,敬老金的敬老也失去意義了。

因此,政治人物的敬老金政策,必須回到以照顧的社福政策,作為辯護與說服的論據,同時這個論點也是大眾支持的論點,於是敬老金變成披著社會福利的皮,以照顧為名,混淆了敬老金背後的敬老精神性質。這個批判的提出,也許讓人一時難以接受,推翻長期以來敬老金是為要照顧老人的觀念,但仔細平心思考,回歸它的本質,擺脫過去似是而非的觀點,敬老金在於敬老,而非照顧,這是兩件事,非同一回事,照顧老人應該回到真正的社福體系做規劃,把敬老與照顧長者混為一談,為的是要掩飾敬老金的不合理性,政治人物也許有自己的盤算,但人民以及年輕人不需要隨之起舞,因為敬老金實質上在破壞社福體系機制,扭曲社會資源分配的原則。

  • 社會資源分配機制遭到扭曲

社會福利大致有兩種,一是照顧弱勢的概念,一是政府財政有盈餘情況,全面性(全民)的福利。顯然的,敬老金是以照顧弱勢的概念來混淆它原本的性質,而非全面性,在地方政府普遍舉債狀況下,敬老金並未進行排富,而是長者族群全面性的給予,這樣的所謂社會福利是雙頭怪物,強調照顧弱勢又同時全面分配。造成這個變異特殊的社會福利政策現象,真正的原因是敬老金根本不是社會福利,但它卻被當作是一種社會福利,假冒著社會福利的外貌來進行社會資源的分配,這個異例違反了社會福利的分配原則,而萬一這樣的異例愈來愈多時,或是社福的分配原則不被重視與遵循,任由政治人物破壞,不僅會成為政府財政的黑洞,更違反社會的公平正義。

任何的社會福利,針對某些類型的補助要發放多少,都有其一定的標準與道理可循,都有自己的計算公式。但敬老金無視這些一般社會福利的分配原則,例外於原則,敬老金加碼多少,是政治議價出來的,而不是透過社福的計算公式;因為沒有排富,所以敬老金的預算龐大,都會影響整個社會的資源分配,牽涉到資源分配時,人們是期望要能夠符合公平正義,所以社會福利都會有一套分配的機制與原則。敬老金撇開這些原則,其本質是一種價值性的政策,如此透過政治力量介入社會的資源分配,它的分配原則會形成是一種道德倫理為標準,用道德倫理進行資源分配(本質上,它的分配依據是敬老,敬老是倫理價值,但政治人物卻不說是敬老價值,而是以照顧社福弱勢為分配理由,尤其要提高金額時。政治人物迴避真正的本質理由)。違反社會大眾對正義的期待與想像,就如年金改革,「因為要尊重長者,所以年金不可改革」,要求年輕世代多背一點債務,多犧牲一點資源利益,這樣的說法很難想像會有多少人接受,接受國家用倫理道德來作為資源分配的原則。

敬老金之所以可以扭曲社會資源分配,探究起來,這樣的現象,其實是年輕世代政治權力失落的結果,年輕世代長期被政治人物忽略,視而不見,造成資源分配不均。另一方面,社會雖講究公平正義,長久以來的敬老金所形成的觀念,積非成是,加上亞洲傳統社會尊崇長者的文化影響,讓許多人較不願去質疑並進行思考,反對敬老金的主要論述,以溫和的理由,政府財力困窘予以反對,這裡可以細分兩個層面,如果把它當成是照顧老人的一種補助,理由會顯得薄弱,因為社會福利並不會因政府負債而停止補助;如果把它視為一種敬老精神的表現,那麼有沒有發放現金不是重點,表揚敬老倫理價值可以有很多種方式,「敬老不等於敬老金」。

因此若有論者要反對敬老金,就必須回到敬老的本質上,而不是以照顧的觀點與異見者辯論,照顧長者要回到真正社福體系的國家政策上去辯論,把敬老金似是而非的社福性質區隔出來,不可混為一談。

五、現代民主的困境:民粹政治
  • 民粹的產物

敬老金,從本文一開始探討本質並推論下來,它其實是一個奇特的畸形政策。它是雙頭怪物,自相矛盾,看似社會福利,實質卻不是社會福利;強調照顧弱勢,卻又全面分配;它之所以異於任何政府現行政策法制規範,最根本的原因,它是民粹政治的產物。

只有在民粹的政治環境裡,政策或政治可以不用講求一般的常識、法律與理念等等各種道理與規範,政策隨政客與選民如何互動、議價而決定。當然在民主政治許多決策都難免多少會染上民粹色彩,不過敬老政策是其中之一最具民粹成份。

  • 僅剩軀殼的民主

如果社會要真正追求公平正義,在民粹的政治裏是不可能發生,即便有,也是表面上假裝的正義,民粹不講求信念與原則、道理,談正義,其實只是追求自己的私利,藉由包裝自我的道德形象,高舉改革之旗幟與正義的名份,要求他人,而非自己,合理化自己的私利,它拋棄了共同體(西方共和精神)的追求,自認是公民,但其實是假裝自己是公民的一群人。沒有共同體的觀念,沒有共和精神,無法形成真正有意義的公民,而只是一群汲汲私利的集合體而已,國家保障人民有各種公民權利,但這樣的民主國家可能是僅有軀殼而無靈魂,真正民主國家的靈魂在於它是否有真正意義上的公民(即是古希臘理想的公民德性),而不是消極定義上的公民概念(意思是這樣的公民不用透過自我努力養成與作為,只因血統、國籍、年齡的緣故而成為公民)。

而民粹之所以可以成為民主政治內部的掘墓者,在於它常常打著民主的旗號來反民主,於是許多學者開始思考民主政治的利與弊,質疑民主真的是人類最後完善的政治制度(尤其在共產國家體制解體後),不是沒有道理的。

反對敬老金通常會被扣上「道德倫理壓力」的帽子。贊同者主要有三種說法:一、該政策行之有年,不該被廢除;二、老人需要照顧。三、尊敬長者。

某一政策行之有年,不表示就一定沒有問題,如果以前的政策都不能調整,那麼像年金改革就沒有道理推動;再來,老人需要照顧,就應回到真正的老人照顧整體的社福體系,不要混為一談;敬老金不等於敬老,敬老有很多種表現形式,金錢不是唯一的形式,如果執著敬老就非得一定等於敬老金,那麼敬老精神淪為金錢交易,那才是真正傷害敬老精神的核心價值。

最後敬老金這個扭曲而民粹的產物,其不良的影響比人們所想像的還要嚴重許多,請翻轉觀念並思考一下,別長期被似是而非的言論給蒙蔽,政治才可能有進步的空間。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