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歐巴桑聯盟:「帶小孩」不是退守家中的理由,反而是促使她們參選的關鍵

專訪歐巴桑聯盟:「帶小孩」不是退守家中的理由,反而是促使她們參選的關鍵
由左而右:沈佩玲(桃園市龍潭)、王岢鈺(新竹市北區)、于仙玲(高雄前鎮小港)、潘郁儒(宜蘭縣羅東)、薛安琪(台中大里霧峰)|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游家權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全台推出21位議員候選人的「歐巴桑聯盟」,是一群來自「親子共學團」的無黨派媽媽。她們希望打破台灣長期的藍綠惡鬥和金權政治,讓務實且清廉的小民參政成為可能。而這篇專訪包括了:歐巴桑參選的原因、身為女性/媽媽的參選心得,還有孩子帶給歐巴桑們的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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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到台灣政治,我們常會聯想到藍綠兩黨的虛耗惡鬥,或是地方派系和財團聯手把持地方政治、尸位素餐。到了大選,那鬧哄哄的宣傳車和有著獨特美學的昂貴選舉看板,也開始大量充斥街頭。

以上總總,讓「政治」與「鋪張」、「亂源」、「骯髒」等字詞形影不離;而動輒百萬的競選經費相對高保證金制度,也讓有志參選卻沒有政黨或財團奧援的人難以進入。

從2017年底開始,由一群無黨籍媽媽組成的「歐巴桑聯盟」,靠著販售自製商品和民眾的小額捐款,陸續湊足了參選的保證金,並在全台各地推出21位議員候選人。她們希望打破台灣長期的藍綠惡鬥和金權政治,讓務實且清廉的小民參政成為可能。

候選人分布
Photo Credit: 歐巴桑聯盟 臉書

成立六年、由超過一千個家庭所組成的「親子共學團」,是歐巴桑聯盟候選人和輔選團隊的主要來源。團員們靠著相互支援競選活動和文宣設計,試圖撐起僅有微薄經費的歐巴桑聯盟。

歐巴桑聯盟候選人的學經歷差異甚大,從高職畢業到曾經公費留英讀博士都有,而她們的共通點是幾乎都有小孩、多半來自親子共學團,還有她們對六大核心理念的在意:兒童人權、親子友善、環境正義、性別平權、勞工權益、小民參政。

我們這次採訪了五位不同縣市的歐巴桑聯盟議員候選人:于仙玲(高雄前鎮小港)、薛安琪(台中大里霧峰)、沈佩玲(桃園市龍潭)、潘郁儒(宜蘭縣羅東)、王岢鈺(新竹市北區),請她們分享參選的原因、身為女性/媽媽的參選心得,還有孩子帶給歐巴桑們的啟發。

歐巴桑們為何出來參選?被毀壞的公園和擺爛的議員

親子共學團以不打、不罵、不威脅、不恐嚇、不利誘的教育方式,集結多個家庭在路邊或公園讀繪本、玩遊戲,並學習如何與孩子實踐平等的親子關係。在公共空間共學的同時,他們開始發現公園裡「不安全」但相對好玩的磨石滑梯和鞦韆漸漸被消失,或是被改成塑膠遊具,而旁邊的路樹也時常被不當修剪。

後來,沈佩玲做了一篇關於溜滑梯被拆的公民記者報導,追究為什麼某個溜滑梯會被拆、是誰決定的?沈佩玲發現,「整個公務體系從里長到區長,甚至到市長、市議員,這四個角色沒有一個是在位置上的。」沈佩玲曾經向一些議員陳情溜滑梯事件,想請他們做質詢,

但是有議員說他跟市長同黨團,不可以質詢他;或是議員在講的時候,內容歪掉了。所以我們發現:第一個,(公務體系)爛掉了,第二個,我們不能交給別人,我們要自己來才會到位。

除了孩子最愛的公園遊具陸續被拆除改建,攸關人體健康的空氣、水質、土壤也日益惡化,這群極度重視孩子未來的共學團媽媽們,開始積極參加各式的倡議活動,包括空汙遊行、護樹記者會和公園改建工作坊。而在長期倡議的過程中,歐巴桑們發現,無論是遊行抗議或是跟公部門做協商,「常常我們兩三篇的訴求,抵不過議員助理到現場講的一句:『大家辛苦了。』」于仙玲生動地說起一段與公部門交手的經驗:

我們在外面講得很久、罵得很大聲,遲到的議員助理說了一句辛苦了,然後公部門的那些長官整個嘴臉大變。他還是助理而已,不是議員。公部門對我們是「人家的公園關你屁事」的態度,助理來就是「是是是,議員說的是」。

我當下就真的很火,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這對我而言是一個契機,讓我覺得我在外面講了這麼久,喊很大聲人家還是聽不到,好像只有進去做改變,人家(官員)才會真的聽我們在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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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仙玲(高雄前鎮小港)|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游家權

大學就讀成大護理系的于仙玲,畢業後曾到醫院工作過幾年,她發現,「大家都是護理人員,但是比較可憐的會去欺負更可憐的那一個。然後我們常常是超時加班,但我們還是要去打準點的卡,然後再回去上班。」看不慣醫院裡的弱弱相殘和過勞剝削,于仙玲決定轉行去考調查局的調查員。而在準備國考的兩個主科社會學和政治學時,她反思到,「社會上很多事情都跟個人脫不了關係,政治再怎樣操作,我們如果不去真正參與,很容易變成一個犧牲者

後來,于仙玲發現女兒很喜歡扮成男生,這讓她開始對性平議題感興趣,「包括同性戀的權利、婚姻平權和性平教育」,也使她再次感受到投入政治的迫切性,「我的小孩終究要走進人群,如果整個環境不好,她一個人好是沒有用的,她還是很容易被改變。之前做了護樹、性平和課綱的一些公聽會,走到現在就覺得很多事情必須要自己真的站出來。」

但出來參選不只是要克服個人的心理和經濟壓力,不少歐巴桑候選人起初還遭到家人的強力反對。于仙玲便說起她說服丈夫的過程:

一開始我老公是不想讓我出來參選的,他們家的思想比較保守,家人也常常因為政治吵架,所以他就覺得政治是讓家裡動亂不安的東西。當初他說得很絕,說有兩件事情絕對不可以,第一個是不可以生第三胎,因為養不起;第二個是參政,如果我去參政就要離婚。所以一開始我沒有打算要參政,只是後來我發現,還是一定要這麼做,如果不這麼做,我一定會很後悔。

我後來就分了好幾次去說服他。第一次,我跟他說我還是很想選,他就很生氣地回說,我不是說過,講到政治就不行嗎?我想說,好吧,那就算了。第二次再講,我跟他說,你不是很關心空汙的議題?可是你看我們一直這樣做(在體制外抗議),政府都不會理我們,我覺得進去裡面他們比較有可能會聽。然後他就說,妳說的很有道理,但我還是不想要。到了第三次,我說,我真的想要改變小孩的生活,我想進去裡面去改。他就說,好吧,反正我再怎麼講也阻止不了妳,妳就去吧。

身為女性候選人的特殊待遇:來自親戚、鄰居、路人的性別偏見

當歐巴桑們走出家庭去參政拜票時,路人一般的反應又是什麼?「第一個質疑常常是:妳老公怎麼想?妳老公怎麼會讓妳出來選?很多人都這樣講。第二個問題是:妳帶小孩怎麼進議會工作?再來就是:啊妳怎麼這麼閒?」于仙玲笑著說。

王岢鈺補充,「我也有被選民問說,啊妳出來選,妳老公怎麼辦?誰要來顧妳老公?我就回,我不用餵他吃飯啦!」除了路人,王岢鈺也遭受不少親戚的質疑,「很多人覺得我就是一個家庭主婦,明明有工作不做,硬要待在家裡,他們覺得這就是拖垮經濟的亂源。我心裡想說,你老婆也是家庭主婦耶!我的家族其實是比較壓迫女性的,都覺得女性比較沒有『生產力』,他們都不知道我們生了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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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王岢鈺(新竹市北區)、右:潘郁儒(宜蘭縣羅東)|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游家權

本身是聽障者的宜蘭歐巴桑潘郁儒,她在拜票宣講時會介紹身心障礙的基本觀念,「比如說我是極重度聽障,我讀唇語,所以我希望你可以跟我說慢一點,這樣我們的溝通比較沒有距離。結果有一個民眾就說,那妳去議會問政的時候,要拿望遠鏡來讀唇語嗎?我跟他講,我們現在有聽打服務,我可以透過聽打員的服務來了解議程。」

而談政見時也會遇到性別偏見,王岢鈺說起一個讓她印象深刻的例子:

有一個男生跟我講說,你看某市長候選人的政見很好,就是要發年金的那個。我跟他說,他都發錢的餒。他說,你不要只看人家發錢。我就直接講,他哪個政見堪入目?他說,有啊,鐵路地下化。我跟他說,新竹的地層是不太適合鐵路地下化的,很多學者都有講。他就說,妳們女人就是小家子啦,都不想拚經濟,沒有建設。我說,我的政見很民生,都是基本人權,你喝垃圾水耶,因為我們新竹的水很多是髒的,這不該拚嗎?

最扯的是,我跟他講環境,我們的焚化爐快到期了,這件事不用監督嗎?他就說,焚化爐的煙囪都是面向海的,根本不會影響。我跟他說,你知道風向會變嗎?他最後就說,反正妳也不會中,我不要跟妳講這麼多。他就走了。

參選台中市議員的薛安琪,也有她的「路人質疑大全」:「妳們不會上,我為什麼要投妳?」「妳們勢力單薄,進去議會不夠力,當選了也不會有用。」「妳們女人就是只會顧小孩,懂什麼政治?」薛安琪接著分析:

打從歐巴桑決定參選以後,總有人問「妳們有錢嗎?」這無一不透露著,長久以來「政治」始終被認定是一件需要有錢有權才能碰的事。看看滿街的競選看板,各種文宣、贈品紛紛出籠,通通都是錢堆出來的,也難怪大家會這麼想。

王岢鈺補充,「很多路人覺得我們選不上,我們會解釋說,就是因為我們看過太多黑金了,你選一個沒有包袱的歐巴桑進去,我們就可以把聲音帶出來,需要有一個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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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Depositephotos
為了讓選舉正常化和環保考量,並節省為數不多的經費,歐巴桑聯盟捨棄了大量掛旗子和買宣傳看版的傳統選舉策略。
最甜蜜的負擔、最有力的靠山:歐巴桑們的孩子助選團

沒有資源、也不願靠砸錢打知名度的歐巴桑們,既要親力親為地拚命掃街宣傳,平時還要帶小孩或參與共學。而于仙玲所屬的高雄前鎮小港區,更是少有共學團的夥伴可以助選,所以很多時候,于仙玲都是一個人帶著兩個小孩去市場拜票和街頭短講。她是如何撐過這種孤軍奮戰的處境?于仙玲說,「我覺得女性有一個很強大的力量,就是我們可以使盡全力去做一件事,像是為了孩子。」

「帶小孩」不是歐巴桑們退守家中的理由,而是促使她們出來參選的關鍵,也是讓她們堅持下去的動力,孩子們甚至是歐巴桑身邊最敏銳的競選幕僚。

「我們的小孩眼光是很銳利的,譬如他們看到候選人塞的衛生紙、原子筆就會問,他送這些東西是有什麼含意嗎?小孩們還會聊說,怎麼有這麼多的廣告看板?他們為什麼要掛這個?」薛安琪說,

我們帶著小孩參選的過程,一方面是辛苦,因為我們勢必要降低過去對效率的追求。但是收穫是很大的,因為在小孩參與的過程中,他更凸顯了現在社會諸多的不合理之處。

隨王岢鈺出征的共學團孩子兵更犀利,每到夜市拜票,孩子們會直接問其他的候選人,「你是本人嗎?你是領錢的吼?」就連候選人的志工也難逃質詢,「政見是什麼?」大部分的志工會塞傳單給小孩,而王岢鈺的八歲兒子,字雖然認得不多,但伶牙俐齒,「他會說,我看不懂,你念給我聽。志工就會回,看不懂還來問?然後我小孩就說,不懂,就是你說我就會懂,如果你連候選人的政見是什麼都不清楚,你還站在這裡,那他花錢給你不是很浪費嗎?你可以看到公民教育讓小孩很敢講。」

王岢鈺表示,一開始小孩到處去問的時候,她會有點尷尬,「但是他們問久了,會覺得我的小孩很勇敢,比我還勇敢,一種大無畏的精神。我覺得這就是整個家庭的力量,然後就能撐過來。」

而有些人會質疑歐巴桑:為什麼要讓小孩這樣拋頭露面?王岢鈺解釋:

我們想要對話,我們認為生活、政治跟教育這三方面是不可以切割的,所以我們的小孩是從小就扎根,從小就練習關心這個社會,這樣我們的社會才有可能做到共好啊!

沈佩玲則說,帶著小孩到處跑活動雖然看似有點「累贅」,但孩子們是讓歐巴桑看到問題本質的重要提醒者。

我們帶他們去公園記者會、桃園藻礁記者會,並不是突然關注然後帶他們去,而是這些議題就剛好在我們的生活之中,我們就帶著一起去了解。所以孩子會透過他們的嘴巴來問我們、透過他們的眼睛來回饋我們。

這讓我們一直去想:我的政見要怎麼擬?絕對不是很高空,而是回到很基本的問題:教育要幹嘛?一定要把這個問題看清楚,才去想我們的政見要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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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