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隱匿的校園性犯罪》:教師猥褻學生特別容易出現「檢討被害人」的二次傷害

《被隱匿的校園性犯罪》:教師猥褻學生特別容易出現「檢討被害人」的二次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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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但現實情況是,學生遭到教師體罰或猥褻的事件層出不窮。「要抗議也需要先知道什麼是性騷擾。如果不培養面臨性騷擾時拒絕的勇氣,永遠無法杜絕事件。問題已經不是出在性騷擾本身,而是校方的態度。」

文:池谷孝司(Takashi Iketani)

陷入困境的被害人

教師猥褻學生的事件特徵在於「二次傷害」——被害人向外求助,卻遭到加害人與周遭的人攻擊檢討,陷入更深的困境。相信各位讀者閱讀前面幾章介紹的案例,都已經明白被害人屢屢遭受二次傷害。

「性侵事件容易出現檢討被害人的二次傷害,此傾向在校園更明顯。」

龜井經常為受害學生與其家長諮詢,她表示:「騷動一擴大,總是會有人說:『老師不是那種人,你騙人。』『不要去告老師。』」

有時就連協助被害人都可能遭受牽連。九州就曾經發生以下的例子:

某所市立國中的三年級女學生告訴父母,遭到指導劍道社的校長在校長室與車內猥褻。家長提出刑事訴訟,校長卻主張「不記得」而獲得不起訴處分。儘管檢察審查會的討論結果是「不起訴處分為不當」,檢察官最後還是判斷不起訴。刑事訴訟雖然到此告一段落,家長繼續提出民事訴訟。民事法庭判定猥褻行為成立,命令市政府必須賠償。

刑事法庭為了懲罰加害人,相較於民事法庭,需要更為嚴密的證據,採取「無罪推定原則」。因此,有時會發生刑事訴訟與民事訴訟結果相反的情況。換句話說,刑事法庭認定校長的行為「可疑但不確定」;民事法庭則認定校長「犯下」猥褻罪行。

事件曝光的過程中,校長身邊的關係人士紛紛騷擾受害女學生。

首先是剛曝光時,一名劍道社社員的母親驅車前往女學生的補習班前等候她,佯裝成親切的模樣說:「妳就說實話吧!現在說的話,我可以幫妳去跟校長道歉。」

女學生原本計畫報考縣立高中,也因為事件而變更為其他縣市的私立高中。然而進入該校後,依舊因為壓力而生病,最後只好休學。

協助該名女學生的龜井嘆息表示:「實際上告贏了,心靈也不見得能平復。當時連想要保護被害人的家長會會長也遭到周圍的人騷擾。」

家長會會長就讀小學的孩子,遇到陌生男子詢問其母親的姓名。對方確認該名孩童是家長會會長的孩子後,便語出威脅:「之後發生什麼事,我可不管!」最後小孩只得轉學。

以下是被害人與其身邊的人實際遭受的二次傷害,全都來自龜井諮詢時提到的例子:

來自商量的對象

  • 老師說「他沒做」。
  • 老師那麼認真,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
  • 老師上課很認真,又很受學生信任。
  • 老師身為學者,受到社會大眾信賴,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
  • 老師報考了副校長甄選,明年要升上管理階層,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
  • 學生是在作夢吧?
  • 才沒空為這點小事花時間。
  • 那個人前途似錦,是學校不可或缺的人才。
  • 老師有老婆小孩了,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
  • 你也是老師說了就跟去了吧?
  • 對方請你吃飯,還出了交通費不是嗎?

來自教職員

  • 那是開玩笑的啦!他常常跟學生講那種話。
  • 他是想逗對方笑,只是想讓對方笑而已,不需要那麼在意。
  • 那位老師很熱心,不需要為了那點發言而生氣吧?
  • 老師已經結婚了,應該不會欲求不滿。

針對舉發的教師

  • 那麼吹毛求疵,只會破壞辦公室的氣氛。
  • 那麼雞蛋裡挑骨頭就沒辦法教了。
  • 那個人(被害人)說他喜歡老師,該不會是自己誘惑人家的吧?
  • 最近老師管他管得很嚴,搞不好是報復。
  • 又不是什麼大事,也不是被強暴。
  • 只是單純的肢體接觸吧?

來自加害人

  • 我沒那個意思。
  • 討厭的話,老實說就好啦!
  • 對方也同意。
  • 那些肢體接觸和情感表現不過是指導的一環。
  • 疼學生有什麼錯?
  • 你要這麼說的話,什麼都不能做了。

來自朋友

  • 老師人那麼好,都是因為你,我最喜歡的老師才得離開。
  • 都是因為你亂講話,老師才會被調去其他地方。你要怎麼對我負責?道歉!
  • 重要的顧問離開了,所以社團活動只好終止。都是你的錯!

為什麼校園容易發生二次傷害呢?龜井解釋:「因為是『絕不可以發生的事』,所以『沒有比較好』。既然如此,就『當作沒發生』吧!加害人予以否認,校方和相關人士的利害關係又一致,容易操作為『老師沒錯,是學生撒謊』的狀況。這和校方相關人士為了保護自己,隱瞞學生不堪霸凌而自殺,也是相同的情況。」

入江表示:「倘若是公立學校,校長發現此事時,應當立刻向教育委員會報告,而不是任由事件在校園內擴散。被害人並不希望事件為眾人所知。不召開說明會,抑制校園內知道事件的人數,容易預防二次傷害。學校雖然不應隱瞞事實,卻必須嚴格控管隱私。」

但是龜井針對學校的調查方式提出條件:「校長和教育委員會都是調查事件的門外漢,設立具備調查能力的獨立機構或是成員包括律師等專家的調查委員會,是最好的解決辦法。成立組織一事納入制度規範是最好不過,可惜現實情況卻是幾乎沒有地方政府做到這種程度的應對。」

鼓起勇氣說「不」

龜井嘆氣說:「小孩就算討厭或是懷疑,也很難說出口。尤其對象是老師的時候。」

她製作兒童用的DVD教材,賣給教育委員會和學校。戲劇社的國中生飾演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受害學生。

「我想告訴這些小孩,不喜歡的話就向對方和周遭的人說『不』。教材的目的是,讓那些說『自己不是那個意思』的老師知道該注意哪些場合。」


社團活動結束後,三名國中女學生聚在一起討論。

「腳上的傷還好嗎?」

「嗯,已經不痛了……那時候老師背我去房間,幫我按摩大腿到鼠蹊部。可是我扭到的明明是腳踝。」

「咦?鼠蹊部嗎?好可怕喔!」

這是DVD中的一幕。三人的話題擴大到其他老師的指導方式。

「練習疊羅漢時,老師只會去抱女生的腰。」

「老師把手放在我握滑鼠的那隻手上。」

「書法課時,老師從後面緊貼著我。」

學生口頭上雖然抱怨「討厭」「很奇怪對吧」,卻難以向老師抗議。

教材中還出現屢屢收到社團顧問私下寄電子郵件來,而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國中女學生。

龜井憤慨地表示:「這些劇情全部都是重現真實事件。但是學生實際向校方抗議,卻往往被視為『小孩子講的話不可信』,遭到敷衍帶過。」

她同時嘆息表示:「我希望校方可以利用這片DVD授課,卻很難普及。」推測是因為校方不想告訴學生,老師可能是加害者。

「校方想讓學生誤以為『老師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但現實情況是,學生遭到教師體罰或猥褻的事件層出不窮。

「要抗議也需要先知道什麼是性騷擾。如果不培養面臨性騷擾時拒絕的勇氣,永遠無法杜絕事件。問題已經不是出在性騷擾本身,而是校方的態度。」

聯合國於一九八九年通過《兒童權利公約》,在日本一直到一九九四年才獲得批准,成為第一百五十八個批准的國家。龜井說明其原因:「日本的學校與成年人缺乏保護『兒童權利』的意識,因為擔心兒童成為不盡義務,只會要求權利的人。」

專家也指出,大學的師資培訓課程與教師研習幾乎不曾教導兒童的權利。

龜井認為校方不願意教的話,家長應該這麼告訴孩子:「你的身體屬於你自己的。因為很重要,不可以讓任何人摸。你不喜歡,就說不喜歡。如果遇到有人碰你的身體,而你不喜歡,就告訴可以信賴的人。爸爸媽媽會相信你說的話。」

她認為父母願意並且實際聆聽孩子的話,能帶給孩子拒絕的勇氣。

時時留意人權問題

龜井來到日本中部地區的公共設施會議室,以SSHP代表的身分,開始授課:「教師必須經常注意自己處於掌權的一方。」

今天是市民團體召開的研習會,有四十多人參加。參加者大多數是從事教育相關工作的女性,也有身穿西裝的學校相關人士。

究竟該怎麼做,才能徹底撲滅教師猥褻學生或是體罰等侵害兒童人權的行為呢?龜井特別著力於研習。

「許多教師認為自己是站在學生的立場指導,我都會指出對方明顯握有權力。例如準備學生推甄用的校內表現評鑑,或是挑選社團比賽的選手。不少教師都是這種時候才第一次發現自己的立場。」

出席者一邊點頭,一起做筆記。

分組討論根據實際案例,先各自評量嚴重程度再彙整意見。例如,「教師假裝看電腦,屢屢貼上來」「書法課指導學生寫字時,從後方伸手碰胸部」等等。嚴重程度分為五個等級,從「不覺得是一回事」的「一」到「不可饒恕」的「五」。這是思考被害人來諮詢時,該如何接納對方的情緒。

一名男性學校相關人士對於「小學時被迫親老師的臉頰,當作處罰」,以「已經是過去的事」為由,而評為「三」。然而聽到其他出席者表示「這名老師可能是慣犯」和「這種行為太過分了」,趕緊改成「五」。

研習會結束後,從事保育相關工作的女性表示:「透過研習發現,就算聆聽諮詢的那一方覺得『不過是一點小事』,被害人卻不是這麼想。」


研習會上分發的三張A4研習資料是各地的教育委員會紛紛懇求龜井分享的「機密」,充滿龜井透過經驗學得的知識。

資料中說明校園性騷擾起源於權力結構,經常使用的手段包括「汽車、手機、社團活動」,並且指出大眾「缺乏保護兒童人權的意識」與「性別歧視」,以及「學校的封閉性與缺乏自淨能力(校園神聖而不可侵犯的心態)」等問題。

至於學童無法啟齒的理由則包括「對象是教師(信賴關係、影響推甄)」與「不知道對方會做出什麼事的恐懼」。

周遭的人所造成的「二次傷害」占了資料的三分之一。典型的例子是檢討被害人,說得好像被害人也必須負起部分責任,造成對方更為痛苦。敦促聆聽者必須站在被害人的角度,提醒眾人「選擇中立,就是站在加害人的那一邊」。

教育委員會和學校也會委託龜井舉辦研習,她對於這些主事者的態度卻十分不滿。

「負責人覺得只要研習一次就夠了。追蹤對方是否還要舉辦,往往都是『辦過就不用了』的態度。這種研習要年年舉辦才有意義。」

SSHP的研習資料最後以受害學生的意見結尾:「因為有人願意聽,我才終於能說出口。希望身邊所有的大人都能聆聽與接納孩子的聲音。」

相關書摘 ►《被隱匿的校園性犯罪》:我不是因為對方十歲而喜歡上她,而是喜歡的人剛好十歲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被隱匿的校園性犯罪:老師叫我不要說,這都是為我好》,光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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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池谷孝司(Takashi Iketani)
譯者:陳令嫻

在學校這個權力不對等的體制下,
兒童的小小生命,就被掐在教師手中……

「只要我忍耐,就不會有人受傷。」(被性侵的女高中生)
「老師生起氣來很可怕,可能我也有錯吧?」(被猥褻的國小女生)
——為什麼遍體鱗傷了,還要檢討自己?
為什麼說出真相,大家都包庇狼師?

作者池谷孝司是專訪日本「校園性別事件」的記者,也是日本唯一一位關注此議題的「男性」記者。本書是他10多年來的深度考察,詳載了無數曾遭教師性侵、性騷擾的學童們「不敢說不」「無法啟齒」「不見天日」的痛苦,並與日本唯一專門處理此類事件的NPO團體「防止校園性騷擾全國網絡」(SSHP)攜手,致力於杜絕全日本的加害狼師,協助被害人勇於說出真相。

無人聽見的求助——在學校才會發生的事件
在傳統的教育觀念下,我們總以為「老師不是一般人」「老師做的一切都是對的」。特別是在校園這個封閉的空間裡,教師擁有絕對的權力——國小生的心智還不成熟,只得乖乖聽從老師的話;國高中生擔心對未來升學不利,所以選擇服從老師。

每當發生性別事件時,總是重複著以下的模式:

  • 校方為了自保而慣性隱瞞,或是私下解決
  • 其他老師同仁不想惹事生非,只是旁觀;甚至作證後反遭恐嚇,只得禁聲
  • 擁護狼師的家長們組成「啦啦隊」來聲援,打擊被害人
  • 加害教師始終堅稱:「我沒有做!」

於是一切便告終,受害學童就這麼被抹黑成「騙子」……

不僅教師無法察覺學生「無法說不」,家長也難以處理孩子敏感的心思與事件背後複雜的因素:

無聲的抵抗
國小女生被老師帶去賓館性侵,當老師脫光她全身的衣服時,發現她穿了兩條內褲。她無法拒絕,這是她僅能做出的抵抗:「求求老師不要碰我……」

扭曲的心靈
家長發現校隊顧問是狼師,瞞著女兒告發學校,然而女兒卻對此不滿。因為害怕自己過去的成就感被抹滅,還會遭來其他社員的攻擊……

代代相傳的狼師問題
許多年過4、50的媽媽前來諮詢,原因是發現女兒就讀的高中的校長,正是當年性騷擾自己的教師。原來要忍到這種地步才說得出口……

如何不讓孩子長大才喊#MeToo?
或許,我們無法立即翻轉教育、改變師培方式。但是至少從現在起,請對孩子說:「身體是屬於自己的,不喜歡就要說不喜歡,無論發生什麼事,爸爸媽媽都會相信你說的話!」同時也對自己說:「選擇中立,就是選擇站在加害人的那一方!」當發生事件時,盡可能留下紀錄,由獨立機構介入處理,避免校方自行解決。

營造出讓受害孩子與旁觀者都願意坦白、說得出口的環境,或許,就能讓這樣的事件漸漸攤在陽光底下……

——性騷擾,沒有誣告!
房思琪,一個都太多!!
雖然當初說不出口,現在說出來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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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光現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