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璁《邊讀 邊走》:關於《戀人絮語》的,戀人絮語

李明璁《邊讀 邊走》:關於《戀人絮語》的,戀人絮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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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Dear, 我寫下了一些斷裂的絮語, 從A到Z, 但是The only thing I “miss” is ─ U / you——是的,是你;因為總在想著你,所以無法說清你。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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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明璁

關於《戀人絮語》的,戀人絮語

Dear,你知道的,我鮮少沉默寡言。喜歡和你說話,我總是叨叨絮絮地,說著。

都在說些什麼呢?或許記得的不表示重要,忘記的也並非不在乎。因為戀人的訴說不為別的,多半只為訴說本身。就像羅蘭巴特(R. Barthes)所形容:「無數片段的話語,一有風吹草動就紛至沓來。」

你知道的, 我愛極《戀人絮語》(Fragments d’un discours amoureux)這本書。所以當出版社前來邀稿,我開心一口答應,而後卻腸枯思竭不知該如何進行所謂導讀(學術體的書寫總覺無趣)。

於是我決定東施效顰,甘犯大忌地模仿巴特;我要把他的後設討論再一次後設化,將他的開放文本又一遍任性重寫。以對你的絮語為名。

A:ATTRACTION 吸引力

關於述說戀人的吸引力為何如何,其實就像是一堂符號學的導論課:請區辨哪些是「吸引力」這個愛情符號構成的物理性樣態(身材面貌)與社會性意義(形象感覺)?哪些吸引力是明示在外、而哪些則隱藏在內?最後,請思考構成這些「吸引力」之所以成立的反面對照:毫無吸引力。

B:BODY 身體

身體如果單純作為性慾對象, 就只是消費的——行為上快速而明確的發洩與「完成」;但如果成了愛慾對象,便有了發掘探索的生產性。戀人常會不疾不徐地瀏覽、然後仔細端詳彼此的身體,用巴特的譬喻來說:「好像孩子們拆開時鐘,想看看時間究竟是啥玩意兒。」

C:CHOICE 選擇

日常生活的行動多半是非此即彼的選擇,就像看足球賽總會挑一隊來支持。

然而戀人間的狀態卻經常模稜兩可——有時進退維谷, 有時並行不悖; 於是既歡樂又悲傷, 便成了電影裡演員最難詮釋的戀人表情( 巴特倒是將親愛的你詮釋得精準無比﹕「我偏要選擇不做選擇; 我情願吊著, 但我是在繼續下去。」)

D:DISASTER 災難

戀人的世界末日,在於彼此所共同成就之不可逆的局面。巴特的描繪相當鮮明:「我是如此整個身心都投射對方身上,以致他一旦不存在,我就再也無法抓回我自己,恢復自我。我徹底完蛋了。」看來愛情的災難其實就是鏡像的破滅——戀人以為必須看著對方, 才能照見自身; 於是鏡子不存在時, 即使人仍直挺挺站在原地,卻竟然再無法意識到自己。

E:EMBRACE 擁抱

擁抱總是指向一體兩面的身心狀態:倚靠與束縛;從此我們相互需要卻也相互約制。這微妙的結合動作竟讓戀人互為母子般地依存,難怪巴特覺得,擁抱讓我們既在夢中但又清醒,感受著孩提時代聽講故事即將入睡前的快感。

F:FRAGMENTS 碎片

這是《戀人絮語》的書名關鍵字(法文原版和英文譯本都相同)。巴特為這些「碎片」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家——一個語境的結構。彷彿政治聲明般地,他宣稱要幫零碎飄散、到處可聞但卻又備受壓抑排擠的絮語們,平反。就像在戀愛中愈是無益之事,可能愈有意義、也愈能顯示其純粹力量。碎片般的話語也是。

G:GIGGLE 傻笑

戀人突如其來孩子般的傻笑,雖然有點莫名所以,卻彷彿說了千言萬語。傻笑像是巴特倡議的開放文本,先讓讀者(儘管只有唯一一位)自由再寫,爾後又一起跟著,傻笑。

H:HEART 心

心和心臟是不同的,巴特說心會隨著慾望與想像,擴張或收縮。我想,心因此不是一樣東西(器官),而是一種過程,可以託付或奉獻出去,也可能壞死或粉碎。甚者,在消費社會裡,心成了一個符號,人人都會畫、會比的簡單圖像,流行歌曲日以繼夜、耽溺唱著的字眼。親愛的,當這世界「心」的數量遠多於人口數時,我想你經常的無心恍神,或許是種美好特質。

I: I LOVE YOU「我愛你」

與其說這是一句話,不如說是一個口哨。在無數情境中戀人反覆地吹響它,明亮地,卻沒有一次音韻完全相同(儘管期待著相同的回聲共鳴)。「我愛你」因此不算是告白或誓約,只是個清晰明瞭的,cue。

J:JEALOUSY 嫉妒

巴特談論嫉妒實在太過犀利,我崇拜又嫉妒,實在無言狗尾續貂,只能全文引述複誦:「作為一個愛嫉妒的人,我得忍受四種痛苦:由於我愛嫉妒,由於我因此責怪自己,由於我擔心我的嫉妒會有損於他人,又由於我自甘沒出息:因此我因受人冷落而痛苦,因咄咄逼人而痛苦,因瘋狂而痛苦,又因太平庸而痛苦。」(所以我該因太平庸的痛苦而就此停筆了嗎?)

K: KISS 吻

青少年期的愛侶,會以棒球攻佔壘數來比喻不同「階段」的身體接觸:接吻被當成是擁抱(上一壘)之後的跑進二壘(在愛撫和性交之前的接觸程度)。

但或許只要一個深刻的吻,就堪稱一記全壘打;因為相較於動物進行交配,複雜的吻卻是人類獨有。其實有很多部落接受婚前性行為,卻嚴禁婚前接吻;對他們來說,口中呼出的氣是靈魂的體現,吻則是兩個靈魂的交合。那麼就讓我們的吻成為一個多重喻意的載體,而不再只是急欲過渡到「下一階段」的生理作為。

L:LOVELY 可愛

「可愛」這形容詞很有趣可愛,它總是無須附帶說明地同義反覆且自體證成(「你好可愛所以我很愛」)。訴說一種籠統的可愛並非便宜行事, 親愛的希望你能明瞭,那是遍尋語言、卻沒辦法精準描述你的整體性(而非局部)完美時,不得已採取如巴特所言:「一種語言疲乏所留下之無可奈何的痕跡。」

M:MISS 思念

如果戀人絮語有個排行榜,「我想你」說不定有可能比「我愛你」還來得經常被說出口。訴說思念時, 在光亮的那一面是聚合的想望, 但同時在幽暗的另一面,卻又琢磨著離散的想像。思念因此不是消極的唉嘆,而是如巴特說的「成了一種積極的活動,一樁正經事(使我其他什麼事都幹不成)。」

N:NO 不

戀人們都想從他們辭典中刪去的字(然後處心積慮找各種委婉的替代字)。

O:OBJECT 對象

「戀人愛上的是愛情本身,而非情侶。」巴特這麼說。我想他會同意——我愛上的也可能是閱讀本身,而非《戀人絮語》。

P:PERSIST 執著

巴特認為因為戀人充分肯定著愛情中有價值的東西,於是愛情中所謂「行不通」的因素也就無足掛齒——「這種執著便是愛情的示威」。人們常說愛情使人盲目,我倒覺得愛情讓人「白目」(「對,我都知道,但我還是要……」)。

Q:QUARREL 爭吵

爭吵是生命中必要的好萊塢B級電影,有時候你就是突然不想扮好角色,也懶於澄清事實或討論轉機, 只想放任話語, 以一種故意誇大的姿態荒謬演出(於是顯得驚恐又好笑)。爭吵和旅行一樣,其實都鮮少帶著明確意義出發,卻總諷刺地宣稱將找到一些意義。巴特因此花了較多的篇幅, 向我們證明:「爭吵是一種沒有受孕風險的交歡。」

R:REPEAT 重複

愛侶之間的對話是最不害怕重複的台詞; 或者說, 不厭其煩地表述(無論就形式或內容而言),本身即是戀人絮語的核心運作。愛情是帶領我們逃離日常例行牢籠的靈光,但我們卻以無數日常例行話語(「我愛你」、「好想你」……),捕捉這道靈光。

S:SATISFACTION 滿足

滿足是一種「飽得剛剛好」的狀態,一種不多也不少、完美吻合的感受。然而愛情泰半時候卻如我們的衣櫃, 裡頭似乎總是少了一件什麼; 難怪巴特認為:熱戀者會自己想像某種「多餘」(或者「過剩」),如此正負相抵,恰如其分就覺心滿意足。

T:TOUCH 碰觸

還未出生的胎兒透過子宮外的肌膚被溫柔愛撫,已經過世的老者隔著入殮的棺木被思念觸及;皮膚觸覺是人類傳達親密關係最直接的感知,這不僅是自然本能更是互動練習。與親愛的每一次(不論有意識或無意中)的碰觸,都引發內心的獨白或應答的探詢。巴特精準定位:「這不是感官的愉悅,而是咀嚼意

U:YOU 你

V:VALENTINE’S DAY 情人節

「戀人感到與情人的任何一次相會,都可以成為一個節日」,如果巴特所言正確,那麼情人節在日曆上被特別標記,反倒有點嘲諷戀人關係的不夠堅實。或許親愛的你願意拿立可白塗掉二月十四的紅字,然後加註辛波絲卡的詩句:「我偏愛,就愛情而言,可以天天慶祝的不特定紀念日。」

W:WAITING 等待

一旦進入了戀人的角色扮演,巴特說就注定成為等待的一方。然而這話並不苦情,反倒代表了兩人情境劇的關鍵焦點:首先,與等待相關聯的行為思緒,總是任性地重寫時間和空間的意義,甚至據為己有;更有趣的是,等待無言地洩漏出一切情緒,矛盾而真實,且無法喊停。

X:XMAS 聖誕節

諧仿巴特:「商人感到與情人的任何一次相會都應該改寫一個節日。」

Y:YESTERDAY 昨日

與親愛的你述說昨日點滴,其實是危險的誘惑:一不小心,「真希望早點認識你」和「真遺憾那時不是我」的微妙心理拉扯就會失衡。巴特舉了一個少年維特以現在式口吻述說過去式畫面的例子;其實倒反也成立:戀人常以過去式的語言講著現在式的種種。

Z:ZERO 歸零

寫作一開始泰半是想寫就寫,與相戀一樣是種套套邏輯(「因為喜歡所以愛上」);這種原初的非理性,似乎意在言外地創造了獨特的差異性,成了一切叨叨絮語的原點。由此而言,在書寫與愛情的路上,我們不但無需害怕歸零,甚至還該多多練習。


Dear, 我寫下了一些斷裂的絮語, 從A到Z, 但是The only thing I “miss” is ─ U / you——是的,是你;因為總在想著你,所以無法說清你。你作為絮語的對象主體,對我來說要客體化地言語對待,是不可能的任務。畢竟我不是少年的維特,也不是熟年的巴特,炎炎夏日我所書寫的既非戀人的傾訴,亦非思辨「傾訴」的學者論述。說穿了這只是篇必須完成的邀稿,我難產失眠的煩惱、對巴特的諧仿致敬、向你的海洋鳴笛而行。

巴特早就宣告: 作者已死。每篇文章都面朝讀者開放重寫。那麼Dear All,各位單戀人準戀人熱戀人失戀人無戀人非戀人……請準備好你們的筆如何?!

相關書摘 ►李明璁《邊讀 邊走》:在革命廢墟的瓦礫裡,尋找新芽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邊讀 邊走(書盒珍藏版)》,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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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明璁

設計大師王志弘,
特別打造精美書盒與前衞書封。
向製書紙本工藝的致敬,
給用心翻閲讀者的收藏。

特別收錄:川本三郎、何式凝、李取中、李惠貞、李清志、吳洛纓、詹宏志、馮光遠、劉克襄、馬欣、詹偉雄等跨國跨界名家,書寫與作者的相遇和對他的閲讀。

下一頁,翻閱自己;
在書與非書之間,漫遊走讀。

因為持續閱讀與漫遊,我們相遇;
因為相遇,我們重新創造了自己。

李明璁邊讀,邊走;
讀書、讀人、讀世界、讀自己……

我總是在翻閱,在相遇,我總是在路上……
本書主要三大精神——「閱讀、相遇、連結」

書名「邊讀」和「邊走」,這兩個詞中間之所以不放逗號,是因為我不希望它們是有先後次序的。不是乍看起來「一邊讀,一邊走」這樣的意思。

「邊讀」和「邊走」是各自獨立、卻又彼此對映、呼應的狀態。也就是一種「讀走/走讀」,像散步也像翻閱般一直持續的動態,但同時又有靜定的力量。

書裡文章分成五大部分:我讀、我思、我走、我遇、我記。以及生命旅途中透過攝影留下的吉光片羽。就像是一個讓自我不斷展開、收斂、再展開、又收斂的反覆過程。

我無時不刻地閱讀著,不只是書本,還包括各種形式的創作,同時連結著生活百態。我也總是抱持旅行的心情,並不是觀光,而是生活的延伸,與世界角落形形色色人們的一期一會。

這因此也是一本寫「相遇」的書:我相遇了各種文本,同時我也相遇了各種有故事的人;然後,在無數次這些相遇的旅途中,我不斷重新遇見自我。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總括形容自己這本書,那大概是:在百無聊賴系統化的生活或工作裡,不斷嘗試用各種方式想自由地讀/走出界線(限)。

繼精細書寫「物件生命」與「物我關係」的《物裡學》散文集之後,十年淬鍊,
李明璁沉澱再出發、深刻思索「生命閱讀」的跨文類essay文集。

在這個資訊爆炸,人工智慧崛起,網路閱讀方興未艾,到處充滿速食文化,人們內在晃動不安的時代,為什麼我們還需要閱讀?我們可以閱讀什麼?報刊書籍,藝術人文,他方之人,自我行旅……

公共知識分子李明璁,從一個充滿改革理想的叛逆青年,來到了瀟灑隨性的中年;他曾在台大開授多達六百多人擠爆教室的「失敗者社會學」,他也不遺餘力思索時代變遷與個人生命的連結關係。他讀書、讀人、讀世界、讀自己,從內在到外在,歷經十年淬鍊,不斷探尋「我與人相遇的過程」以及「人我閱讀的關係」。他鼓勵所有人,都可以透過閱讀與寫作,在自己人生的蛻變中找到無可替代的意義感與趣味性。

這本書,是他面對所有讀者,一起「重啟生命閱讀之多重探索」的深情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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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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