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討論如何能達成最大共識?

公共討論如何能達成最大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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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公共討論從來不只是論證,擊倒對方的論證不是唯一的目的與手段。抨擊對方弱軟無力的論點,可以贏取偏好論辯批判者的掌聲,但也會忽略了對方論點背後潛在的深層理由和心理因素,以致雙方更加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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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討論是為了什麼?辯贏對方?明辨真理?當大家都在網絡上與敵對陣營戰得火紅火熱,又有沒有想過,公共討論最主要的目的是收窄分歧,逼近一致的共識。

在這個思想和文化多元的社會,人們一定會有分歧,更可預見這些分歧將會由於生活經驗、信息接收與認知之間的差異不斷擴大而變得更為嚴峻。但在民主社會裡,人民需要共同參與決策與生活。因此,人們如何透過公共討論達成最大的共識,是當今社會裡最逼切的問題之一。

為何對方不可理喻?

公共討論的議題主要可以分成兩部分:一是關於事實的認知,二是關於價值的判斷。有關於事實認知的分歧,我們一般都可以通過提供證據和資訊交流來找出事實的真相,較容易消解分歧。但相對來說,價值判斷則往往難以通過單純的事實證據和資訊交流來消解其中分歧。

以台灣的同志議題為例,我們常常看到兩方陣營的互相論辯,但分歧並無因而消失,反而變得更加巨大,最後只能訴諸於「公投」鬥多數。我並非說公投不好。公投是民主社會裡重要的一環,但在公投之前,我們應該能做得更多。如果公投只是鬥票數,那麼最令人值得深思的是,贏家到底贏了什麼,又輸了什麼。

在台灣的同志議題裡,護家盟是最出名最好戰的反對陣營之一。我常常看到撐同的人都會評撃護家盟的荒謬論點。老實說,我自己也覺得護家盟的許多論點都是錯誤得離譜。但最近我常常詰問自己:為什麼護家盟這麼不可理喻?

對於很多人來說,答案明顯不過,因為他們就是不可理喻,他們的論點就是不堪一撃;但對護家盟來說,我們又是否不可理喻呢?這樣的反問看似讓我傾向相對主義的立場;然而,我無意走進相對主義陣營;「討論/溝通」與「批判」向來是兩回事,前者關注彼此信念趨向一致,後者關注真理。基於前者,我真正想要弄明白的是,那些不可理喻的部分究竟是什麼,為什麼兩者都會認為彼此是不可理喻的?難道雙方真的沒有任何可溝通的共同基礎?

如何收窄分歧?

在任何價值議題上,每個人心中都各有的價值判斷、排序和詮釋。有的人會覺得A有價值,有的人會覺得A沒有價值;有的人會認為價值A優先於價值B,有的人會反過來認為價值B優先於價值A ;有的人都相信A有價值,但大家對A的具體詮釋並不完全相同。這三者正是分歧的源頭。

然而,幸好的是,人們的價值信念系統裡面,都會有一些價值信念是共同擁有的,只是在優先次序和詮釋上不盡相同。因此,如果要收窄分歧,我們首先要做的是尋找雙方陣營中各自的價值排序,然後從這些價值排序中找出雙方最優先且重疊的部分,接著從這些部分進行詮釋、理解、推論與論辯。

再以同志議題為例,我們不應該只尋找護家盟最軟弱無力的論點來打,而是找出傾向於護家盟立場的人,他們為何傾向該立場的原因,這些原因一定包含若干的價值觀念,並且與之相反立場的人很可能都具有類似的價值觀念,例如家庭價值和想像、婚姻價值和想像。

因此,兩方主要的分歧是來自於對這些價值信念的具體詮釋和想像的差異,我們需要收窄的是這部分的內容,尋找出這些價值信念的共有基礎,例如家庭生活的美好是怎樣構成,一定需要異性戀的方式維持嗎?

公共討論從來不只是論證

這種收窄分歧的方式不但牽涉理性的判斷,還涉及想像力與情感的元素。譬如,即使一個人理性上可以接納同性戀家庭的生活方式和異性戀家庭大致無異,但也可能無法想像該生活方式的具體面貌,例如其幸福美滿的樣子。這部分往往需要敘述而非論證,藉以給予同理心和情感共聯。

所以,公共討論從來不只是論證,擊倒對方的論證不是唯一的目的與手段。抨擊對方弱軟無力的論點可以贏取那些偏好論辯批判的人的掌聲,但也會忽略了那些對立論點背後可能具有的深層理由和心理因素,以致雙方更加對立、不可理解(理喻),以及活在各自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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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深析陰謀論〉一文中,我曾引用研究指出,不斷重複那些客觀上強而有力的證據,不但無法改變陰謀論者的立場,反道有可能強化他們的敵意及既有信念。考慮到陰謀論的特殊性質(即任何反對陰謀論的論據都可以被詮譯成陰謀的一部分),這研究結果當然不能直接應用到其他議題上。然而,它似乎至少強烈暗示或作為初步證據,公共討論裡要改變人們的立場,並不能僅訴諸於壓倒性的論據。

當雙方分歧越大、彼此越難以理解對方的說法,這顯示雙方都滲透著各自的強頑信念,這些信念在價值排序中佔據優先的位置,並且在生活和社群之中不斷加強和牢固化。要拆解這種分歧並不容易,想像一下我們在人生中那些最頑強的信念是如何改變的,以及這些因素是否能同樣影響其他人的信念系統的改變,這將有益於為我們尋找答案。

想成為怎樣的人?

我們可以從上述中學習到什麼,皆影響緊接下來不斷持續的公共討論。有些人可能選擇跟著民主制度最實際的遊戲規則,純粹博弈爭取最大多數支持;有些人可能純粹享受擊倒敵對陣營論點帶來的快感和掌聲,偏好於批判與論辯;有些人可能不偏好於論辯批判的方式,並以日常生活、社群生活和敘述故事所形塑出來的價值信念來判斷與行動。

我們怎樣去說服別人,個人又怎樣去行動,最終還是涉及自己想成為怎樣的人,怎樣的「公共人」。

本文獲授權轉載,原文見書生百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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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王陽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