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性平教育被打壓的社會,像我這樣「不夠陽剛」的男孩只能埋藏青春

在性平教育被打壓的社會,像我這樣「不夠陽剛」的男孩只能埋藏青春
Photo by Tiago Mazza Chiaravalloti/NurPhoto/Via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愛家」公投他們的行為,是扼殺所有愛,消滅了家的包容可能。他們不只拒絕了多元性別的可能,更是惡意否定了每個生命一路走來,因為「做自己」所受到的傷害。請不要被擊潰,請好好活下來。我們要活下來給那些還沒長大的孩子們看,告訴他們,你可以長大,會有人愛你。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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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焦糖奶茶

我的教育軌跡相當曲折,在高中以前,平均每兩年轉一次學,連大學現在都念到第二間了。因此我也必須不斷地出入新的群體關係,重複適應著陌生的環境,偏偏我融入新班級的效率並不高。直到長大以後回望,我才得以下註解:作為一個男生,我並不夠陽剛。

一個不夠陽剛的男孩

我不擅長任何的體育活動,不熟稔機械與車,也無法很有「氣口」(khuì-kháu;指口氣)地罵髒話,連抽菸都有蓮花指。這樣的隔閡從國小高年級開始變得明顯,在第二性徵發育後,「男/女」的分界變得明顯,隨之而來的是社會結構對於「陽剛/陰柔」樣貌的框架與積極審查。

這種性別上的分化是有制度的,像是男生在校慶運動會上被分配到更多的體育競賽名額,而美術、藝文則被視為女同學的主責;國中開始男生體適能要跑1600公尺,女生只要800公尺、體育課男生必須要上場打球、女生能被允許在旁邊休息。

當然更多的時候,是從不明確的規訓中潛移默化的,女生腿張開會被老師念、男生講話不夠大聲會被訓斥;女孩哭了會被說「女生就是愛哭」、男孩哭了被說「你是男生你哭什麼」。有時候這些規範沒有明文記載,也沒什麼根據,但就是從大人口中,傳承到了孩子嘴裡。

於是「娘娘腔」與「男人婆」的爭執先是遊戲,再變成攻擊,然後同義詞開始擴張:死gay、娘炮、玻璃、人妖⋯⋯而那成為了我的青春。

青春是躁動的、打鬧的,甚至有些張牙舞爪。帶著權力,有些人總是能隨心所欲與別人「玩耍」,而有些人卻是被動面對「捉弄」。我總是被捉弄,被脫褲子、被用力戳一下、被推擠、被揍一拳。身體連結著言語,臭gay、娘⋯⋯遺憾的是,在許多大人與旁觀者眼裡,這捉弄與玩耍是一樣的。

我將這樣的身體和處境,歸因於自己不夠「man」,當然還有各式的訊息來提醒「我是個娘炮」,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國中畢業前,同學一句「你如果不要那麼娘,man一點,我就可以跟你當朋友了」,這句話滿好笑的,所以到現在都記得。

這是我能控制的嗎?我還真的嘗試過讓自己像個男生,同學曾很好意地提醒我,我走路太娘了,什麼是男生的走法呢?腿要開開的,但我是個胖子啊!腿很粗欸,可是我還是在家裡對著鏡子練習了很多遍,以失敗告終後,我將雙腿封印在課桌椅中,連下課也鮮少走動了。

但不是每句帶刺的話都可以滑稽的令人愉悅,我遇過許多人鄙夷地問「你是不是gay」,連不同班不認識的同學也如此試探我。還算喜歡的老師,也曾在體育課時看著我說「你要像個男生啊,不要那麼娘,你喜歡男生嗎?那是不好的」。之所以會讓人耿耿於懷,是因為她說出口的剎那,眼神太誠懇。

所以身體終究不是自己的了。我耗費了很多的力氣,將就著主流性別印象,維持自己至少不要太「不正常」。

對父權的反向凝視

青春的幸運是,偶然之間讀到女性主義,最初啟蒙的那篇談的是「敢曝(camp)」與「酷兒(Queer)」的文化研究。當時讀得我滿頭問號,因為我那時還是個連性別光譜、性別刻板印象都沒聽過的高中生啊。只覺得好有趣喔,原來男同志的行為、文化可以被這樣子解讀。

於是懞懞懂懂的,讀著父權結構是如何運作,如何崇尚陽剛、貶抑陰柔,形塑了性別二元刻板印象,在這樣的情況下,男同志與諸多「不夠mam」的群體,被賤斥與污名;而我也看見了自己是如何在這套體制底下被指摘成一個怪胎,至少我終於看清楚過去那些人口中的「正常/不正常」是怎樣的想像。

在廣大性別水泥硬化者可悲的邏輯裡,女變男帶有一種階級爬升式的悲壯感,男變女則是自甘墮落的笑話。

羅浥薇薇(2015)曾在專欄中寫下跨性別/變性的性別階級運作,淺白而精闢,對當時的我有很大的啟發,而這樣的舉例至今仍相當精準。

因為明白污名是如何運作的,所以可以有策略因應、可以戰鬥、可以反向凝視,也可以知道身體是自己的、性別是自己的,從那一刻起,拒絕服膺於父權體制的陽剛控制。

登愣,其實也沒那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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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ih-Shiuan Kao@Flickr CC BY-SA 2.0
青春藏了自己

青春是從那些諸多詰問中封存:「會有人愛我嗎?」「我會活下去嗎?」「我該出櫃嗎?」「我可以喜歡自己嗎?」「他們會跟我當朋友嗎?」

我們曾汲汲營營地渴望愛與被愛,曾用力地渴求認同,也曾萬念俱灰地自我放逐。

不禁會想,只要過去曾有人跟我說,或者跟所有人說:在不侵犯到任何人的前提下,你可以是任何自己喜歡的樣子,這樣就好了,我就不用練習學男生說話、學男生走路、學男生吃飯喝水拿雨傘,何況我本來就是男生,也甚至不必擔心喜歡男生就不是一個男生的樣子。

但這些以前沒有人說過,沒有老師有教,甚至老師也鞏固了那個很狹隘、很扁平的「男/女」、「紳士/淑女」、「陽剛/陰柔」框架,而我有超過三分之二的青春,都耗在這上面了,幾乎精疲力竭,才發現原來我可以擁抱我最真實的樣子,那個藏在青春裡的我。

所以為什麼性平教育是重要的,因為被迫成為刻板印象中的樣子,是那麼不自由,要承受那麼多「你到底是不是一個男生啊」的訓練與審查,葉永鋕就是這樣離開的不是嗎?而《性別平等教育法》就是「玫瑰少年」為這個時代所留下最珍貴的文本:告訴我們可以成為多元的樣貌,可以有豐富的特質,同時也提醒每一個大人,看見並尊重孩子心靈。

性平教育不會讓孩子「變成」同志,因為「變成」這個動詞的本質是帶有強制性的壓迫,就如同我自己和許許多多具有不同性別氣質、性傾向的孩子,被迫變成一個主流價值期待的樣貌。「平等」的理想目標,就是全然的自由,所以性平教育所致力的,是讓每個孩子都能無所界定而坦然地活出快樂的自己。

關於這次的公投

我無法稱他們為「愛家」公投,他們的行為,是扼殺所有愛,消滅了家的包容可能。他們不只拒絕了多元性別的可能,更是惡意否定了每個生命一路走來,因為「做自己」所受到的傷害、不公義、恐懼、痛楚;他們放肆而輕賤地談著葉永鋕,就如同侯友宜輕蔑地談論鄭南榕、徐自強,那不僅是無恥,還是最存粹的邪惡。

但偏偏11/24的選舉結果,可能會讓這些惡意得逞。催票文已經夠多了,我不打強心針,只打預防針:

請不要被擊潰,請好好活下來

如果選舉的結果真的不樂觀,請讓我們一起沮喪,我們可以一起哭,一起失眠,一起怒吼,甚或一起衝去立法院或衝去哪裡也好,一起輸不起,一起變成連戰與邱毅,都好。

但也請讓我們一起活下來,發洩、頹靡、腐爛個三天、一星期、幾個月、半年⋯⋯慢慢振作,慢慢找回自己的腳步,好好療傷,重新洗鍊出自己生命的樣貌與價值,緩緩痊癒,重新戰鬥。

「請好好活下來」聽起來很像心靈雞湯靜思小語,講起來好彆扭,但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為他們而死不值得,絕對不值得,這已經不是崇尚烈士的時代,殉道的生命再悲情,也都只是被輕輕帶過,我們再也無法用自己的一條命,去喚起一些什麼了。

所以真的能改變結構的,就是活下來。

我們要活下來給那些還沒長大的孩子們看,告訴他們,你可以長大,會有人愛你;告訴他們,儘管格格不入,我們依舊能站上屬於自己的舞台;告訴他們:做自己,沒關係。然後帶著他們,一起打拚創造一個合宜我們本質的社會,打造一個大家都能自由活著的世界。

願心靈都能安好,願我們都能自由。

(此文為擴寫版,初版文章原刊於青春藏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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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