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市長選舉不僅是瑜邁相爭,更是地方派系的「諸神黃昏」

高雄市長選舉不僅是瑜邁相爭,更是地方派系的「諸神黃昏」
Photo Credit: 韓國瑜辦公室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雖然有其父陳哲男的政治資產護身,但陳其邁跟時常蹺課的韓國瑜不一樣,是各種監督團體評斷下的優秀立委。但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讓資格與歷練兼具的陳其邁,從一路被看好到身陷泥淖呢?

文:Neverdry.(一位高雄市民的2018市長選舉觀察,與打狗舊政治的諸神黃昏)

這次高雄市長選舉,得到了許多超乎預期的關注。但這些關注大體上來說,並沒有讓高雄市政與發展的難題得到了健康的討論。雙方陣營與支持者在眾多的耳語、奚落、霸凌當中,造成了互相之間的不信任。原本該是一家人的高雄市民少了共同體的互信,而多了許多的傷痕。

無論選舉的結果如何,高雄作為一個城市的口碑,在某方有意的營造之下,遭到了3D式的質疑與傷害。在民主化後,除了總是被視為準總統級的台北市長選舉外,即便在地方公職人員選舉全區化已是第二屆,但這次的高雄市長選舉是唯一一次將地方首長選舉選得這麼「不地方」。不說別的,正常的地方首長選舉,你很少看到一個主要的候選人指著你的鼻子說「又老又窮」,畢竟一般的選舉幕僚一定會告訴你檢討選民是大忌,更何況是開地圖砲檢討選民全體?

但做出這種嘲諷的候選人,到目前為止依然被主流媒體視為是這場高雄市長選舉的Front runner,那代表這場選舉選到目前為止,一定有什麼跟一般選舉不一樣的地方。且讓我們慢慢說來。

40735688592_b130443132_o
Photo Credit:六都春秋 編輯室@Flickr CC BY 2.0

高雄的口碑成為狙擊的對象,事實上是一個精挑細選的結果。

自從1985年余陳月瑛余登發出征,成為台灣首位女性縣長,至今已經33年。而自1998年謝長廷擊敗吳敦義第一次在舊直轄市實現政黨輪替,至今也是20年的事情。即便只是取後者,高雄市在民進黨的執政之下也至少經過了五個任期。但若只是長期執政,那可能還撐不上包袱,畢竟挑戰者國民黨在黃俊英過世之後,在高雄一直都沒有夠資格的挑戰者。

所以為什麼國民黨與中南海這一次要鎖定高雄市進行狙擊,而不是普遍認為更加深綠的台南呢?原因出在民進黨根深蒂固的「高雄經驗」口碑。若各位讀者還有印象,陳水扁當選總統後一直為國民黨所詬病的是缺乏政務官的養成鍊,馬永成、羅文嘉等人當年甚至還被譏笑「小孩開大車」。

在1997年縣市長選舉中雖然民進黨獲得了過半數的縣市執政權,但礙於自己的黨公職人才仍是以黨外時期作為班底,學運世代甚至都還沒有走上舞台,因此許多的政務官僚都必須從在國民黨政權當中養成的人才中進行選擇。即便到了今天,民進黨的外交人才你還是只提得出黃志芳與吳釗燮,但在20年之前這種狀況是普遍存在於民進黨執政縣市的。

時間快轉到2014年12月,民進黨召開地方公職人員九合一選舉後的第一次中常會,民進黨黨中央的會議室從來沒有這麼擁擠過,甚至連椅子都不夠坐。但這一次你卻發現民進黨黨內卻不這麼缺乏政務官人才了,連本身沒有派系奧援的嘉義市長涂醒哲都知道當他的幕僚團缺人時該如何自處:直接跟陳菊表示自己需要協助。高雄市政府當時輸送了許多的政務官人才給許多新當選的縣市首長。可謂十年河東、十年河西。

一直以來,無論是舊直轄市時期還是改制後合併升格時期,高雄市的執政不只是民進黨「綠色執政、品質保證」的優良樣本,更是民進黨轄下總預算最高的縣市。以高雄市政府的編制之下有許多優秀的黨公職得以在機要職與政務官的位置上多所磨練,因此才會有陳菊挾高雄幫之力安插人馬一事。陳菊能夠成為美麗島世代諸位前輩中政治生涯成就最高的一位,肯定不是偶然,就是因為他手上有來自高雄市源源不絕的火藥庫,甚至脫離新潮流變成了一個單獨的系統。

目前缺乏口碑與議題營造能力,黨產與人脈又逐漸被拔除的國民黨,若不想坐以待斃,自然必須反擊。中南海雖然不滿於國民黨執政八年當中買辦政治的效果,但知道若繼續放任台灣島內的氣氛繼續維持於一個民進黨沒有挑戰者的現狀,那台灣肯定只會離中國越來越遠。因此國共兩黨突然又能夠組成一個統一戰線。而這個統一戰線必須在高雄,即便沒有合適的人才,這一仗必須打得轟轟烈烈。高雄經驗就是民進黨的七寸,必須用超乎想像的資源去打擊民進黨在高雄的成就與執政口碑,才能夠打擊台灣政壇一面倒偏向民進黨的現狀。

尤其若再不對台灣問題下猛藥,在貿易戰與少數民族問題兩頭燒的中南海,將會連名為民族主義的鴉片都無法維持。共產黨給對台系統的奧援必須持續不輟,否則會危及習近平的執政正當性。

因此這一仗只能在高雄開打。

Poor_air_quality_around_Linyuan_industri
高雄林園工業區|Photo Credit:Environment protection ministry of Republic of China also known as Taiwan@Wiki Public Domain

高雄是一個重工業型港埠城市。自從大日本帝國確立了南進計畫之後,高雄作為一個被犧牲的邊緣就已經確立了。港埠相關產業的聚落不可能離開高雄港而獨立生存。加工出口區設立後,在後台的傳統產業也不可能離群自立。而在三輕、五輕、中鋼、中船等倚靠國家資本扶植的重工業區因港埠區位而設立於高雄後,高雄就一直成為被犧牲的邊緣。

在威權時期高雄人對於拆船業沒有選擇,因為必須活口。在十大建設時期高雄人為了國家建設必須犧牲,因此也沒有選擇。即便如大林蒲526事件時曾經有過抗拒,也可以被執政當局貼上環保流氓的標籤,甚至移送法辦定罪。因此被犧牲的邊陲將會一直被犧牲下去。所有的土地、資本、工作機會都是為了以上產業服務,而他們背後的污染,以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當中的風險,則都是由高雄市民來承擔。

無論是市民普遍的呼吸道疾患,還是被拖板車壓爛的馬路,沿海路上蓋的白布,甚至是原本以高級農產品維生的週邊郊區居民,因為空氣與雨水污染必須改行或改重價值較低的作物等,這都是為了國家資本與產業戰略所作的犧牲。

同時,高雄還要承受公共服務水準不佳、稅收與統籌分配款不足、基礎建設現代化進度低落、文教建設停滯不前的結果。直到筆者小時候,高雄依然搭得到沒有冷氣的公車,享受班級人數居高不下的國民義務教育,以及質與量雙雙缺乏的文化基礎建設。這樣雙重的邊陲感幾乎是高雄人的普遍感覺,加上高雄的高等教育資源與新創產業的缺乏,80至90年代出生的高雄學子,求學與就業就必須離開高雄。

若只是求學資源的不平衡,可能父母與子女之間生活空間的斷裂。黨國體制將高雄的命運與重工業與加工出口產業鎖住的結果是:當有一天,高雄的重工業與加工出口產業不再具有競爭優勢,亦即在台灣的設廠成本開始高於其他地方時,那高雄子弟要能留在高雄找到合適的工作都會是一種奢求。若要能夠一家人在高雄相守,只有將未來也寄託在這些國營事業或重工業產業鏈,才能夠圓滿。筆者的母校甚至出現了與台電合作的「台電機電班」等,還有許多的同學都在中鋼、中船、中油服務。若不這樣做,人生之路也只能跟著林強的《向前行》,往台北進發,謀得符合自己所學的工作機會。

民進黨在高雄的執政,很大一部份是參考曼徹斯特與巴爾的摩的成功經驗,將老舊的工業港試圖轉型成新創基地,引進明日產業與創業家的資本,企圖增加在地工作機會的多樣性。但這種作法則需要公部門的投資,以目前的財劃法而言,若高雄市政府無法爭取到政府總預算當中非經常門的補助款,那在需要負擔高雄市退休公務人員退休金的前提之下,舉債增添硬體設施並透過標售重劃區維持財政就是唯一的方式。

某方陣營不斷的強調高雄的「3000億債務」(事實上有膨風,實際數字是兩千多億),就是因為高市府必須在退休金等人事成本上妥協,但必須翻新城市基礎建設所不得不的決定。事實上以高市府的償債能力,一直都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程度,但試圖以地方財劃來對抗國家戰略造成的體質問題,許多時候仍有使不上力的感覺。再加上過去立法院一直都是國民黨獨大,民進黨立院席次過半兩年的時間又如何能夠逆轉局面?

但20年的時間還盼不到改變,自然成為一種包袱。畢竟不是所有的選民都能夠用全面的觀點來面對自己的選票,更別提中國問題一向都跟台灣地方首長的選舉無法脫勾,因此靠感情與認同投票一直都是這個舞台上的好戲,與SNTV的市議員選舉分裂投票的意向也十分明顯。選賢與能在這個舞台事實上不明顯,除非地方的大派系有大規模的倒戈,否則最後還是基本盤。

選賢與能,一直都只停留在理想階段。

1200px-09_24_「2016余登發、余陳月英紀念音樂會」_(297822
Photo Credit:總統府@Wiki CC BY 2.0

講到派系,就不得不把縣區跟市區分開來談了。

市區雖然有舊的陳家、黃家、朱家、王家等叫得出名字的士紳家族,依然在地方政壇還有些影響力,但時至今日,可能還不如社團如澎湖同鄉會與扶輪社等。舊制的高雄市長選舉,我認為還是直接當作都市型的單一選區為宜,畢竟謝長廷兩任與陳菊的第一任,票數差距都不大。以得票率來看,民進黨在舊制高雄市長選舉的成績分別是48.71%、50.04%、49.41%。因此即便是在民進黨的前10年當中,舊市區的基本盤其實一直都沒有顯著的改變。

但縣區就不一樣了。自從綠黑在余陳月瑛選舉時合流之後,高雄原有的紅派與白派的政治資源就緩慢的流逝當中。尤其紅派在丟掉水利會的控制權,以及末代掌門林益世在地勇索賄案幾乎被判政治死刑之後,影響力已經不若以往。因此剩下動向比較曖昧的就是黑派與白派了。

黑白兩派其實有些淵源。余登發當選縣長的該屆,除了過去余登發選舉時遭到黨國以起訴與作票而馬失前提引發同情外,一般相信白派暗助余登發對抗把持高雄縣黨部的紅派也是原因之一。但在綠黑合作之後白派與黑派之間漸行漸遠。雖然鍾紹和在上一次單一選區敗給了邱議瑩,但無論如何白派在王金平仍存於政壇的一天,就不可能真正消失。雖然表面上他可能是國民黨長久以來的非主流派,也常常被正藍詬病,但他多年的立法院長任內確實累積了可觀的政治資本,也讓白派從一般的地方派系成為一個特殊的政治團體。只要王金平還能供養白派的一天,白派就不會消失於舊縣區的政治視野當中。

而黑派因為綠黑合作開啟了余家16年的縣長王朝,因此當然與民進黨的關係緊密自不在話下。尤其當余政憲交棒給楊秋興時,代表黑派已經在高雄選擇了與新潮流合作,開始在地方退居第二線。余政憲更接受了扁政府的延攬擔任內政部長,卸任後又接任了台糖董事長。不過楊秋興接手高雄縣的第二任初選時開始與黑派系統交惡,尤其余家開始不能操縱縣府與地方人事後變得弱勢,因此在2010年合併第一屆縣市長選舉時,余政憲決定率領黑派投靠陳菊,最終順利剷除楊秋興,協助陳菊鞏固第一次合併選舉的直轄市長的寶座。為了重奪地方的話語權,黑派是與新潮流關係越來越緊密。

但黑派的話語權流失並不會因為余政憲投靠陳菊而獲得解決。新潮流在高雄有建立自己的人才養成鏈,余家已經很難如過去立委大選區一般得到供養。就如同楊秋興在高雄縣政府有著自己的班底一般,陳菊在培養班底的時候也不會完全依著黑派的情感。余政憲作為黑派的掌門人,就要思考一件事情:究竟要繼續倚附民進黨,還是要另做他想?

他的答案我們不會知道,但民進黨與黑派之間的矛盾可以從一則新聞看出端倪。鄭寶清爆料韓國瑜的妻子李佳芬的維多利亞雙語學校與台糖廉價租地的事件,其實醉翁之意不在酒。要知道,余政憲曾任台糖董事長呢。

但除了黑派動向曖昧,白派的動向就更加的難以捉摸了。還記得王金平在10月23日於立法院總質詢時,以「我們這一代應當負責任地簽署一個協議」為題,呼籲政府與全國民眾走向終極統一的破天荒表態嗎?就如同我們猜不出余政憲現在的想法,我們也無從理解王金平為什麼選擇這個時候打破他在本屆立委任期的寂靜無聲,將籌碼壓在中國那一邊?

表面上國民黨的候選人是韓國瑜,但這一次的選舉,其實是高雄地方實力派的一次「諸神的黃昏」。你所看到的亂象,就是諸神之間各有所圖,降生打狗大地的一次大災難。

陳其邁車隊掃街 與韓國瑜看板交會
Photo Credit:中央社

以陳其邁的資歷與歷練,放在前面幾次的高雄市長選舉都應該高票當選。雖然有其父陳哲男的政治資產護身,但跟時常蹺課的韓國瑜不一樣,陳其邁是各種監督團體評斷下的優秀立委。在以前SNTV時代的立委選區他也是高雄在地的常勝軍,在不分區立委任內也協助推動如婚姻平權與選罷法修正等重要的法案。聯席委員會通過不當黨產處理條例時,更是以「本席深謀遠慮」一詞,讓許多網友不得不拜服。但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讓資格與歷練兼具的陳其邁,從一路被看好到身陷泥淖呢?

除了國民黨與中南海的聯合戰線,以及派系之間的算計等外患外,陳菊擔當13年的市長帶來的包袱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即便不論趙嘉寶的弊案,陳菊市長的第三任依然有許多的可議之處。

例如市府的施政上漸漸的衙門化,把許多的事情當作例行公事處理,天天撞鐘就當作可以下班。例如陳菊一直自栩自己是為了高雄打造宜居城市,但高市圖新總館卻沒有搭配應該有的在地典藏與資料庫計畫,離打造一個屬於高雄的知識中心還有一段路沒有達成。舊打狗驛故事館前的高雄港站站場,應當可以作為文資保存的站場本身與許多的硬體設施,也經常見到市政府各種不細膩不體貼的作法,如填土、種花、放燈箱,甚至在輕軌進場施工的時候答應要好好善待的軌條與道岔等受到破壞,都是令人覺得無心的種種表徵。

加上陳菊在初選的時候選擇出書對幹謝系的大手立法委員管碧玲,以及硬要推資歷不夠的代理人劉世芳等作法,地方樁腳也是頗有微詞。事實上,還偶有看到原本挺劉的樁腳跟韓國瑜陣營眉來眼去。若說陳其邁是跟陳菊帶來的包袱在選舉,雖不中亦不遠矣。

雖然陳其邁有父親陳哲男的包袱在,但多年的不分區立委品牌形象一直都很不錯,不然也無法在黨內初選一路領先抵達終點,在選戰剛開始的時候也能維持對韓國瑜的領先優勢。以上的亂流幾乎都不是陳其邁作為候選人所造成的,但漸漸的進入逆風區,對於陳其邁陣營也是很無能為力的選擇。

但無論如何,你投下的一票不是因為這些代理人的利益,而是跟候選人與他所信奉的價值有關。也就是說其實這是對未來高雄的路線的一次總體檢。韓國瑜的政見與發言再再顯示他對於高雄市的不熟悉,加上一群跟高雄不接地氣的智囊團,實在無法說服選民「我不了解,但是我看得出問題癥結/不代表我不重視。」

再者,若真的對高雄的未來有願景,就不應該在辯論會一再的迴避細節的問題,甚至就不該信口開河的說出不可能出現的口號。例如所謂的高雄500萬人論,高雄的所有用水就是倚靠高屏攔河堰與南化水庫的挹注,大台北要翡翠加石門一半調節,才能撐住700萬人的用水,那高雄又如何能夠在沒有大型水庫的情況下塞進500萬人?既然你在現實生活中會拒絕只有願景沒有方案的多層次傳銷業者,也會掛斷詐騙集團的電話,那你怎麼會相信一個什麼都不了解的候選人,還願意給他四年呢?

更甚者,國民黨就是一手造成高雄現代困局的推手。而且他的主要政見是熱錢進得來、貨物出得去的恩蔭經濟,對高雄的未來不要說加值,連守成都有困難。一定要等到高雄出現了熱錢潮過後的不良資產群,以及環境與產業受到熱錢與人流之害後,我們再來檢討嘛?而且這樣真的能有效創造高雄子弟能夠服務的產業嘛?還是只是從台電班換成賭博班、旅館班?

產業轉型、文化加值、整理新創產業都是高雄必須要的湯藥。雖然這樣的藥苦口,短期也無法完全將高雄的現狀扭轉。這一票,對身為高雄市民的你我,至關重要,就像是必須相信諸神的黃昏之後,大地將會重現生機。

回家吧。大港起風湧,堂堂男兒要出征。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