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院線《非同凡響》導演歐文傑專訪:別輕忽他們的小宇宙

焦點院線《非同凡響》導演歐文傑專訪:別輕忽他們的小宇宙
真人實事改編《非同凡響》,Photo Credit:甲上娛樂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近幾年香港流行拍攝社會邊緣人士面對問題的影片,《非同凡響》內容圍繞著智障孩子與身邊人物的點點滴滴,與彼此的情感與人倫關係⋯導演而歐文傑去除戲劇感,以平實直白的角度呈現這些可能飽受歧視者面對的日常真實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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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們是從生活中觸動,拍攝香港觀眾想看的、發生在生活周遭的事。」《十年》其中一段《方言》與《樹大招風》的導演之一歐文傑首部個人執導電影《非同凡響》,敘述一群接受特殊教育的孩子,在社會壓力與偏見之下,藉著一場音樂劇重新認識自己,片中的3位也參與音樂劇的正常人,也從中得到啟發,學會了理解與成長。

從獲得2007年「鮮浪潮短片競賽」大獎及最佳電影短片,拍攝一個底層社會以撿廢紙維生的垃圾女孩在學校被霸凌欺壓的短片《聖誕禮物》,就不難看出歐文傑關注社會弱勢族群的一面。

然而在歐文傑的眼中,並沒有什麼弱勢,但是確實從所謂的弱勢身上看見許多值得紀錄的東西。「我拍片並不是想要關懷弱勢,而是認為大家都應該站在對等的位置與角度,來面對每個生命。我覺得弱勢這幾字很具標籤性,如果我認為你們是弱勢,就是以居高臨下、高人一等的眼光心態來對待你們。」

由奶奶隔代教養帶大,從小在破碎家庭成長,生活在焦慮及擔憂之中的歐文傑,童年艱辛的經歷塑成他特殊的個性,而電影是他了解人生的途徑。「從小到大就沒有人管我要做什麼,我是從學校、書本去認識社會,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小時候我不太會表達,也沒有情緒認知,發生什麼事都會比較晚才有反應,這可能是出於自我保護機制。」

拍片得獎後,歐文傑跟隨杜琪峰、羅永昌、韋家輝等導演工作及學習,從場記開始做起,陸續寫了《單身男女》、《高海拔之戀II》、《毒戰》等商業電影劇本,在電影創作中摸索成長,熟悉了電影工業的運作模式。

「剛入行時大部份的投資來自歐美市場,我寫的劇本也比較偏向好萊塢,然後你會發現原來大家都用同一個方法說故事。坦白說,我對於娛樂片真的不夠專業。」

歐文傑大膽起用素人特教學童「珈朗」演戲,竟成電影最強催淚彈!
Photo Credit:甲上娛樂
歐文傑用素人特教學童「珈朗」在《非同凡響》中演出

之後香港電影業面臨重大變化,中港合拍片成為正統,原本預計開拍的計畫全都停擺。為了實踐自己的目標與夢想,歐文傑還去補習班教中文賺錢,「補習班待遇高,每星期上12小時的課,就跟當編劇的薪水差不多。」直到2015年,電影《十年:方言》讓歐文傑看到了其他可能性。「是技術重要?還是構想重要?意義很不同,對我的衝擊很大。」

《十年》是集結了十年後的香港的5部短片,分別呈現5種香港可能成為的模樣。5位新導演不約而同拍出的幾乎都是崩壞的香港。《方言》是其中第3個單元,歐文傑以直截了當的方式,帶出「想消滅一個文化,首先要消滅它的語言」之嚴重性。

2016年,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最佳導演等多個獎項的《樹大招風》,由歐文傑與許學文、黃偉傑3個新生代導演共同執導,彼此並不熟識的他們各自獨立拍攝,為了讓3段故事內容不重複,又能統整合成劇情完整的長片,大家來回討論修改,足足花費5年時間,讓融合實驗性質的《樹大招風》成為年度最佳香港電影,影評甚至表示看過本片:「就知道香港電影並未死去」。

雖然獲獎,但歐文傑坦言,金像獎與他沒有關係,得獎後也沒有積極往大格局的娛樂片邁進,反而以描寫特教學生的小成本勵志片《非同凡響》闡述個人理念。「對我來說,《非同凡響》是只要你做這件事,價值已經在那一刻出現了,他們不是比賽,也沒有獎座。」

近幾年香港流行拍攝社會邊緣人士面對問題的影片,《非同凡響》內容圍繞著智障孩子與身邊人物的點點滴滴,與彼此的情感與人倫關係,看似與探討鬱躁症及自閉症的《一念無明》與《黃金花》有些相近,只是這2部片都是由專業演員詮釋患者,而歐文傑為了為去除戲劇感,以平實直白的角度,呈現出這些可能飽受歧視者面對的日常真實情形,大膽地由特教學生實際參與拍攝,讓觀眾更能感受到真實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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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甲上娛樂

真人真事改編的《非同凡響》,描述特殊學校的老師、學生與普通中學學生合辦的一場音樂劇。「其實會拍成電影純屬巧合,以前拍短片時我接觸到粉嶺特殊學校校長,校長給了這齣音樂劇表演的DVD,我看完後感覺很有意思,覺得有些東西很值得講出來,後來香港社會服務聯會找我拍教育議題的電影,就決定把這件真實故事結合自己的想法再拍出來。」

本片拍攝的方式及風格與之前的《十年》、《樹大招風》大相逕庭,少了些憤怒,多了些溫情,角度多面向又點到為止,呈現的手法似乎有些壓抑淡然。

歐文傑坦言,這幾年他對電影的想法改變了不少,以前會創作商業片,現在則不再關心票房。「我拍戲從來不是為了賺錢,我不會拍自己不喜歡的作品。」《十年》與《樹大招風》的政治意味較為濃厚,《非同凡響》則偏向社會性議題,但導演強調這些「政治標籤」都是外界給予的,他們在創作《十年》時並沒有定位為政治電影,而《樹大招風》更是一部警匪片。

「對我來說,只是想呈現香港社會在不同年代的狀態而已。若《樹大招風》是過去的香港,《十年.方言》是未來的香港,《非同凡響》就是現在的香港,是我個人面向社會的三部曲。」

由《骨妹》獲香港金像獎最佳新演員提名的余香凝,在《非同凡響》中演出清秀女學生,她
Photo Credit:甲上娛樂

由《骨妹》獲香港金像獎最佳新演員提名的余香凝,在《非同凡響》中演出清秀女學生。

片中大部分的特教學生都是真正輕度智障學生的本色演出,歐文傑指出,他們的天然單純與真誠自然很讓人疼愛。「許多人會覺得小孩子,尤其是弱智的孩子們,拍片會不受控很辛苦,但其實你會讚歎他們擁有的才華,如果他們本身不具備演戲的能力,我也很難訓練智障孩子演戲。電影中大部分的智障孩子都不是扮演自己,他們都知道自己正在演戲,反而更投入表演。」

在電影《骨妹》表現出色的廖子妤,也隱身在這群特殊學生之中。廖子妤以全素顏、沖天小辮,不修邊幅的模樣與歪歪斜斜的站姿,詮釋特教班弱智學生,外型內在與演技神似到連特教孩子的家長,都以為她是新來的同學,許多觀眾更沒認出她是廖子妤,讓她很有成就感。「子妤說,她發現特教學生因為缺乏運動,肌耐力比較弱,站姿也會與一般人不同。」

9頭身的開朗美女的余香凝,也是素顏上鏡,並刻意駝背及壓出雙下巴,及一副疲倦的形態與眼神,扮演角色與本身的個性及外型差異極大。余香凝表示,「不要帶著歧視的眼神及言語對待他們,他們都有感情,能夠感受到大家對他們的惡意。」

有著青春判逆外型的岑珈其,更坦言接拍電影前曾經擔心特殊孩子很難合作或應付,但在拍攝過程中,發現只要彼此多相處,他們很容易將對方當成朋友。歐文傑表示,余香凝與岑珈其的演出都十分出色!「演繹更是入型入格」導演說道。

谷祖琳在片中飾演特殊學校的老師,教導及組織特教學生完成一齣音樂劇。在正式拍攝前,谷祖琳花了3個星期「實習」擔任特殊學校老師,更能將老師面對智障孩子的愛心、無奈與無力,表演得真摯而感人。而這幾年的養兒育女經驗,也幫助谷祖琳更快掌握與投入這個角色。

「我發現特殊兒童的生活及思想都比普通人簡單很多,人是很複雜的生物,總是無盡的需求慾望,智障孩子沒那麼多追求,反而活得更開心純粹。我反倒覺得與他們相處還比較輕鬆容易。」

谷祖琳表示,他們完全相信她是真正的老師。「他們真的以為我們是新老師,甚至到拍攝完畢都不知道我是演員,之後我也沒有向他們澄清其實我是演員,因為我很享受當他們老師。」

歐文傑指出,拍攝時發現特殊學校孩子們的能力遠超出想像,許多臨場反應真實又精準,表達出充滿戲味的真摯情感。「我們都習慣用特殊的眼光去看他們,認為他們應該接受幫助。拍完《非同凡響》後,我體會到其實這群小朋友有很強軔一面,他們本身就有能力可以做好事情。」

為了不辜負演員、學生及工作人員的付出,歐文傑絞盡腦汁在拍攝期間做到最好,連續3個月沒有好好睡覺。他透露,電影中珈朗看著爸爸出門開貨車工作的一幕,其實是親身經歷。「我在缺乏父母陪伴的環境下成長,有時會偷偷看爸爸離家駕駛計程車,只希望他能多與我相處。」

「社會不是只有幾個層面,當出現問題時不應該只由某個層面的人承受惡果,這是整個社會需要共同承擔的責任。」他在谷祖琳、余香凝與岑珈其3條故事線注入對社會的觀察,除了描述底層市民的生活,也包含中產或富裕家庭面臨的問題。

在上天的不公平之下,現實社會有些人可能會以歧視厭惡的方式,對待這些被外界認為有問題的特殊孩子。雖然天生有些缺憾,其實他們懂事又堅強,有著比更敏銳的能力,更懂得如何去愛身邊的人,不會戴有色眼鏡去看人,也比普通人更堅強勇敢的生活。

無論來自任何階層任何,擁有何種天賦、才能與成就,歐文傑深信,每個生命都能活出各自非同凡響的人生,「不要看輕他們所能發揮的小宇宙」!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