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明道〈等鷺〉:他把影子掛在溼地上,希望黑面琵鷺來把它給叼走

洪明道〈等鷺〉:他把影子掛在溼地上,希望黑面琵鷺來把它給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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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洪明道混合使用華文、台語文與日文,以台南到岡山一帶村庄為背景創作,書寫之時代橫跨終戰到現代,藉由語言混用,營造文字的詩意與氛圍。

文:洪明道

等鷺

我在大學校園邊緣的研究室裡頭翹腳,思考著我的碩士論文要如何完成。這已經是我的第五年了,教授前幾天開完會跟我說:「你要留下來當博士吧」,那個吧後面是介於問號的上揚和對事實的讚嘆,和我的狀態剛好相符。教授欠身推了眼鏡,意思是再不畢業就是把碩士當博士在唸了。

於是我終於開始動筆撰寫,其實研究本身已經做得差不多了,數據、文獻都已經蒐集完畢,只是疏懶於把牠們寫下來。我打開WORD,輸入論文主題〈黑面琵鷺遷徙行為之初探〉,打了引言後卻又停頓下去。

我不得不想起那個紫紅色的天空,太陽像一顆在關機中的電腦主機按鍵,那一抹光背後有巨大的程式在運作。在那個日與夜的交界、陸與海的交界,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

堅勇伯沉默成了一株海茄苳。


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不能靠近海邊,據說那裡會有敵人爬上來,因此村裡的人對海邊總是不了解。當我問我爸,海邊有什麼?他說他也不知道,因此特別引起我的興趣。反正那段時間阿爸也沒空理我,阿爸每天都要把影子種進水田裡。大家再不種影子,我們村子農會的糧倉就要空了,至少鄉長是這樣跟我們說的。

所以我總是和玩伴騎鐵馬往海邊去,沿路上想像這裡曾經存在過的傳說,有人說這裡曾經是西拉雅的大社。但我只看到豆漿店的大蒸籠、廟口一朵一朵的帆布雨傘、畸零地上雜草孕育的狗屎,還有汽車貸款的廣告。

再騎遠一點,風景換成貼著競選廣告的電線桿、搭有鐵皮屋的三合院和矮透天。房子後面都有迷宮一樣的水道,也把馬路曲折成迷宮。水道在那裡蜿蜒的發臭,間歇冒出一株欖李、五梨跤或海茄苳。那大概是最毫無章法的一類植物了,沒有什麼特徵,形狀也沒有什麼規律,就在丟滿維士比和泡沫綠茶的溼地上生長出來。

旁邊的房子有的還用茅廁對著水,住戶像美軍空投飛彈一樣,把屎轟炸在水道上,開出一朵美麗的蕈狀雲,那些消化的剩餘像一艘獨木船划到大海。有些地方水上浮著一層彩虹,你趴在橋上凝視好像看到了萬千的曼陀羅,忘了鼻子正在被蹂躪,你總是好奇那裏私藏著嚇人的東西,例如一隻放水流的死貓。

每次漲潮退潮後,水道又會有一些細微的改變,使你記也記不起來。

一次我像平常一樣在一片空曠中吹風,只有腳踏車鎖鏈咯吱的回音。在一叢茂密的烏樹林裡,我突然感到背後一陣濕黏的溫度,像是一隻做了日光浴的蛇,嚇得我不敢動。

「是人是鬼?」

它靜靜的沒有說話,於是我再說了一次。

「是啥物物件?」

堅勇伯移動了一公分,他帽子上的樹枝率先顫抖。

「恬恬啦!攏予你驚了了矣啦!」

他扒了我的頭,一群水鳥吱吱喳喳的在我的腦內騰空而上,臉上好像被無數的翅膀拍打。我定睛一看,他在這樣的熱天身穿灰白色背心,臉上塗著泥灰,戴了一副粗框圓眼鏡,頭上頂著迷彩漁夫帽。不知道為什麼這類的人都要戴這種四處張揚「我是探險家」的帽子。

堅勇伯又對著槍砲一樣的相機看了一會,我看著他對準遠方待發的樣子。砂馬蟹掩在洞口觀望,花鮡魚黏在泥地上不敢妄恣彈跳。整個溼地好像都在等他吐了這個禁住的氣之後才能繼續進行下去。

無好的shot啦!他用濃厚的日本腔說夏豆。

那天他也不拍了,只顧著和我這個少年家聊天。


原來我們村的海邊聚集了一群不把影子種在田地裡的人,他們是和堅勇伯一樣的鳥友,而且他們都有一些共同特徵。例如他們都喜歡大地色系的漁夫帽,某些人戴起來特別滑稽。他們總是把車子停在防風林前面,然後走半小時的路到海邊,而且車窗上都貼著鳥類的貼紙,有的貼在副駕那側的窗戶,有的貼在車屁股。

我帶著童軍椅,和堅勇伯一起坐在緩緩下沉的軟土上,等待日頭一同陷落。但並不總是那麼幸運可以看到他們說的烏面抐桮(oo-bīn-lā-pue)本人,有時候是一些小燕鷗、東方白鸛和遊隼。烏面抐桮是無法接近的生物,如果你向前走幾步,牠們會飛到幾公尺外的沙地,你再往沙地走,牠們又會飛到幾公尺外的河口。我就是喜歡這種追不到的東西,堅勇伯說。

我們總是要在好幾個足球場遠的地方靜靜的等。有個叫先明叔的鳥友胃腸不好,常常關不住一個響屁,就把整群鳥兒都嚇得一齊飛走,引來眾鳥友的嘖嘖聲。

還有個鳥友為了追黑面琵鷺,跟著牠們開車延著海岸公路一路向北,遭遇了翻覆意外。他的妻子過世了,而他在加護病房醒來。

他們在那重複的樹葉底下,長出潛伏的呼吸根。我根本沒有武器可以望見這些鳥兒,只得逡巡在鳥友們的望遠鏡之間,貪看那一小圈的縮影。說到這我才想到,在我進研究所以前,起我根本沒有真正親眼仔細看過任何一隻黑面琵鷺。透過我的近視鏡片,牠們只剩下一個視網膜上的汙點,像稿紙又像綠豆糕。我是說,這個小黑點可以化作芝麻𤶃仔(thiāu-á)貓斑,但就是長得不像照片上那樣。


黑面琵鷺大約是在九月底到十月會抵達我的家鄉,對於鳥友們來說,搶得第一個看到便可以囂俳一整年了。他們有時還為了誰是第一個看到黑面琵鷺而爭吵,互相指責對方邀功、割稻仔尾。堅勇伯追逐得最兇,常常沒有什麼人就到那邊等了。我因為無聊也會去和他同坐。

有時候顯然是等不到了,他便和我開講,開始教我怎麼攝影。他說,講攝影太沉重了,講拍照就好,自拍也是拍照。從基本的光圈、快門、曝光時間,到怎麼抓景框、怎麼製造景深,他好像得了傳人一樣把紅樹林當做教室講未休。

堅勇伯說,好相片的作品有分幾種。一種是在某個特殊的地點拍下的,像是去西藏啊、大溪地、巴黎鐵塔,不然近一點去安平古堡也可以。然後在一個天朗氣晴的日子裡,把眼前看到的風景抓下來。許多旅行雜誌的封面或是看起來就是這種的,只要拿著相機到那個地點,你就可以得到類似的相片了。

另一種是抓住某種難得的時間,可以是一瞬間,或是持續進行的瞬間。你機會不多,有的人錯過了那樣的瞬間,有的人到死蹺蹺也等無。

拍黑面琵鷺難在哪裡呢?就在這道必須保持且難以跨越的距離吧,它把一切的技術攏縛牢牢。再加一個黃昏,那就有得玩啦。黃昏的光線原本就不是很多,要知道那麼遠的光線要到達我們這邊,又讓鏡頭能吸入去,只賰一點仔囝。

最好的照片,至少是對堅勇伯來說最好的,是那種把自己的精神放到裡面的照片。所以他學黑面琵鷺的叫聲,那是一種像打開木板門一樣的咿咿呀呀的聲音。他也學黑面琵鷺覓食的樣子。牠們吃食的時後眼睛沒派上用場,而是用牠們長長的嘴去擾動水面,鳥喙像手一樣來回撥動去觸魚仔,便被人用抐這個字來形容。抐湯抐屎,亦有同工之妙。牠們和風競逐,在水面寫下一道道波紋。

然後他蹲伏在泥地上,伸著脖子,拍動自己的臂膀,奮力的對天空跳躍,遠遠的看像一隻肢體障礙的鴨子。我才知道原來有人的影子可以飛起來。

也許那時他就聽聞要造路的消息。


每到黃昏,堅勇伯心裡的土石就會發生一些鬆動。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過去了。在他靜靜守在茫草叢裡的時候,他的心神恬恬經歷無數次漲退潮。

我有一次在沒有黑面琵鷺的時候造訪堅勇伯他家,發現他竟然對著日落落淚。才知道傳言說的並不假。

當時我跟他借來腳架和雲台,要拍學校的影片。做完影片已經過了黑面琵鷺的季節,他不再去溼地,於是就得到他的住處歸還。

他住在商店街分支出來的一條小巷裡,拐進去就把攤販的叫賣聲都摺疊起來。雖然不是太大,但也是獨棟的透天,和其他的平房保持著一條窄巷。前庭種著幾株蓮霧樹,地上還有一排土堆,保留著以往務農的痕跡。房子只有兩層樓,屋頂有著日式的黑瓦,上面掛著零零落落的天線和避雷針。

其實走沒幾步就可以到房子那邊了,但有一道鐵柵門擋著。仔細一看,並沒有鎖上,但我不敢自己打開柵欄闖進去。

當我還在找門鈴的時候,我瞥見他在窗邊的臉。臉上沒有誇張的表情,大概就像是在等拍照時機一樣。但是又覺得他的靈魂不這在那棟房子裡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了,到底是高興還是難過。他一直靠在窗邊,兩顆眼睛當中延燒著黃澄澄的日落。我其實並不看得非常清楚,但空氣中深深的無力感傳到了我的身體裡。

我沒有再走進一步了,我也不希望近距離看到他傾頹的樣子。

這麼貴重的東西,我不好意思像這裡的人送禮一樣。他們總是在門口呼叫幾聲屋主的名字,如果沒有得到回應,就把水果、羊乳或者自家種的冬瓜放在門前走了。等屋主回來時,屋主因為發現突如其來的禮物而感到驚喜,通常也都知道會是誰送這樣的東西來。

所以我好揹著腳架雲台又回家了。

有時候,看照片就像看一件一件真實存在過的東西。但有時候,看真實存在著的表情,卻像看一張一張的相片。

之後聽他隨口說道,以前的人以為被翕相機翕著,魂魄會予掠掠去。所以他們被拍的時候總是特別驚恐,尤其你無法阻止別人拍你,只消翕相機一眨眼,你就知道你被拍了,但也來不及抵抗。攻防結束於一瞬,留下一個一個想要逃逸的靈魂的尾巴,是憤怒與感傷,還是遺憾與驚嚇?那是由多種已知的情緒疊加出來的總和,觀看的人總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去參照。自己沒有過那些情緒的總和,是無法代入相片理解的。


阿爸拖著影子回來的時候,問我都去了哪裡。他抱怨做了一天,也沒有長出幾箍錢,長長的影子卻是越來越短了。

我說我都騎車去海邊,還說遇到了堅勇伯的事。阿爸說他想不通為啥物有人對一堆漉糊糜(lo̍k-kôo-muê)這呢有興趣?那個堅勇伯明明有他阿爸留給他的田產,卻不好好經營,偏偏要和人走街頭選代表,結果選輸了。牽手過身了後規日佇厝內,閒閒無代誌,於是整天就是去追黑面琵鷺,真是盼仔一個。據說是犯憂鬱,那是閒閒無代誌的人的病。

我打算再找個時間去還他腳架,但是面對堅勇伯是無法平常以待了。我暗自猜想他是怎麼樣和黑面琵鷺拉鋸著。

聽說他選代表的時候,提出來的政策振奮了許多人,他們的影子都鼓動的走了街上去。那次選舉五五波,屬於地方角頭一方不得不使絕招。選舉結束之後,當初支持他的人回去繼續種作、工作,一邊掘地一邊帶笑的說,當初還說我們不用每天把影子種在這裡,可以自己決定要做什麼就做什麼,還說要把農會的糧倉打開讓大家平分呢。說著說著,凸顯了現下的古意和踏實。

阿爸提醒我可別學堅勇伯,他那幾台相機每一台都值一輛車子。我們這種人怎麼買得起,還是把影子安份的放在地上。


那一日像是慶典,卻少了花籃花圈,也沒有搭起給總鋪師煮飯的棚子。

那是國中的體育館,也是庄裡的活動中心。幾十年前就建好的了,符合著當時對秩序和無趣的要求,方方正正的躺在兩條叉路口。舉凡運動會、結婚宴客、宗親會都在那裡進行。講台上一頭掛國父,另一頭掛著先總統,他們兩相對望。村民和他們一起喝喜酒跳恰恰,歐巴桑和他們一起跳土風舞,在他們的眼底和精神訓話底下歡聚和離散。

我跟著人群走入體育館,原本空蕩蕩的體育館放滿了鐵椅,人也做滿了一半。有些人刻意選最後面、離門最近的位置,有些人準備好似的坐在前排。他們在這裡,為了談論開闢一條新的馬路,穿過溼地從我們村子通往外面去。人的聲音在滑溜的牆壁中彈射,讓這裡好像有著更多人一樣,持續的嗡嗡作響。大家為這少見的場合興奮著。

舞台上架了一張摺疊桌擺了幾張椅子,等待不一樣的屁股坐下來。雖然他們可能會說他們很親民,但是一張摺疊桌就足以讓沒有摺疊桌的那邊像小學生一樣遵守規則。

我看到了先明叔,向他大力的揮手,不過他沒有看到我。他和一群鳥友穿著T恤戴著帽子,好像把這裡當野外一樣。

拖了一段時間才開始,市政府、議員、區長、教授一個一個發言,村民向許久未見的親友招手,用誇張的嘴型互相溝通。等到要提問討論的時候,氣氛總算活絡了起來,就像剛進到會場那樣,大家的身體和話語都沒有找到自己的位置。

里長伯起身發言,他事那種會在請客筵席上大聲招呼,然後興奮的跑到台上唱卡拉OK的那種人。他的手像是負有隱形啞鈴一樣有力的舉起。

麥克風傳遞到他的手上,疏疏落落的叫囂聲幫贊著他。

「阮這人口已經攏流失去矣,庄仔內只有老人和囝仔這恁知嗎?阮只是希望這條路可以起造爾爾tà。若有路,就有人通行,有人通入來咱的庄仔,少年人就會通返來啊tà。」

他帶著我們這裡特有的tà,懸掛在句子的尾巴。分不清的人還以為是檳榔擔、路邊擔、點心擔的擔,好像在描寫我們這裡的風景一樣。

「咱遮真濟人攏是靠飼魚仔生活,這寡野鳥暗時攏四界飛,偷吃咱漁民的心血。看鳥仔的這寡人,敢知影咱的辛苦tà...」

「外地來的憑啥物對咱指指點點...」

嘿啊、是啊的聲音開始在活動中心裡漲了起來,公文信封、鼓吹造路的文宣、反對造路的文宣,都像紙船一樣浮在聲音的海上。

最後會議結束在「開通道路是媽祖婆的指示,不可違逆」這句話上。議員拿著麥克風,把這句話用丹田的力氣發送出來,迴盪在體育館裡。

摺疊桌又被搬到倉庫裡,被有尊嚴的收拾起來。

還好那天堅勇伯沒有去,不然他會在這些聲音的海裡面翻船。還有人直接對反對造路的人大吼,叫這些他們和鳥友們離開這裡算了。


堅勇伯一直要一張完美的照片,所以他把影子掛在了溼地上,他更希望一隻黑面琵鷺來把它給叼走。

來到我們村莊時,他們選擇棲息在內海仔,牠們對水位十分挑剔,要那種立著剛好及膝,卻不能沾到羽毛的高度。於是牠們追逐著地球和月球的交互作用,在晦暗不明的潮間帶來來回回。看似靜止的牠們,其實如同這片海墘一樣不斷移動。

晚上牠們會分散離開去覓食,可能是附近的魚塭、內陸一點的溼地,有時甚至會到好幾公里以外的地方。礙於拍攝工具的限制,幾乎沒有牠們晚上活動的照片。然而在下一個日落,牠們又靜靜站立在那裡。

黑面琵鷺行蹤不定,關於牠們為什麼要遷徙,至今仍是個謎。牠們在南北韓交界的軍事管制區懶散的巡邏,或在北方的無人小島盤據於峭壁,一次一次的出去向大海打撈。牠們在那裡生活得好好的,為什麼要來到我們這裡呢?

甚至牠們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也有許多爭議。堅勇伯肯定牠們是從古久以前就在的,甚至在西拉雅人生活在這裡追鹿的時候,也應該會看見牠們。

但黑面琵鷺被發現也不過兩百年。做研究時我查遍了所有文獻,在台灣是史溫侯最先看到牠們。他在期刊上寫道,他因為朋友「成功的獵捕」而在淡水獲得了黑面琵鷺,過了十幾天又獲得兩隻。我們已經很難想像充滿烤香腸香味和人潮的淡水河口如何迎接這種嬌羞的鳥類,更難以想像史溫侯的朋友如何獵取他們。他在喜悅中讚嘆:「看啊,黑面琵鷺的謎題就要解開了!」。

史溫侯決定科學地對待它們,剖開了他們的羽毛,首先是它們恐龍祖先留下的Y字型叉骨,史溫侯量了每一支骨頭的角度,並且比較它們骨頭中的孔洞。結束後,史溫侯覺得自己為科學做了一次虔誠的侍奉。他在文末加註,琵鷺的肉很可餐!

但是找尋黑面琵鷺謎底的過程並沒有結束,所以我才會在這邊做實驗。而且每個時代都會用自己的方式來解釋黑面琵鷺,有一段時間認為是演化影響了牠們,最近科學家則傾向相信牠們的不安埋在基因裡,才會有一股飛往遠方的趨力,寧願冒著幾千公里的危險。

日本鳥類學家在我們的村莊做研究,記錄了當時黑面琵鷺的數量,大約只有50隻。再之後因為村民被禁止前往海邊,黑面琵鷺便查無文獻,好像消失了一樣。然而堅勇伯從那時開始就孤身前來,默默拍下了許多黑面琵鷺的身影。


經過海邊的公路有一座瞭望台,遊客路過時會無視於紅線的存在,不由自主的把車靠邊停下來。他們打開車門,走下貨車、油罐車、小客車奔馳的馬路,走去那座瞭望台上站著發呆,或拿起手機拍照或自拍,或就單純的站在公路上。有些人待個十分鐘,有些人一站就可以站一個小時。一些運將也停下來,看看自己平時超速而過的風景。那些大聲吆喝,咒罵下屬,搬運傢俱的,都被海收斂起來。公路面向海的那一側總是比較熱鬧。

堅勇伯把他目前為止滿意的作品印成了明信片,在那座瞭望台發送明信片給路過的人,用他古拙的舌頭說,這就是烏面抐桮,伊是毋是真媠?眾人也都很開心的收下了,真是漂亮的相片,有些人會從中挑選自己最喜歡的挑選好一陣子,有些人則是每種版本都各拿一套,反正堅勇伯也不覺得可惜,甚至感到開心。

堅勇伯一邊發一邊問我,他們在公聽會上面說了些什麼?我說就冤家來冤家去,好像不會有什麼結論。似乎決定要再開更多次公聽會吧!那個說開路是媽祖婆指示的議員,就是當初跟他角逐代表的對手。

他大聲的在瞭望台上講話,向所有人宣布黑面琵鷺的珍貴,牠們的美麗和害羞。這樣的聲音並沒有被海浪的絮語蓋過,直直通往當場所有人的耳朵。大部分的人轉過頭看了他一下,然後慢慢別過去,自顧自地看風景。我也不自覺地往瞭望台的角落退縮,甚至會想假裝不認識他。有些被帶出來玩的孩子不小心認真的聽了,問他們的父母堅勇伯講的是什麼意思。

沒有候鳥的時候,我真不知道堅勇伯都在做些什麼,怎麼度過一日一日的黃昏。他的孩子都到外地去工作了,一個在高雄,一個在台北,據說是受不了他和籐壺一樣的固著,把一間房子抵押掉,只為了去追黑面琵鷺拍照。

這裡的人大多很樂觀,覺得黑暗的時候,就去點一盞光明燈。宮廟裡面有許多助印的佛經、了凡四訓,教會也會發送免費的聖經。他們常說,你要相信東方有一個西方極樂世界,西方有東方三博士帶你找到耶穌。所以無論你往哪邊走,都會抵達寧靜的地方。

但怎麼會東方的理想國度在西方,西方的理想國度又在東方。豈不是要來來回回的走嗎?到底會停在哪裡?


幾次的開會之後,路是決定要開了。

為了完成論文,我沿著現有的道路駕駛廂型車,裡頭載滿一路伴奏敲打的器材,還有暈車的研究生同學。我們停在長滿雜草的路肩,穿好膠鞋,走向那條預計要開拓的道路。村民的期待沒有馬上施工,只是先架上鐵皮圍籬,預先把內海仔和陸地隔開。我在那條隱形道路的起點,接過夥伴手上的黑面琵鷺。牠是一隻幼鳥,之前食物中毒倒在魚塭旁被發現,我們把牠帶回所上飼養,經過一段時間修養後已經回復體力了。

確認衛星發報器正常運作後,我們將牠輕輕放在隱形的道路上,牠的腳一步一步往前,踩了越來越多的泥土,留下越來越多的腳印。然後就沒有腳印了。牠晃動了一下後腦杓的羽毛,收起腳跟,一躍而起。白色的身體消失在刺眼的晴空,但仍在泥地投下堅定的影子。漸漸的,影子也看不清楚了。

即使我們看不清,小琵鷺身上的發報器仍然放送著座標的訊息。也許透過一次一次的確認,我們就能清楚黑面琵鷺飛行的路徑。

野放完後,我請研究夥伴在車上先等我一下,自己往舊鹽田會社的路走去。一開始是柏油路,上頭散著星星一樣的菸蒂,然後是水泥地,眼睛開始被揚起的沙子搔得睜不開。接著踩進溼地後,恨不得自己的鞋子沒有重量。偶爾有一罐半滿的寶特瓶,載著沒有被喝完的瓶中信,或出現幾坯墳墓。渾厚的葉子從鹼鹽中提煉出來,那是沒有被海水渴死的證明。每一晝夜之後,他們又會把種子插在溼地上,把自己的根移動幾步,整個林貌看起來又截然不同。我的手機訊號也一格一格掉在地上。

村民們想要一條路,期待什麼樣的車開過來。車潮帶來人潮,人潮帶來錢潮。

修建廟宇的計畫在樂觀之下提早進行,屋簷上的剪黏又重新飽滿了起來。回來的是一隻一隻的鶴,南極仙翁騎著做大的一隻鶴降落在廟脊上。堅硬的瓷片構成柔軟的羽毛,每一片羽毛都凝聚著日光,羽翼之下都投射著陰影,加上薄胎易脆的質地,讓仙鳥更加立體起來。村民們互相祝福松鶴延年、竹鹿平安。栩栩然的鶴在村子裡生著。


後來我再訪溼地也都找不到堅勇伯。我問其他鳥友,他們也不清楚他上哪去了。或許是追著黑面琵鷺到了其他地方。

我想堅勇伯不會太難找,在路上我總是會注意看車子是不是貼有鳥類的貼紙,裡面坐著的很有可能是他。

但我後來才知道,在車子上貼老鷹貼紙,並不是為了標誌自己愛好鳥類,而是為了防止其他小型鳥不小心撞上玻璃。

我也才知道,那些飽滿的樹葉掉在地上被溼地吸去的聲音,小白鷺撈出小魚濺出水花的瞬間,招潮蟹啃食翻肚的魚屍,堅勇伯黏坐在溼地裡的黃昏,都是和限量而往復的時間在競合。漸漸冷卻的日頭偏斜了整個世界,把內海仔的水都洗成金沙。堅勇伯把自己築成一座孤懸於外海的沙洲,進行著寧靜的戰爭。風推動金沙,黑面琵鷺的羽翼在一片流動的鑠光中不斷顫抖。


蒼鷺的銀灰色首先帶來徵兆,光線慢慢低落,天空比大地亮許多。海染著日頭的色水,把天上天下溶成了一片。

「你說,牠們今年會來嗎?」最後一次見面時,他問我。

「會的,牠們每年都來」我說。

「可以借我你的相機嗎?」我突然一時興起。

「欲創啥?」

「予我你就知。」我對他笑了一下,他拿下脖子上的皮帶,把相機交在我手中。沉沉的,我差點就失手把相機摔在地上,那真是個危險的東西。

我對著鏡頭看相機裡的世界,那天天氣不是很好,就幾隻黑色的剪影,看不太出是什麼鳥。他面對大海,看得出神,脫下漁夫帽之後是整頭銀髮,像是琵鷺的綴羽。曾經鼓動的臂膀橫著皺紋,發出鳥叫的嘴巴沒有聲音。

也許他在想像白色的羽毛劃過彩雲,一點一點的,渚到一些暈開的色水。牠們在天上繞行了好幾圈,才慢慢伸長腳,著在有雲的水上。那長長的鳥喙又成群的降臨人間。

我按下快門,拍下了他的樣子。

他猛地轉頭過來,對我說別拍了。

「就當做是練習。」我說。他盯著螢幕,看他自己的雙眼,看他眼尾的皺紋,像見到久未謀面的好友,稱讚我拍得不錯。

過幾天他把相片洗了出來,拿來要給我。

「這是你的相片,家己留就好。」我推辭說。

「無無無...這張予你」,他說。

他送給了我那張照片,說當做是等路。我回去問阿爸等路是什麼?阿爸說那是祝福的意思。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等路》,九歌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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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洪明道

洪明道混合使用華文、台語文與日文,以台南到岡山一帶村庄為背景創作,書寫之時代橫跨終戰到現代,藉由語言混用,營造文字的詩意與氛圍。

九篇短篇小說彼此之間利用相近的物件或象徵連接,並以〈等鷺〉為軸心,前後的小說兩兩相對。開篇的〈改札口〉,用政治受難者家屬的視角描摹白色恐怖,火車上的陌生人讓獨力撫養幼兒的妻子有活下去的力量;〈村長伯的奮鬥〉戲謔地改以與政權合作的村長角度切入,如何開闢更多使鄉村繁榮的馬路。而堅勇伯在〈等鷺〉中觀察拍攝黑面琵鷺的濕地,終究不敵地方角力,開通了一條媽祖婆指示的道路。這些偏鄉小鎮的人物,被城市延伸過來的鐵路或公路捲入狼狽的滿天風沙,最終有如受困耳聾與家庭的〈路竹洪小姐〉,鼓起不怕謊言的勇氣,穿越命運的改札口,步上懷抱希望的未來之路。

洪明道以深諳鄉土人情世故、素描簿般的寫實風格、自由出入時空的敘事手法,觸碰鄉鎮市井小民略為殘破的靈魂,呈現其悲喜交集的面貌,生動且帶諧趣。街景的細膩描繪,小鄉的遲緩日常,庶民的生活小景,都一一緊扣小說人物騷動的內心。出走是為了追求情感和夢想,更可能是砍掉小鄉生活的鎖鏈,尋找生命的新起點,走出新的出路。

本書特色

  • 榮獲二○一八年高雄市政府文化局書寫高雄出版獎助、文化部青年創作補助。
  • 小說圍繞「何為鄉土」的主題,採取不同時間或視角切入,呈現地處邊緣的人物同時順應與反抗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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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九歌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