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隱匿的校園性犯罪》:我不是因為對方十歲而喜歡上她,而是喜歡的人剛好十歲

《被隱匿的校園性犯罪》:我不是因為對方十歲而喜歡上她,而是喜歡的人剛好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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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就算教師本人沒有徇私的念頭,同一所學校中負責考核者與接受考核的對象發展成戀愛關係,絕對不是好事。因為雙方「權力不對等」。犯下錯誤的教師當然明白這些道理。既然如此,又為何會誤入歧途呢?勉強抵抗住誘惑和踏出禁忌的一步的教師之間,究竟有何差別呢?

文:池谷孝司(Takashi Iketani)

「逃進她的懷抱」

我採訪高中時遭到教師性侵的橫山智子,一邊思考教師猥褻學生的問題時,發現有必要深入採訪加害人。傾聽被害人的心聲當然最為重要,並且具備撫平被害人心靈的功用。然而想要徹底解決問題,預防事件再度發生,則必須了解加害人的狀況。

第一章案例中的山本武原本就不該當老師。他這種人就是教育委員會與學校管理階層口中典型的「害群之馬」——來學校挑逗學生,上班簡直像來找情婦。雖然無法在面試時看穿對方本性的確是個棘手的問題,然而光是深入檢討這種人,也無助於解決校園性騷擾。

另一方面,也有原本認真負責,某一天卻誤入歧途的教師。不少人反而是因為過於認真才會脫離常軌。

精神疾病導致請假休養的教師急速增加,其中又以憂鬱症為大宗。這些教師由於工作繁忙,操勞憂煩,最後終於撐不住而請假休養。每年十二月公布請假休養的教師人數時,各大媒體紛紛大篇幅報導。這或許證明了教師就是如此一本正經的一群人。

不知為何,公布請假休養的人數時,也一併公布懲處人數。部分教師表示工作忙碌與職場壓力促使他們犯下猥褻行為,媒體也出現「壓力」導致「猥褻」的論調。我則覺得:「壓力跟猥褻沒關係吧?這些人只是想合理化自己的行為。」和山本正面對質時,我試著問他「當時是否工作沉重,或是壓力很大」是方便他找藉口,期盼吸引他主動說出更多證據。然而山本卻表示:「我想背後的原因可能包括壓力,不過前提還是我喜歡智子。」我的期望因而落空。

採訪眾多教師之後,我發現志願當老師的人多半認真負責,熱心工作,而且還要喜歡小孩才當得來。日本教職的特徵與辛苦之處在於除了教導專業課程,還必須負起生活教育等品格教育。TBS電視臺的長壽人氣連續劇《三年B班金八老師》中,武田鐵矢所飾演的坂本金八老師是理想的教師代表。

然而不少教師卻對學生過度熱情,把學生對自己的仰慕誤會成愛情。

「師生戀」是禁忌之戀,經常成為電影、連續劇、小說的題材。儘管教師心中可能有所糾結,學生表達好感時還是必須鄭重拒絕。

我以前採訪某地的教育委員會時,其中一位教師身分的職員環視坐在辦公桌前的同事,小聲地說:「你猜這裡有多少人是跟學生結婚呢?大概是一半的人喔!所以我們對現場的老師也無法太嚴格。」

教育委員會的職員多半是教師出身,等到教育委員會的工作告一段落後,再回到原先的職場。

這位職員還告訴我:「從事教職的後輩跟學生發生關係,來找我商量。我叫他辭職。」

等到學生畢業之後,和成人的「前學生」交往是雙方的自由。但是,和未滿十八歲的兒童發生肉體關係,違反都道府縣條例;倘若對方未滿十三歲,無論同意與否,教師都觸犯《刑法》的強姦罪。另外,教師對學生還握有生殺大權,給學生評分正是工作之一。有些老師,像山本甚至會利用這項權力,以給予好成績來脅迫學生就範。就算教師本人沒有徇私的念頭,同一所學校中負責考核者與接受考核的對象發展成戀愛關係,絕對不是好事。因為雙方「權力不對等」。

犯下錯誤的教師當然明白這些道理。既然如此,又為何會誤入歧途呢?勉強抵抗住誘惑和踏出禁忌的一步的教師之間,究竟有何差別呢?

究竟該怎麼做,才能和當事人促膝長談呢?「果然還是必須親自走訪現場一趟。」我於是前往法院,旁聽審理教師猥褻學生案件的法庭。


「被告人判刑三年。」前小學教師鈴木努站在法庭狹窄的被告席,聚精會神,聆聽坐在正前方的女性法官宣告自己的判決。

「得以緩刑五年。」

鈴木聽到獲判緩刑,鬆了一口氣。

他原本任教於關東的小學,是執教二十五年的資深教師,由於在賓館猥褻學生而遭到逮捕。學生的名字叫由美,事發時就讀小學六年級。鈴木是由美三年級時的導師。由於她是單親家庭的孩子,鈴木格外掛心她,轉調之後也繼續關心她。

由美的母親十分感謝鈴木照顧女兒。然而,鈴木從第一次和由美單獨外出的兩年以來,一直認為自己和對方在交往。

法官唸出判決的理由,態度嚴厲:「利用對方如同仰慕父親的心情,持續私下往來。小學教師做出此一行為,社會倫理難容,亦不可輕視該行為對社會的影響。另一方面,考量雙方和解,被告並無前科,至今認真從事教職,並已受到懲處解聘之社會制裁,審判程序中亦懺悔『不會再度接觸被害兒童』,故判決緩刑,給予矯正更生的機會。」

審判程序中提到「權力差距」。社會給予教師權力以便指導學生,鈴木卻濫用這份權力,行為惡質。

法官在法庭上繼續訓誡鈴木:「面對年僅十一歲,不懂性之意義的被害人,做出此等行為,不容任何藉口。你在審判程序中表示『教師生涯毀於一旦』,但是以你的行為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如果今天是你的孩子被害,你做何感想?」

鈴木顫抖著肩膀哭泣。

「你應當體會被害人與其家屬的痛苦,補償贖罪。」

鈴木點頭拭淚:「是。」

旁聽的人一齊離開法庭,我也急忙朝法院後門走去。既然判處緩刑,鈴木應該會馬上離開。

等了一會,鈴木果然走了出來。我趕緊走向前,遞出名片:「我在採訪教師猥褻學生的事件,希望您能接受採訪,協助預防事件再度發生。」

鈴木慌張地搭上計程車。

「我會等您聯絡。」

距離我把名片塞進鈴木手裡,已經過了十年。


「我到現在還會夢見教職員辦公室,心想:『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鈴木接受判決時才四十幾歲,現在已經年近六十,白頭髮也變多了。他戴著銀框眼鏡,說話時態度沉穩,形象知性。雖然緩刑期滿,重獲自由,卻從未忘卻當年的事件。現在他從事指導成人技術的工作,也為此上課學習專業知識。儘管換了職業,還是離不開教學工作。

「我喜歡老師的工作,但是我打從根本認知錯誤,從未想過自己手上握有權力。」

鈴木並未察覺自己剝奪了由美自愛自重的情感,在她的心靈留下難以彌補的傷痕。他表示自己並非戀童癖,每天在家都會雙手合十,向由美道歉,反省自己為何猥褻學生。

判決結束後,過了幾天,我接到一通電話:「如果我幫得上忙的話……」

從此以後,我訪問過鈴木幾次。起初他只願意吐露事件的片段,最近才開始細說工作環境與家庭境況。

「那個孩子應該已經滿二十歲,現在說出詳情也沒關係了。結果當初我只是因為自私而逃進她的懷抱。」

為什麼鈴木能掩人耳目長達兩年呢?和SSHP代表龜井明子合作,同時參與師資培育的神奈川大學名譽教授入江直子分析:「因為犯人是老師,才能隱瞞這麼久。教師帶學生出門,不會引人疑竇。一般社會大眾或許不如此認為,但是老師和家長覺得『學校是特殊的場域』,罪行因而得以掩蓋。」

妻子認為是自己「逼到絕境」

「我也不好,可能是我不常傾聽你的心聲,才把你逼到絕境。」

鈴木因為猥褻由美而遭到逮捕後沒多久,妻子來到拘留所,隔著透明玻璃,流淚向他道歉。他回憶當初的情況:「明明錯的是我,內人卻向我道歉。也許我當初真的被逼到絕境了吧?」

鈴木的妻子發現丈夫心中的空虛。

副校長身為鈴木的上司,也來會面了幾次,向他道歉:「我就在你身邊,卻沒發現。」大家都知道鈴木是一本正經的人,所以把他猥褻學生當作是一時糊塗所犯下的罪行。

鈴木與妻子都從事教職,和兒子住在一起,是三人家庭。家中從未發生問題,經常一起去旅行。鈴木心想:「自己付出了很大的代價。」然而當太太發現鈴木從由美四年級起的兩年一直控制對方之後,態度逐漸改變,最後終於走上離婚一途。


「你原本就有戀童癖吧?」

鈴木斬釘截鐵地回答:「我不是戀童癖,就算對方是美少女,我也從來不曾對小學生有過性慾。」

警察也以為鈴木是戀童癖,說要扣押「可疑的DVD」。不過搜查他家時,卻什麼也沒發現。

「我對小孩沒興趣,是誤以為自己和由美就像成年人一樣,進行關係對等的交往。我不是因為對方十歲而喜歡上她,而是喜歡的人剛好十歲。」

鈴木遭到刑警定罪:「大人怎麼可能跟小學生談戀愛?你是濫用教師和兒童的權力差距。」他此時才第一次聽到「權力差距」一詞。然而他當初並沒有濫用權力,強逼對方的打算。

入江直子表示:「最大的問題就在於教師沒有意識到自己和學生之間有權力差距,所以不會發現學生無法說不。體罰也是一樣,很多老師都自稱:『我沒有那個意思,是愛之深,責之切。』」

鈴木從由美就讀三年級的九月起,當了她半年的導師。第二年轉為專任,由美升上五年級之前調至他校。當鈴木遭到逮捕時,由美就讀六年級。這段期間,兩人究竟是何種關係呢?

「由美從轉學來時就是個引人注意的孩子,我身為導師,非常在意她。」

或許是受到就讀國中的姊姊影響,由美非常成熟,對小學生的品牌服飾很有興趣。

「由美在暑假結束後才轉學來,班上的人際關係在上學期已經大致底定。她不擅長交朋友,就算交上朋友,第二天又和對方大吵。」

由美的母親曾經寫信給鈴木,抗議女兒遭到男同學欺負。

由美很想獨占鈴木,給他的信裡寫著「我最喜歡老師」「老師是我的」;甚至還緊握著他的手說「老師的右手是我的」,不肯放手。鈴木也因為由美說出「老師好有男人味」這種不像孩子的話而大吃一驚。

由美家是單親家庭,家裡沒有父親。

「她也許是因為寂寞,渴望有個父親,而來向我撒嬌;加上又融不進班級,希望有人肯定她吧?」

現在回想,她的動機不過如此罷了。

「升上四年級前的春假,和她一起去野餐是一切的開始。」

相關書摘 ►《被隱匿的校園性犯罪》:教師猥褻學生特別容易出現「檢討被害人」的二次傷害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被隱匿的校園性犯罪:老師叫我不要說,這都是為我好》,光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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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池谷孝司(Takashi Iketani)
譯者:陳令嫻

在學校這個權力不對等的體制下,
兒童的小小生命,就被掐在教師手中……

「只要我忍耐,就不會有人受傷。」(被性侵的女高中生)
「老師生起氣來很可怕,可能我也有錯吧?」(被猥褻的國小女生)
——為什麼遍體鱗傷了,還要檢討自己?
為什麼說出真相,大家都包庇狼師?

作者池谷孝司是專訪日本「校園性別事件」的記者,也是日本唯一一位關注此議題的「男性」記者。本書是他10多年來的深度考察,詳載了無數曾遭教師性侵、性騷擾的學童們「不敢說不」「無法啟齒」「不見天日」的痛苦,並與日本唯一專門處理此類事件的NPO團體「防止校園性騷擾全國網絡」(SSHP)攜手,致力於杜絕全日本的加害狼師,協助被害人勇於說出真相。

無人聽見的求助——在學校才會發生的事件
在傳統的教育觀念下,我們總以為「老師不是一般人」「老師做的一切都是對的」。特別是在校園這個封閉的空間裡,教師擁有絕對的權力——國小生的心智還不成熟,只得乖乖聽從老師的話;國高中生擔心對未來升學不利,所以選擇服從老師。

每當發生性別事件時,總是重複著以下的模式:

  • 校方為了自保而慣性隱瞞,或是私下解決
  • 其他老師同仁不想惹事生非,只是旁觀;甚至作證後反遭恐嚇,只得禁聲
  • 擁護狼師的家長們組成「啦啦隊」來聲援,打擊被害人
  • 加害教師始終堅稱:「我沒有做!」

於是一切便告終,受害學童就這麼被抹黑成「騙子」……

不僅教師無法察覺學生「無法說不」,家長也難以處理孩子敏感的心思與事件背後複雜的因素:

無聲的抵抗
國小女生被老師帶去賓館性侵,當老師脫光她全身的衣服時,發現她穿了兩條內褲。她無法拒絕,這是她僅能做出的抵抗:「求求老師不要碰我……」

扭曲的心靈
家長發現校隊顧問是狼師,瞞著女兒告發學校,然而女兒卻對此不滿。因為害怕自己過去的成就感被抹滅,還會遭來其他社員的攻擊……

代代相傳的狼師問題
許多年過4、50的媽媽前來諮詢,原因是發現女兒就讀的高中的校長,正是當年性騷擾自己的教師。原來要忍到這種地步才說得出口……

如何不讓孩子長大才喊#MeToo?
或許,我們無法立即翻轉教育、改變師培方式。但是至少從現在起,請對孩子說:「身體是屬於自己的,不喜歡就要說不喜歡,無論發生什麼事,爸爸媽媽都會相信你說的話!」同時也對自己說:「選擇中立,就是選擇站在加害人的那一方!」當發生事件時,盡可能留下紀錄,由獨立機構介入處理,避免校方自行解決。

營造出讓受害孩子與旁觀者都願意坦白、說得出口的環境,或許,就能讓這樣的事件漸漸攤在陽光底下……

——性騷擾,沒有誣告!
房思琪,一個都太多!!
雖然當初說不出口,現在說出來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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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光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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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