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女子》小說選摘:那位女子可以證明你的清白,但她根本不存在

《幻影女子》小說選摘:那位女子可以證明你的清白,但她根本不存在
Photo Credit: 1Day Review@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結論是,各位先生女士,我只問你們一個簡單的問題。當一個人活下去與否,就靠他能不能提供另一個人的長相和其他細節,此刻他卻完全想不起來,這正常嗎?這有可能嗎?」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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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康乃爾・伍立奇(Cornell Woolrich)

「……你們已經聽到,被告說他遇見了某個女人,地點在一間名叫安森墨的酒吧,發生在謀殺案當晚六點十分。也就是說,從警方調查結果推估,那是在被害人死亡後的兩分四十五秒。很清楚。陪審團的各位先生女士,你們馬上就可以看出來,他六點十分在第五街的安森墨酒吧,不可能兩分四十五秒前還在自己家裡。任何長兩條腿的人都沒辦法在那麼短的時間跑那麼遠。就算有車子、有翅膀或是有推進器,都沒辦法做到。我再次強調,時間清清楚楚,可是不夠明確。」

「很剛好嘛,是不是?他就那天晚上碰到她,一整年其他晚上都沒見過。幾乎像是之前就講好他那天晚上需要她當人證。好奇怪,這不是預謀嗎?你們已經聽到,被告在回答我的問題時,承認他從來不會出去勾搭不認識的女人,說他結婚以來從沒做過這種事。我提醒大家,他說一次都沒有。這是被告說的,不是我說的。各位先生女士,你們自己也聽到了,他從來沒有過這種念頭,那天是第一次。他沒有做這種事的習慣。他的個性不是這樣。偏偏,唯獨那個夜晚,他們要我們相信他找了個陌生女人陪伴。是不是太隨便了?怎麼會那麼剛好?就只有——」

他聳聳肩,停頓了很久才繼續說下去。

「這女人在哪裡?我們都等著要見她。他們為什麼不讓我們看她是誰?有什麼理由?他們有在法庭上說這女人是誰嗎?」

他伸出食指隨便指一位陪審員。「你有見到她嗎?」另一位。「你有嗎?」第三位,坐在二排。「你有嗎?」他雙手一攤。「有任何人見過她嗎?她從頭到尾有坐上證人席嗎?沒有,當然沒有,各位先生女士,因為——」

他又停了一會。

「因為根本沒有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他們沒辦法捏造一個不存在的人。他們沒辦法虛構出一個人、她說話的方式或她的眼神,什麼都沒有。只有上帝才能創造出一個高矮胖瘦都明確的成熟女人。就連上帝也要花十八年,兩個星期辦不到。」

法庭內各處發出笑聲。他則感激滿意地露出微笑。

「這人敗訴就要關一輩子,如果真有其人,你們覺得他們會不請她來做證嗎?他們難道不會請她來說明那晚的時間點嗎?當然會!」

戲劇性地暫停一會。

「——這個女人啊,我們都先忽略這點。我們人在法院,距離他堅持說他遇見她的地方好幾哩遠,幾個月都過去了。我們聽聽當時在場的人怎麼說,他應該和她在一起,那他們一定有見到她嘍。有嗎?有人看到她嗎?你們自己都聽到了。他們有看到他,沒錯,每個人都想得起來,不管記憶有多模糊、不管當時有多倉促,每個人都對他有印象。史考特・韓德森,在那一晚。到此為止,好像每個人都有一眼瞎了。各位先生女士,你們不覺得有點不對勁嗎?我覺得很怪啊。當大家出雙入對的時候,總會有點印象。人類的眼睛怎麼會只看到一個,沒看到另一個——尤其他們還同時出現呢?這違反物理法則啊。我沒辦法解釋。這太莫名其妙了。」

他聳聳肩。

「我很歡迎大家提出建議。其實我自己也有幾點建議。或許她的肌膚很透明,可以透光,所以每個人都看不到她,直接看到後——」

全場譁然大笑。

「又或許她只是剛好不在他身邊。既然她不在,那所有人都沒見到她,就很自然了。」

他態度和語調一轉,全場都尖起耳朵。

「何必堅持這謊言?我們認真一點。這個人要被判終身監禁。我可不把判刑當兒戲。被告顯然不在乎。我們別管假設和推論,回頭看事實。我們不要討論女鬼啦、妄想啦、幻覺啦,我們來討論一個確實存在、沒人會去質疑的女人。瑪榭拉・韓德森曾經是個活生生的存在,生前見人死後見屍。她不是女鬼。她被謀殺了。警方有照片為證。這是第一項事實。我們都看到目前被拘禁的那個人,頭一直低低的——不,現在他抬起頭挑釁地看著我。這場官司勝敗決定了他的生死。這是第二項事實。」

他像演員般充滿自信地走到一旁。「我喜歡事實大過於幻想,你們呢,各位先生女士?事實比較容易處理。」

「那麼,第三項事實是什麼?第三項事實就是他殺了她。沒錯,這是無法否認的確切事實,和前兩點一樣。所有細節我們都在法庭內證實過了。我們不是要你們相信鬼魅、幻覺,那是被告要的!」他提高音量。「我們的所有主張,都是根據文件、口供、證據,一步步都有實證!」他的拳頭砸在陪審席前的扶手上。

他站著不說話,揪緊全場的注意力,然後放低音量說:「你們都很清楚情況,也清楚他的家庭背景,再來就是謀殺過程。被告他自己不否認這些事實無誤。你們也聽到他證實了,在壓力之下,或許他不情願,但他的確證實了一點,我們提出的資料都很正確。我們的證據毫無虛假,不要聽我講,聽他講。我昨天問他,你們都聽到他的回答了。我再簡短為大家複習一次。

「史考特・韓德森陷入婚外情。他不是因為婚外情才出現在法庭裡。他愛上的那位女子不是今天的重點。你們已經發現,法庭內始終沒提過她的名字,這樁案件沒有扯到她,我們也沒要求她作證,她沒有涉入這樁難以寬恕的殘忍謀殺案。為什麼?因為沒必要,這案件和她無關。我們在法庭的任務不是處罰無辜的人,讓她名聲敗壞、慘遭羞辱。這是他的罪行——你們見到的這個人——只有他要負責。這不是她的罪行,她無需受到牽連。警方與檢察官也都調查過她了。這整件事都和她無關,她沒有唆使他犯罪,她也完全不知情,直到案發之後才曉得。她完全沒錯,但也已經受了夠多苦。我們都同意這一點,所有人,包括被告與檢方都同意。我們知道她的名字和身分,但我們始終稱她『那位女子』,將來也會繼續沿用下去。」

「那麼,他冒著危險愛上那位女子的時候,還記得讓她知道他已經結婚了。沒錯,我說冒著危險——從他太太的角度來說確實如此。那位女子不願意接受一個有婦之夫的愛情。她是個正直、善良的人,每個和她談過的人都可以強烈感受到。我自己也這麼覺得,各位先生女士,她很可愛,但不幸遇到錯的人。所以我才說,她不願意接受一個有婦之夫的愛情。他發現面前有塊可口的蛋糕卻吃不到。」

「那麼,他去找他太太談離婚。好冷血,真的。她拒絕離婚。為什麼?因為對她來說,婚姻很神聖,不能允許他出軌,為了長痛不如短痛而就此罷休。這太太很奇怪,是嗎?」

「當他說太太不肯離婚時,那位女子建議他們忘了彼此。他沒辦法接受。他覺得自己左右為難。他太太不願放棄他,他不願意放棄那位女子。」

「他爭取到一點時間,再試一次。如果你覺得他第一次談離婚時那麼冷血,這個人會用什麼方式談第二次呢?他決定用談生意的方法,把她太太當作是外地來的買家,好好招待她。各位先生女士,我想你們應該可以看出他的性格了吧,這可以看出來他把婚姻當生意。一樁有裂痕的婚姻、一個破碎的家庭、一位即將拋棄的妻子,對他來說,就是只有吃晚餐和看表演的價值。」

「他買了兩張戲票,還在高級餐廳訂了位。他回家說要帶她出門。她還不知道他怎麼突然那麼殷勤。一時之間,她還誤以為或許他打算重修舊好。她坐在鏡子前面梳妝打扮。」

「過了幾分鐘,他回到臥室,發現她還坐在梳妝檯前,完全沒準備。因為她終於搞清楚他的用意了。」

「她說她不會放棄他。她認真地說華麗的表演與精緻的晚餐比不上這個家的價值。換句話說,她還沒讓他有機會開口,就再度拒絕了離婚的要求。這太超過了。」

「他走到最後一步,原本手上拿著領帶,剛抓好長度準備要打上去。這時,無法控制的怒意蒙蔽了他的理智,她既猜出他的意圖又不聽他的話,他看她坐在鏡子前,就拿領帶對準她的咽喉勒緊,殺意之強烈、力勢之猛烈、手段之殘酷,完全超越我們的想像。警方已經向各位說明過,那領帶簡直解不開,他們得用剪的,領帶完全陷進她柔嫩的咽喉。你們曾徒手撕裂七褶式高級絲質領帶過嗎?各位先生女士,那是不可能的。領帶會像刀刃一樣劃破你的手指;你的手會破,領帶卻不會。」

「她死了,手臂抽了一、兩下,然後就死在那裡,死在她丈夫手裡。這男人發誓要珍惜她、保護她。大家不要忘了。」

「他就這樣勒著她,在她的鏡子前面,讓她看到自己死前的掙扎,這持續了好幾分鐘。好長、好長的一段時間。在他放手之前,她早就斷氣了,為了維持坐姿,他一直掐著她。等他確認她死了,死透了,救不回來了,她再也阻止不了他——然後他做了什麼?」

「他有試圖救她嗎?他有感到懊惱或表現出悔恨嗎?沒有,我來告訴你們他做了什麼。他冷靜地放手,繼續換衣服,就和她的屍體在同一個房間裡。他選了另一條領帶繫上去,代替拿來當凶器的那一條。他戴上帽子、穿上大衣,就在離家之前,他打電話給那位女子。她很幸運,可能是她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她沒接到那通電話。她過了好幾個小時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還滿手血腥,剛結束他太太的生命,為什麼就要打給她?不是因為悔恨,不是為了懺悔他所做的事情,才要求她協助或給意見。不,不是這樣,他是要找她串供。他需要她配合製造不在場證明,她根本不知情,他要邀她出去,用同樣的票,吃同一頓飯。他或許在見到她之前,還會把時間倒推回去講給她聽,這樣她就會記得時間點,然後帶著滿滿的信任替他做證。她會很誠實。」

「各位先生女士,對你們來說,這是不是謀殺?」

「但那招沒用,他聯絡不上她。所以他只好換一招。他自己出門,冷血地把原本要和太太一起過的夜晚給過完,沒跳過任何步驟,從六點到午夜。當時他沒想到要做一件事:在街上找個陌生人,利用她製造不在場證明。他當下太亢奮、太惶恐了。又或許他有想到,但他沒有勇氣。他不敢相信陌生人,他怕他的行為舉止會露餡。又或許他推斷後覺得找陌生人也已經太遲,沒什麼用,他都離開家這麼久了。他的不在場人證可以幫他也可以害他,只要他拖延一分鐘就對不上了,只要問仔細一點就可以推斷他們實際見面的時間為何,會跟他想講的不一樣。他什麼結果都想透了。」

「那要怎麼做呢?哎,捏造一個女伴呀,這麼簡單。他找了一個魅影,刻意講得很模糊、很籠統,這樣就沒人能找到她,就不會破壞他的證詞、說錯他們相遇的時間。換句話說,哪個對他比較有利?沒辦法證實的不在場證明,還是可以戳破的不在場證明?我讓各位來判斷。沒辦法證實的不在場證明永遠都沒辦法確認,但永遠可以保留懷疑的空間;容易被戳破的不在場證明馬上就會被揭穿,讓他沒法辯駁。他就只能這麼做了,他只好這麼做,然後一路演下去。」

「也就是說,他刻意在蒐證的過程扯了一段鬼話,明知她不存在,明知沒人能找到她,找不到剛好順他的意,只要沒找到這個女人,他七零八落的不在場證明就能繼續用下去。」

「結論是,各位先生女士,我只問你們一個簡單的問題。當一個人活下去與否,就靠他能不能提供另一個人的長相和其他細節,此刻他卻完全想不起來,這正常嗎?這有可能嗎?大家注意,不是漏掉一點細節而已哦,是她眼睛的顏色、頭髮的顏色、臉型、身高、胖瘦,通通想不起來。你們自己站在他的立場想想看。你有可能忘得這麼徹底、這麼要命嗎?想不起來就沒命了!大家都知道,為了活命,很多人記憶力會大增。如果他真的希望找她出來做證,他有可能完全不記得她嗎?如果真有其人的話?我讓大家好好想一想。」

「我想我該說的都說完了,各位先生女士,這案件很單純,論點很明確,沒有讓人疑惑的地方。」

檢察官停了很久之後指出,「檢方控告你們看到的那個人,史考特・韓德森,謀殺他的妻子。」

「檢方要求判他死刑。」

「檢方報告完畢。」

相關書摘 ▶《幻影女子》小說選摘:太太屍體脖子上的那條藍領帶,是你的嗎?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幻影女子》,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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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康乃爾・伍立奇(Cornell Woolrich)
譯者:葉妍伶

超越經典,晉升傳奇
一部被華文推理閱讀市場遺忘76年的作品,首次中譯出版!

  • 小說界的緊張大師,生涯近40部作品改編成暢銷電影與電視劇
  • 希區考克執導他的《後窗》,楚浮改編他的《黑衣新娘》,安潔莉娜裘莉主演他的《枕邊陷阱》
  • 英美推理界兩大山頭雷蒙・錢德勒、艾勒里・昆恩對他推崇備至
  • 日本推理小說之父江戶川亂步給予超高評價,「讀者票選海外推理小說Best 10」第一名
  • 最受台灣讀者喜愛的犯罪小說家勞倫斯・卜洛克視他為終生偶像

為何所有人都不記得那名女子?
難不成她只是道如煙幻影?

眼見行刑日一天天逼近,史考特・韓德森回想起五個月前的那個傍晚。他與妻子起了爭執,一氣之下離家在街上亂逛,隨手推開路旁一間酒吧的門,朝吧檯裡的酒保點了杯酒。

她是如此惹人注目,史考特心想,尤其是那頂顯眼至極的帽子,叫人不注意也難。他手上有兩張戲票,原本想跟妻子一同觀賞的,這可不能浪費。史考特向她搭訕,女子也同意了邀約,兩人歡度一晚時光後就此分別。史考特對她印象最深刻的依然是那頂說來顯得突兀的帽子,摘去帽子的她竟是如此平凡,讓人幾乎記不得她的長相。

史考特的麻煩就此而生。

回到家中,先前與他爭吵的妻子已成一具冰冷遺體,警方很快就將矛頭指向史考特。酒保記得他,但不記得進店裡的時刻;其他人願意提供曾見過他的證詞,但沒有一個人能給予命案發生時刻關鍵的不在場證明。弔詭的是,這群證人全都不記得他身旁曾有個陪他度過一晚的女子──如同一縷魅影鬼魂般消失無蹤。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史考特心中的不安逐漸擴大,難道是自己真的殺害了妻子、幻想虛構出不存在的人物嗎?

幻影女子
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