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波《大象席地而坐》:那頭不存在的大象,除了諷刺中國政權還有其他

胡波《大象席地而坐》:那頭不存在的大象,除了諷刺中國政權還有其他
Photo Credit: 胡波《大象席地而坐》 台北金馬影展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胡波做出極其驚人的表現,他的首部長片《大象席地而坐》,有一半跟劇情的推進毫無關連,手法上承襲歐陸存在主義藝術片的風格。但除了極具文學性且關乎思想與哲學概念的對白外,片中人物的對話,卻走了中國第六代導演的鄉土寫實路線。靠著他精彩的場景調度,讓人物透過極其日常的行為,傳達出一種被活著所困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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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有劇透,請斟酌後再閱讀)

2018年的影史經典《大象席地而坐》,是中國已故導演胡波的第一部長片。電影改編自他的短篇小說〈大象席地而坐〉,是把一篇他到台灣有所體悟的書寫,綜合其他小說篇章、人物,將結構拉大,故事地點改在北京,使它成為一部反映中國人存在意識的電影。

《大象席地而坐》由幾段故事情節交錯構成。主要的情節有四個,第一個延續〈大象席地而坐〉的故事,一個地方黑道上了朋友的妻子,朋友因此跳樓而死。黑道為了避風頭,去見了一個自己想追的女人卻沒下文;第二個是一個高中生跟家人處不好,為了挺朋友,打死了平常作威作福的同學,因此想要逃走;第三個是高中生的女同學跟學務長搞曖昧,被全校公開,於是也想逃跑;第四個是一個老人要被兒子送到養老院,考慮的過程中,他帶著自己的孫女,騙她說要帶她去看大象,想拐到滿州里去。

串連四個故事的關鍵是《大象席地而坐》中的一個無法驗證的傳聞:

滿洲里的馬戲團有一隻大象,它他媽就一直坐在那,可能有人老拿叉子扎它,也可能它就喜歡坐那兒,很多人就跑過去,抱著欄杆看,有人扔什麼吃的過去,它也不理。

傳聞由地方黑道先說出,高中生也莫名地知道這傳聞,而跟女同學說。老人是高中生鄰居,也聽到了這故事。所有人在逃離生活的過程中,全都想去呼倫貝爾草原上的滿州里,去看那頭大象。

以一個新銳導演的首部長片來說,胡波做出極其驚人的表現。四小時左右的片長,其中有一半跟劇情的推進毫無關連,手法上完全承襲歐陸存在主義藝術片的風格。但除了極具文學性且關乎思想與哲學概念的對白外,片中所有人物的日常對話,卻走了部分中國第六代導演的鄉土寫實路線。靠著胡波精彩的場景調度,讓人物透過極其日常的行為,傳達出一種被活著所困的狀態。

大部分的中國導演在這個部分的處理上,採取絕不美化人物的作法,透過高度寫實的紀錄片風格,以緊湊的情節說故事,或是以幾個區塊式情境,來凸顯人物的情緒、背景,最著名的代表就是賈樟柯

「說一個故事」是中國電影(或絕大部分的華人電影)的一大主流,胡波卻無意如此。根據他的電影爆紅後的幾篇文字紀錄,原本投資的片商認為影片剪至兩小時,會獲得商業與品質上的成功。若是《大象席地而坐》真的剪短,所有特屬於胡波的電影風格將不存在,它會成為一部好看的、類似《盲井》那樣的中國電影,而非一部天才之作。但胡波在電影處理上,作出了令人驚艷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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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胡波《大象席地而坐》

《大象席地而坐》的四個故事大可以如賈樟柯《天注定》那樣分段呈現,以短片結構串連主題。但胡波卻是透過複雜的情節交錯,讓四個故事連結在一起。電影前段的場景轉換,都切在毫無爆點的情節上,透過背景環境:北京郊區的陰鬱氣氛,讓所有角色被困在一個逃不出的牢籠中。每一段情節中的人物憂慮、衝突,都綿密得壓迫人往一個沒有出口的方向逃離。

這自然是許多歐陸電影的處理方式,許多看似無謂的對話與人物的行走坐臥,都成了氣氛鋪陳的一部分。如果只是如此,《大象席地而坐》也不過就是部優秀的藝術片。但胡波不只是個導演,他同時也兼具作家的身分。片中的對白,即使是普通的日常對話,都精緻得一如純文學作品。看似簡單,卻大有深意。

對話與人物行動,左右了電影的美學走向。而很多場景的切換,常停在一個莫名或無趣的點,但看了只會讓人更墮入一種絕望或想尋找出口的情緒中。即使只是老人在麵攤吃麵的普通場景,極簡的對話,無意義的走路與表情,轉換到下一個重要的情節衝突點,也毫無突兀,反而會讓人更想知道人物之後的發展。

這是相當高段的電影觸覺。中國導演中,大概只有張元等少數人可以匹敵,賈樟柯根本遠遠不如。這不但只是一個未滿三十歲的導演作品,更只是他的第一部長片。大概只有「天才」二字可以形容。華語電影中的處女作,可能只有蔡明亮《青少年哪吒》勝過本片。如果考慮到電影製作的背景,胡波如果有當年中影給蔡明亮的資源,本片可能完全不輸《青少年哪吒》。

根據胡波友人於中國媒體「谷雨」的記事〈胡波:缺席的人〉 ,《大象席地而坐》拍攝時不但受限定區區台幣500萬的預算,導致許多技術人員無薪工作,人事時常更換,投資方還大加干涉。限定25天的工作天,加上胡波為了追求北京壟罩在霧霾的背景色調,一天只有清晨黃昏總共三小時的時間可以拍攝,很多畫面完全只能拍一次就收工。在這種惡劣的條件下,能拍出如此蕩人心弦的電影,實在不得了。

而《大象席地而坐》這部片,到底在講什麼?

《大象席地而坐》要講的就是活著的虛無:活著為了什麼?生命的意義是什麼?是許多電影的母題。許多人看完這部片,說電影充滿負面情節與絕望,非常陰鬱。但胡波在電影當中給的不只是絕望,片中每一個人物在遇到困境時,其實都有解套的方式。而一般電影的處理方式,就是讓人物崩毀或死掉,因而解脫,不然就是用各種方式讓他們找到救贖。

但胡波在營造的,是一種不管走到哪裡都找不到出路的茫然感。那種茫然是對生命、對於存在的茫然。人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該往哪走。所有的社會問題或歷史問題根本不重要,一切就只是虛無。

電影給的出路,就是一個傳聞,那個滿州里有一頭大象整天坐著的傳聞──一個超現實的存在。根據當地人的說法,滿州里以前有動物園,裡面只有梅花鹿,現在也廢了。而呼倫貝爾現在只有一座充滿猛瑪象雕塑的公園。因此可以說大象根本不存在,就只是個象徵,片中角色也沒有去查是否真有其事,為了從生活中逃避,就這樣想坐大老遠的車,去看那不存在的大象。

根據原作〈大象席地而坐〉,故事說的是在花蓮的動物園,有隻席地而坐的大象。但只要是台灣人都知道,花蓮哪來的大象?胡波到過台灣領BENQ的文學獎,也去過花蓮,自然知道那裡沒大象。而主角跟想追的女生的場景,發生在西門町旁的一個河道邊(一般人也不會從那邊走去攔河堰),也是架空的情境。

大象在這邊就成了象徵,它不但是生命的出口、精神或天堂的寄託,而電影最後也根本沒出現大象。大象只是在一個魔幻寫實的情境中,一聲擬似的象嘶聲而已。

如果從一般的人文式影評角度來看,那不存在的大象傳聞,是對中國政權的一個諷刺,在譬喻中共政權的集權統治下,那根本不存在的、富強而幸福的理想中國。這種影評更可以從胡波的生平去延伸,說那是平常特異獨行、目空一切的胡波,對電影學校以及中國電影工業,還有腐敗的華人文化的一種批判,大象就像陶淵明的桃花源那樣的象徵。

當然,回看中國知識分子千年來的處境,那種面對儒教體制有志難伸,只能如魏晉文人般放浪形骸的態度,避世去尋求個人的一隅之地,這套解釋也是可以。但胡波並非全然如此。

電影當中,完全沒有與社會的連結。把時空場景替換到世界任何一個都市鄉鎮也都成立。胡波要說的是,作為個人面對世界的不適應的一種孤寂感。這完全是一種西方思潮的養成,換成最相近的中國思想,大概是把大象當成「道」,當成一種對於世界本質、真理的追求。

電影中,黑道也是唯一沒去坐車的角色。根據談胡波的相關文章,胡波參加聚會時會有人際障礙,原作中的小情節,可能就反映了黑道是胡波的自況。在其他人還想要尋找生命的出口時,他已經被子彈打傷了腿,沒死,但也無法出發。

相關文章也這樣提及胡波:「生活給了胡波希望,但又一次次落空,而且落到比他原來待的更臭、更骯髒的糞坑裡。」

這敘述還蠻貼近《大象席地而坐》的電影寓意:不管是絕望或帶著期待,都只能待在那,永遠沒有穿透北京霧霾的太陽一天。僅能在人生的黑暗深淵中,墜地腐敗。

他不接受世界,這世界也不接受他——《大象席地而坐》導演胡波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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