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接受世界,這世界也不接受他——《大象席地而坐》導演胡波

他不接受世界,這世界也不接受他——《大象席地而坐》導演胡波
第55屆金馬獎的頒獎現場|Photo credit: 中央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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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胡波還活著,看到《大象席地而坐》得金馬獎後的眾人反應,絕對會更加深這世界爛到谷底的感覺,並用他一貫對人的惡劣態度大諘特諘。另一方面,胡波則會被喜愛「溫良恭儉讓」、認為藝術家要有該有樣子的人討厭,再被一些盲目崇拜,又不見得是知音的專家與文青,過度吹捧其言行,當成神來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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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大象席地而坐》是早逝中國作家胡波的首部也是最後一部長篇電影,改編自他的中短篇小說集《大裂》,並獲得了第五十五屆金馬獎最佳劇情長片和最佳改編劇本片。

胡波的房間與床頭櫃,各貼著蘇俄導演塔可夫斯基的海報。塔可夫斯基是世界電影的「聖三位一體」,為最崇高的電影大師之一。而胡波生前最崇拜的導演是匈牙利導演貝拉・塔爾,當他有幸參加貝拉・塔爾指導的電影訓練營時,還激動得痛哭流涕。而胡波的電影明顯有被這兩位導演影響。

如果要為《大象席地而坐》抓一個風格,可以說近似塔可夫斯基跟貝拉・塔爾的綜合體。塔可夫斯基生在盛世,有著世界最大強權之一蘇聯的國家製片場的全力支持,可以花費現今無法想像的電影成本,拍出如詩一般的電影畫面。而本身文學素養很高的塔可夫斯基(父親是詩人),電影對白與情境的營造也罕有人及。而貝拉・塔爾的風格,是以極其精緻的黑白攝影畫面,用高度寫實的方式去描述東歐人民被壓迫的生命處境。

在胡波的電影中,寫實部分可以見到貝拉・塔爾的影子,大象的隱喻也與貝拉・塔爾《鯨魚馬戲團》有相近之處。而精緻的對白與片尾20幾分鐘的長鏡頭,也像在對塔可夫斯基致敬。兼兩家之長,又能做出個人風格,胡波的確強得沒話說。

而胡波在生前,即受到貝拉・塔爾的高度賞識。胡波死後一年,貝拉・塔爾參加中國西寧電影節時表示:「他(胡波)贈書給我,上面寫給我的獻詞是『教父』。媽的!我為自己沒能保護他而内疚、羞愧。但是,你該如何保護一個長久處於暴風眼中的人呢?他不接受世界,這世界也不接受他。」

若說到胡波的死,所有讓他感到絕望的荒謬,也一一發生。

大象席地而坐_金馬55
第55屆金馬獎的頒獎現場。|Photo Credit: 中央社

胡波的性格有藝術家高度倨傲的一面,根據相關的文章記錄,不少認識他的人都說,他完全不理人情世故,整天得罪人,且完全不向世界妥協。他的小說曾受到文壇的賞識,只要配合出版商為他做的行銷,即可成為知名作家,但他始終擺爛。而生前不管同學或業界,也有看上他的電影實力,提供機會希望他能成功,但他總不全然配合,也不妥協。

胡波以匿名開了微博,吸引了真正的讀者後,又改名並關閉搜尋,卻因為有真正的讀者而高興;有人願意投資他電影,他興高采烈,也乖乖忍著拍完《大象席地而坐》。但拍攝過程與結果的不滿意,又讓他想要反抗。這是典型會被台灣人說「愛呷假細禮」(台語:意指既貪吃又假裝客氣)的藝術家中二病。但胡波的態度,看起來是他既想要完全靠自己的創作找到知音,又害怕因為創作所帶來的成就,會扭曲了他想要丟出來給世界的話語。因此,他在意的或許是「不想被誤讀」。

而在胡波死後,《大象席地而坐》不但受到中國的知識分子與文青的歡迎,也獲得第68屆柏林影展費比西國際影評人獎,還好死不死地,拿到了2018年金馬獎的最佳劇情長片跟改編劇本獎。一時之間,他成為華人世界「令人惋惜」的殞落新星,名聲瞬間暴漲。

而根據台灣這邊的反應,大多感嘆胡波的英年早逝。看完電影的藝術片影迷則有兩種意見:一個是說這部電影充滿了絕望,另一個是認為太過沉悶、會看到睡著,應該剪短。而一些還沒看過電影的台灣文青,光是從網路搜得的胡波生平故事(以及得了金馬大獎),就對他崇拜不已,當成不世出的天才。他的小說《大裂》也被各界大加讚賞。而胡波的上吊自殺,更讓他如電影裡的「滿州里的大象」一樣傳奇,而那其實只是閱聽人面對自己人生的一種出口。

這正是胡波之前在中國初露頭角時,就預見到的事。如果他還活著,看到這種反應,絕對會更加深這世界爛到谷底的感覺,並用他一貫對人的惡劣態度大諘特諘。然後,胡波會被喜愛「溫良恭儉讓」、認為藝術家要有該有樣子的人討厭,再被一些盲目崇拜,又不見得是知音的專家與文青,過度吹捧其言行,當成神來拜。

我問一些電影系學生對胡波個性和生平的看法。他們大概都說,如果胡波是他們的同學,應該會被大家討厭吧。胡波的言行,就像太宰治那樣孤傲難近。太宰治當年因為文壇人脈的賞識得以出頭。如果他沒有體制和人脈的支撐,可能得死後才出名,然後只能在活著的時候,獲得少數知音的肯定。這兩人有相近之處。

而胡波學生時期的短片,幾位同學大多說看不懂,也不喜歡。所以如果胡波沒有獲得世俗獎項的肯定,光拿出作品,就會像他死前那樣,唯有身邊親炙他才華的人可以感受,只是小眾支持。胡波在生命晚期曾試著跟體制靠攏,開始穿潮牌想要融入世俗,並試著接劇本案賺錢,有種想要擺脫困住狀態的感覺。

不管是靠自己的作品功成名就,或是被迫迎合世俗,每一個都會構成胡波想要離世的虛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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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胡波《大象席地而坐》

胡波為何自殺?根據記錄,他自殺前最崇拜的偶像貝拉・塔爾找他合作拍片,又剛拿到幾萬人民幣的劇本酬勞,經濟不至匱乏。故許多人推論,胡波是因為《大象席地而坐》的製作發行,與製片方王小帥夫婦產生衝突,才以死抗議。不過我認為並非如此。

胡波的生平顯示,他或許有邊緣性人格、躁鬱症或憂鬱症的傾向。從他的文字與話語來看,他早已經有類似狀況。胡波就跟古今中外許多自殘、自殺的作家一樣,有類似的氛圍。他會在高度喜悅的時候,瞬間墮入憂鬱,情緒高度起伏,而整個世界都沒有什麼可以拉住他的東西。

胡波的朋友記得他說過的一句話:「他(胡波)說:我一想到有什麼東西會變好,就會非常傷感。」

他的自殺是一種必然。其實有許多重鬱症患者跟他一樣,有時可能一件小事就把他拉住,而突然之間沒有可以承接他的人事物在身邊時,他就隨時可能會死。

而現實是,胡波已經死了,多說也沒用。可惜的是他沒能留下更多小說與電影。如果要說他對電影史有何意義,他可以說是少數既身為作家,也能夠拍出電影傑作的導演。在過去電影製作成本很高的時代,這樣的人很難出現。在用手機等低成本設備就可以拍片的時代,這樣的天才會陸續崛起。胡波可說是走在時代的前端,可惜死得太早。

如果要替胡波下一個註腳,也許可以這樣寫:

中國年輕作家胡遷,以29歲之齡,於北京家中上吊身亡。死後留下三本小說集,三部短片與一部長片。

這應該會是他喜歡的方式。

胡波《大象席地而坐》:那頭不存在的大象,除了諷刺中國政權還有其他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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