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西蒙斯《夏之魘》(上):表面上是驚悚小說,其實是對童年的祕密與緘默的禮讚

丹西蒙斯《夏之魘》(上):表面上是驚悚小說,其實是對童年的祕密與緘默的禮讚
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大人推翻自己的常識,也拋開自己11歲左右四處遊蕩、跟同伴玩耍的記憶,犯了過度謹慎的錯誤。他們把孩子變成了囚犯。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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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丹.西蒙斯(Dan Simmons)

前言

1991年《夏之魘》出版以來,我收到讀者寫來的信件、電子郵件與評語比其他小說多,或許僅次於《海柏利昂》(Hyperion)。令我詫異的是,這許多回饋都是來自世界各地與我年齡相當的人。他們記憶中的童年,與這本小說裡設定的時間背景(1960年夏天)相去不遠。這些讀者非常感動,因為他們童年時代享有的自由,就跟小說裡幾位少年主角一樣。只是,他們也無比感慨,因為他們的兒孫輩欠缺那份自由。然而,我不免納悶,這些心有戚戚焉的讀者分別成長在法國、俄國、日本或以色列,他們的童年怎麼可能跟我筆下1960年夏天美國鄉下孩子雷同?

《夏之魘》表面上是一部驚悚小說,事實上卻是對童年的祕密與緘默的禮讚,也描寫一個我們已經失去(或即將失去)的童年世界。這本小說之所以引起那麼多共鳴,似乎正是拜那個世界裡的某種元素所賜。

不過,究竟還有哪些共通點,讓不同國度的人如此強烈地認同《夏之魘》裡的麥克、戴爾、勞倫斯(別叫我拉瑞)、凱文、哈朗、柯蒂和其他孩子?

咿喔嘁!

我相信那個共通點就是:1960年的孩子可以自由地流連在屬於他們的世界裡……可以脫離他們的父母與其他成人,無憂無慮地在一個有形有色的天地裡當個孩子,卻仍留在真實世界裡。我由衷相信,在21世紀的今天,這個多彩多姿的純真天地幾乎已經消失。

夏天的大清早,匆匆吃過早餐,戴爾、勞倫斯、麥克、凱文和哈朗各自跟媽媽揮手道別(如果吉姆.哈朗的媽媽碰巧也在家跟他揮別),一溜煙不見人影,從此逍遙自在,直到晚餐時間才回家,偶爾甚至要到天黑以後。

在《夏之魘》精裝本第29頁,我看到「單車巡邏隊」那5個成員騎上自行車出發,在他們的伊利諾小鎮榆鎮展開「夜巡」:

「走吧!」麥克輕聲說。他站在踏板上,整個上半身往前越過單車手把,在滿天飛舞的砂礫中揚長而去。

戴爾、勞倫斯、凱文與哈朗跟了上去。

他們在薄暮中沿著第一大道往南走,穿過榆樹陰影,乍然來到向晚微光中。低矮田地從他們左側延伸出去,右邊是漆黑房舍。

時至今日,如果有一群11歲孩子夕陽西下時騎著單車出門,在外面逗留到夜幕低垂,會是何種情景。電視台高分貝發布安珀警報;直升機探照燈射向地面;孩子的父母接受晚間新聞採訪,泣不成聲。

在榆鎮的夏夜,麥克、戴爾、勞倫斯、凱文和哈朗晚上十點鐘騎著車回到家,八成會挨一頓罵。罵得最凶、盤問最仔細的,可能是凱文那個大驚小怪的媽。哈朗的媽或許在外面約會,根本不知情。不過,大多數孩子都可以輕鬆過關。

正如《夏之魘》第三章第一段所說:

人的一生中(至少在男人一生中),很少有其他事像11歲男孩的暑假第一天那麼自由自在、生氣勃勃、廣闊無邊、潛力無窮。整個夏天擺在你眼前,像一場盛宴,每一天你都有用不完的時間,可以慢條斯理、津津有味地品嘗每一道佳餚。

我曾經在小學任教18年,聽過全國許多學區主張取消暑假,讓孩子們全年無休上學。我只覺得反胃。

3個月的暑假當然是落伍的制度,是時空背景的產物。因為在過去的年代,不管多大的孩子,暑假都得在家裡的農場或牧場當免費童工,幫忙栽種或收成、烙印或趕家畜。

孩子離開學校2個多月,8月底或9月初回到學校,當然會忘記上一個學年學過的東西,有些概念必須重新再教一遍。

我的看法是:那又怎樣?有哪個腦袋正常的人會為了讓孩子多背幾條九九乘法,奪走他們悠閒享用暑期盛宴(或自由)的歡樂時光?

再者,身為擁有18年教學經驗的小學教師,我可以證明暑假期間遺忘的那一丁點學習成果,開學第一個月的幾星期內就可以補回來。(我還可以證明那些遺忘的東西其實根本不值得學習。)

不過,戴爾與勞倫斯兩兄弟「暑假第一天醒來」那種感覺永遠會在:「灰撲撲的學期柵欄已經移除,世界再度填滿繽紛色彩。」

有哪個腦袋正常的人會奪走這珍貴的繽紛暑假與童年的無拘無束,只為多記住一些無趣的社會科常識,或多背幾個單字?

雞舍收音機

單車巡邏隊的孩子們喜歡窩在麥克.歐洛克家的雞舍裡。小說裡,1960年暑假第一天早晨,他們就在那裡碰面。

那裡已經不養雞了,只不過還留有一點氣味。有人弄來了一張彈簧外露的舊沙發和幾張破爛走樣的扶手椅。還有人(可能是麥克的爸爸)拖來一部1930年代舊式短波落地收音機的巨大外殼,扔在雞舍某個角落。暑假第一天,身材過胖卻絕頂聰明的杜恩.麥布萊德也從他家農場來了。孩子們在雞舍裡消磨時間,哈朗爬進收音機殼裡,模仿舊式收音機暖機的聲響、靜電噪音,然後……

「他後退!再往後!一直跑到科米斯基球場右外野全壘打牆邊!跳起來接球!撲到牆上!他……」

「沒意思。」杜恩嘟囔道。「我來試試國際波段。噹嗒嘀……找到了……柏林。」

「阿契都利博德,弗許塔根勒,伯爾,伊斯特歐波,昂德歐塔,希爾!」哈朗原本興奮激動、聽得人頭昏花的芝加哥拖拖拉拉口音搖身一變,成了低沉嘶啞、鏗鏘有力的日耳曼音標組合。「德爾弗赫爾,伊斯特尼契特傑哈皮。尼恩!尼恩!厄爾伊斯傑爾弗格特,溫德,維爾朗肯,溫德爾維利吉,皮斯托芬!」

「這也沒意思!」杜恩喃喃說,「我來試試巴黎。」

近年來,我每次讀到有關「社群」網站的報導,就會想到麥克、戴爾、勞倫斯(別叫我拉瑞)、杜恩、凱文和其他巡邏隊成員在麥克家雞舍瞎混,而後跳上自行車,出發前往某個地方。

在我看來,「社群網站」充其量只是文字訊息,只是玻璃頁面上更多的電子油墨,是用來安撫我們這個時代大人小孩的玻璃奶嘴,好讓他們留在家裡,不會跑到戶外的陽光下,跟真實世界接觸。現代的孩子為什麼要說的話該死地多,能做的事卻又該死地少?

其中一個答案可能是:我們偷走了他們大部分的真實世界。

我們如何竊取孩子的空間

1960年夏天,榆鎮的男孩和大多數女孩只要跨上自行車,就享有一定程度的玩樂範圍:

只要騎個1.5公里,就能探索整個榆鎮。出小鎮往東,經過黑木酒館,往山下鑽進樹林,來到山腳下的漂屍溪和下一座山頭的加略山墓園,大約要騎2.5公里的碎石子路。從那裡再往前3公里,就是亨利伯伯和莉娜伯母的農場,這段路騎來毫不費力。再往前走大約800公尺就是杜恩的家。舊採石場在森林裡,現在改名叫公羊山,從加略山墓園後側步行1.5公里就到了。從那裡再往前走大約3公里,經過那片濃密的樹林,就能去到永遠披著神祕面紗的吉普賽小徑。

到石頭溪要騎6.5公里,沿途多半是碎石路。他們可以在那條一線道路橋底下的深水區游泳,那裡有淡水小龍蝦。沒問題的。朱比利州立公園在同一條路上,過了石頭溪再騎個六、七公里路就到了。來回一趟要一整天,包括在公園裡盡情玩耍,走到那座名為情人尿的高聳懸崖做勢往下跳。情人尿這名稱是孩子們取的,因為哈朗曾經站在懸崖高處灑了一泡尿。

孩子們早晨出門時,家長不會探詢他們的去處,孩子們也不會主動報告。這是個明智策略。

於是,在任何夏日裡,只要天氣晴朗適合騎車,榆鎮孩子們不受管束的玩耍範圍大約是單趟15公里,來回30公里。從1960年至今,這個數字已經略有修正。

我曾經想方設法尋找社會學上的有力證據,想弄清楚過去三、四十年來兒童漫遊空間究竟縮減了多少。可惜,即使在我官網論壇那些比我博學得多的專家協助下,得到的結果卻相當有限,只好依靠個人觀察和他人提供的軼聞。得出的結論格外震撼人心:21世紀的孩子根本像囚犯,被圈禁在屋裡、庭院和父母安排的活動裡。

我手邊有一份由社會學家山佛德.蓋斯特(Sanford Gaster)所做的研究報告,內容相當有趣,標題是:〈都市兒童在社區裡的活動區域:3個世代的變化〉(Urban Children’s Access to their Neighborhood: Changes over three generations),刊登在1991年1月《環境與行為》(Environment and Behavior)第23期。

正如標題所言,這份研究調查的是3個世代的美國小孩失去的「自由漫遊空間」。但它鎖定的是都市孩子,時間背景設定在1915年到1976年,地點主要針對曼哈頓北端城郊的英伍德(Inwood)地區。曼哈頓孩子的生活,似乎跟1960年伊利諾州小鎮榆鎮(郵編650,設置電子測速儀)的麥克、凱文、戴爾、勞倫斯、杜恩、哈朗、柯蒂和其他孩子不相關。

事實不然。

英伍德最早的居民是來自愛爾蘭、德國和俄國的移民,後來又湧入大批義大利人、波蘭人、希臘人和亞美尼亞人。那是個勞工階級社區,稱得上乾淨又體面。1950年代第一批非裔美國人遷入,到了做這份調查研究時,英伍德有不少區域已經是全黑人社區,所以沒辦法針對白人小孩做調查。

在英伍德,以純粹的自由而言,1920到30年代的孩子最幸福。因為他們的遊戲地點包括樹林、建築工地和廣大的英伍德山公園。到了1930年代,羅斯福總統新政底下的公共事業興辦署(Works Progress Administration)修築了亨利哈德遜園道(Henry Hudson Parkway),穿越英伍德山公園,在孩子們玩耍的樹林與公園造起一道中國長城,從此改變地形地貌。同一項建設計畫還包括亨利哈德遜橋(Henry Hudson Bridge)和上下橋梁的引道,銜接英伍德與對岸的曼哈頓市區:當地的孩子看不出這些建設改進了什麼。

同樣在新政時期,英伍德山公園人跡可及的荒野逐漸「文明化」,長椅、步道、照明、運動場、遊戲區和兒童遊樂場等,陸續取代樹林與林間小徑。到了60年代中,英伍德山公園大多數無人監管的地區淪為黑人少年幫派為非作歹的地盤。包括家長與神職人員在內的當地非裔美籍族群迅速因應,把孩子們的活動轉移到高度組織與嚴密監控的娛樂,比如成人帶領的小聯盟、學校節目、少年中心活動等。

於是,當地8到13歲的非幫派黑人兒童成了第一批受到嚴密監管的孩子,他們在樹林與空地閒蕩的時間減少了,後來甚至整個消失。1970年代白人小孩也步上後塵,日常生活一切行動受到大人嚴加管束。1920年代的孩子在英伍德山公園裡5到8公里的「漫遊範圍」幾乎消失,主要原因是家長對幫派、毒蟲和汽車的恐懼。孩子們的活動範圍退縮到自家屋簷下、設有圍籬的庭院或成人監督的遊樂場。

以下是這項研究的部分結論:

本世紀大多數時間裡,英伍德各方勢力交互運作,聯手縮減孩子們在社區裡未受監督的活動。其中最明顯的要屬孩子能去或可去的地方慢慢減少,越來越多戶外遊戲必須在大人監看下進行。犯罪、環境惡化 車輛增加都不是單一因素。1920年代英伍德馬不停蹄地快速開墾、建設、拆除的改造計畫,為孩子們創造了無拘無束的遊戲機會:坑洞、石塊、農場、沼澤、樹林、穀倉、豪宅和建築廢棄物。到了1940年代,各項建設陸續完成,人口攀上高峰,新政建設上軌道,遊戲環境受到規範與監督,剩下遊樂場、球場以及1950年代的建築工地。

1940年代英伍德兒童的生活經驗,正是1956到57年我和弟弟在愛荷華州首府狄蒙(Des Moines)所處環境的寫照。我們家後面有一片私人森林禁獵區,無人峽谷裡的「都市森林」綿延3公里長,再過去是無邊無際的森林保護區,裡面幾乎沒有步道或人工設施。更棒的是,峽谷周遭有許多住宅新建工程。所有男孩都知道,建築工地的廢棄坑洞、土堆、半完工的房子,甚至傍晚或假日時閒置的建築設備,就是最完美的遊樂場。我們盡情享用這些空間,比如爬上結構剛成形、沒有地板的3樓,走上架在空中的狹窄木板、泥塊大戰,或者用膠帶把我弟弟(總是最不怕死的那個)捆綁在大紙箱裡,從9公尺高的土堆往下扔,落在積水半滿的6公尺深坑裡。而他就像史上最偉大的脫逃魔術師胡迪尼(Harry Houdini)一樣,永遠能夠成功脫困。

後來我們從狄蒙搬到伊利諾中部小鎮布林菲爾(Brimfield,郵編650,電子測速),小說裡的榆鎮就是以這個地方為範本。那時我們自由探索的範圍大幅度增加,原因不只在於我們都長大了兩三歲。我們必須走或騎更遠的路程(大約8公里),才能抵達樹林裡那個廢棄採石場(公羊山)。我們把我弟弟韋恩綁在稍微大一點的紙箱裡,從更高的山丘(15公尺)往下扔進一個幾乎蓄滿水、更深一點的採石坑(約7.5公尺)。一切的辛苦都值得,韋恩終究順利逃出紙箱。只是,在漫長的等待中,烏黑的水坑表面只有泡泡不斷冒上來,後來更久的時間連泡泡都沒有。坦白說,當時我開始編造五花八門的理由,好向追根究柢的父母說明弟弟的死因。那些理由多半涉及一群吉普賽人從林子裡出來,用膠帶把韋恩捆在他們的紙箱裡,扔進採石坑,我們其他人也被綁住了。當哥哥可真不容易。

我的專家朋友找到不少英國的研究,探討兒童遊玩與漫遊的限制。這些研究的結論幾乎呼應我向朋友打聽來、或我自己觀察的結果。那就是:美國8到13歲孩子已經失去相當程度的戶外探索自由。

其中一篇文章刊登在2008年8月3日的《觀察家報》(The Observer),研究結果如下:

年幼的孩子奔向一棵大橡樹,攀上低處枝幹,七手八腳爬到最高處,這個畫面象徵童年。然而,數百萬名兒童不再享有這種樂趣,只因父母擔憂他們的安危。

英國國家兒童局(National Children’s Bureau)所屬組織「玩樂英格蘭」(Play England)做過一項大規模調查,發現有半數兒童被禁止爬樹;21%不准「打馬栗」;17%不能玩鬼抓人或追逐遊戲。有些父母為了保護孩子無所不用其極,甚至連捉迷藏都不許。

我不知道英國的「打馬栗」是什麼遊戲,但我也曾經是孩子,而且是能夠玩球扔泥塊的孩子,我應該猜得到。那份研究還說:

父母對孩子的過度保護,改變了孩子的童年經驗。根據研究結果,70%的成年人童年時最重大的冒險都在戶外,比如樹木、溪流或林間。如今這個數字只剩下29%,大多數年輕訪談對象表示,他們童年最重大的冒險是在遊樂場經歷的。

孩子在該死的遊樂場體驗最重大的冒險!戴爾、勞倫斯、麥克、杜恩、凱文、哈朗和他們的朋友聽到這種話,只怕會吐到眼冒金星。柯蒂會先大笑一場,再跟著吐。

《夏之魘》裡,小鎮正中央有座廣大的遊樂場,圍繞著龐大陰森的舊中央學校。你會發現,即使在這裡,最受歡迎的遊樂設施也是一個全新的巨無霸化糞池槽,包裹起來放在最高的溜滑梯(高得不可能出現在如今的學校操場)旁。孩子們用這個2.5公尺高的槽體玩山丘之王:把對方往下推,再跑上巨無霸溜滑梯,險象環生地順著坡道往下滑,然後展開另一回合的互推遊戲。

嗯,這比「打馬栗」有意思。

我的專家朋友找到的最後一份英國研究標題是:〈孩子們如何在四個世代之間失去漫遊權〉,2007年發表,差不多已經清楚描繪出英國和美國市郊與小鎮兒童的處境。

我感興趣的是8到12歲的玩耍空間。這份縱向研究調查單一家族4個世代8歲時的漫遊範圍,時間從1919年到2007年。

1919年曾祖父喬治8歲,那時他可以步行約10公里到鎮外釣魚,途中會穿越茂密樹林,走過鐵軌、偏僻道路和林間小徑。

1950年祖父傑克8歲,可以單獨走1.5公里到樹林裡玩耍。他可以一個人或跟同齡朋友在林子裡玩!傑克就像1960年榆鎮的孩子一樣,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戶外,幾乎不曾留在家裡聽收音機或看電視。做這份研究時他88歲,還是很「熱中走路」。

1979年媽媽薇琪8歲,她可以一個人走到鎮上的游泳池,大約800公尺遠。薇琪補充說道,「我出門不太會受限制,可以在附近騎自行車,跟朋友在公園玩,或走路到游泳池和學校。」

2007年她兒子艾德8歲,只能走到大約300公尺外的路口。

即使如此,都比某些美國小孩好得多。我鄰居的兒子12歲以前沒有大人陪同不准走出自家院子,雖然我們住在鎮上的舊社區,氛圍古樸,治安相對良好,也更有小鎮風情。等那個孩子終於可以騎自行車,他卻得穿戴護具,打扮得像中世紀武士,不只戴頭盔,還穿著從直排輪專賣店買來的護腿。我不禁納悶,榆鎮的麥克、戴爾、勞倫斯、凱文、哈朗和其他孩子沒有安全帽,是怎麼活過來的?那個時代大人不騎單車,所以看不到全身包裹人造纖維的大人伏在要價3500美元的自行車把手上方,珍貴的腦袋裝在售價幾百美金的安全頭盔裡。榆鎮的孩子,以及我這個年代的孩子,從來不戴安全帽。奇怪的是,我們從沒聽說哪個孩子腦部受傷癱瘓。我們免不了從車上摔下來,但頂多也就是擦傷瘀青,不至於變成植物人。

總之,我們社區的孩子只要走到離自行車15步範圍內,就得像納粹衝鋒隊一樣全副武裝。不只如此,他們的21世紀自行車安裝了約3公尺長的魔法棒,上面掛著橘色三角旗,寫著:「拜託,別撞我!」近幾年來,我們認識的鄰居孩子未滿14歲以前不能單獨騎車離開父母視線,14歲以後也只能騎到路口再折返。即使只是這麼短的距離,他們的母親也會像老鷹般虎視眈眈盯著。如果是在榆鎮,7歲的孩子這麼做才可能引起關注或擔憂。

英國學者瓦倫坦(Gill Valentine)與麥肯瑞克(John McKendrick)2001年所做的研究讓人心頭一凜,他們的結論是:「孩子們戶外活動與自在玩耍受到限制,原因不是遊樂設施不足,而是父母的焦慮。家長們認為現代的孩子比他們小時候面對更多危險。在有關家長焦慮的研究中,父母們最擔心孩子被陌生人綁票或出車禍。然而,雖然父母擔憂程度節節升高,現代的孩子其實比過去任何世代都更安全。」

你會說:等等!那是在英國。這裡是美國,這裡的灌木林裡擠滿了綁票犯、戀童癖、瘋子和拿斧頭的殺人犯!

是嗎?

統計學上,美國孩子只要遠離市中心的殺戮區,生活在郊區、小鎮和鄉下,其實跟1940年到本世紀以來的孩子一樣安全。可是我們大人(我們這些家長)不相信脫離我們視線或監管的孩子夠安全,儘管研究顯示許多「戀童癖」其實在學校、遊樂場、幼稚園和組織性運動團體任職,以成人身分監看孩子,而那些孩子原本可以自由自在趴趴走、安全無虞。

可是電視台24小時布達全國所有安珀警報,電影和電視裡的警探節目總有說不完的兒童遭綁架、謀殺和凌虐的故事。

大人推翻自己的常識,也拋開自己11歲左右四處遊蕩、跟同伴玩耍的記憶,犯了過度謹慎的錯誤。

他們把孩子變成了囚犯。

如今這些囚犯就像精神病院裡的患者,在家裡服用鎮定藥劑,保持安靜,這些藥劑包括手機、電腦、iPad、iPod、電視、簡訊與其他各種玻璃奶嘴。直到今天我仍然主張,你們這些大人如果偷走孩子的空間和時間,你們就偷走了童年。我相信「單車巡邏隊」的麥克、戴爾、凱文、勞倫斯、杜恩、哈朗、柯蒂和其他孩子都會支持我的論點。

一個角色的死

然而……

然而……

《夏之魘》裡有個兒童角色死了。如果我爆雷,很抱歉。我不會再透露任何線索,只除了那是個男孩。

這個角色的死我寫來格外艱難,不是因為他還是個孩子,也不是因為小說裡任何重要角色的死亡都不免困擾那個角色的創造者,也就是作者。原因不只如此。儘管有不少文章探討兒童的死對父母的打擊,卻鮮少有人探討孩子的死對同儕造成的影響。無論社會學、心理學文獻或小說都極少觸及這個議題。我讀到過的小說之中,最擅長處理兒童同儕死亡創傷的要算是威爾登.希爾(Weldon Hill)鮮為人知的作品《喬治.亞當斯的長夏》(The Long Summer of George Adams)。

此外,在《夏之魘》裡喪生的這個人物也是我非常關切的對象,他是我在真實世界裡認識的人,我把他與另一個好朋友結合,創造出這個角色。在真實世界裡,那兩個朋友之中有一個遭到殺害。

再者,《夏之魘》跟我創作過的所有作品一樣,也記錄了我某一段生命歷程。雖然書裡的角色都是虛構的,在我心裡卻有很重要的地位。我並不贊成作家把同樣的角色安插在不同作品裡,但1990年我寫這本書的時候,卻已經知道這些角色日後還會在我撰寫的故事或長短篇小說裡現身。

想當然耳,其中一個主要兒童角色在我的小說《暗夜之子》(Children of the Night)裡成了羅馬尼亞神職人員,也是兩位主角之一。我還發現,他1960年夏天在榆鎮經歷過那些事件後不到10年,在越戰中失去一條腿。我很高興再見到他,也很開心地發現他雖然少了一條腿,卻依然是我在《夏之魘》裡遇見的那個慷慨、大膽、勇敢的角色。幾年後他再次登場,在我另一本小說《伊甸之火》(Fires of Eden)扮演無名直升機飛行員。這回他戲份不重,已經不再從事神職。我得知他在《暗夜之子》之後跟誰結了婚,打算做些什麼事,覺得挺有趣。

原本我不預期會再見到《夏之魘》裡那個勇敢的垃圾場小女孩柯蒂,沒想到她卻出現在《伊甸之火》裡,扮演重要配角。我發現她變得非常有錢,一開始非常驚訝。後來從我敘述的故事書裡得知原因,完全能夠理解。柯蒂原本就是個不屈不撓的人。

在我2000年出版的驚悚懸疑滑稽小說《達爾文之刃》(Darwin’s Blade)裡,《夏之魘》某個角色也以重要配角出場。1960年榆鎮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瘦皮猴弟弟,到了2000年已經長成187公分高、100公斤重,在加州擔任事故調查員,跟妻子一起經營保險事故調查公司。他還是跟過去一樣幽默,也一樣討厭人家喊他拉瑞。我們從他口中聽說了他哥哥的近況。

榆鎮單車巡邏隊某個成員在我2002年的小說《冬季幽靈》(A Winter Haunting)裡擔任主角。這個角色長大後成了蒙大拿州的英文系教授,因為咎由自取離了婚,失去妻子與兒女,精神崩潰,決定重返鄰近榆鎮一座「鬧鬼」的農場,那是他兒時玩伴的家。他打算在那裡寫一部小說,這個決定究竟是災難或奇蹟,交由你判斷。

1960年那個夏天,榆鎮顯得豐富多采、溫暖明亮,到了2000年冬天卻滿目荒涼。不過,《冬季幽靈》裡這個角色記憶中1960年夏天那個事件,卻跟《夏之魘》裡呈現的有所出入。那些靈異元素不再靈異,那些沒有解釋或無法解釋的,最終……大多……撥雲見日。

我創作《冬季幽靈》時,有意用這兩部小說打造一個虛構的莫比烏斯環,也就是一個循環扭轉的雙面故事,以拓樸學的角度來說,只有一個面。正如你可以拿著鉛筆沿著三度空間裡的莫比烏斯環的兩面畫線,過程中鉛筆不需要離開紙張,讀者也可以將《冬季幽靈》和《夏之魘》當成兩篇不同故事來讀。這是兩個各自獨立地位平等的真實,卻又不可思議地相互依賴,兩篇故事都以同一串事件為背景。

有時讀者告訴我,他們兩本書都想讀,想知道該先讀《夏之魘》,或它的「續集」《冬季幽靈》。我會告訴他們,《冬季幽靈》其實不是續集,哪本書先讀都無妨,可惜對方通常很難接受。不管先讀哪一本,另一本都能讓你更了解先讀的那本。你沿著莫比烏斯環的邊界不間斷畫線時,從哪裡下筆都無所謂。

不過,《冬季幽靈》裡有個「鬼魂」,這個鬼魂是《夏之魘》裡某個角色難以抹滅的記憶。這個角色前途無量,卻死得太早,太慘。對於他的死亡,不管讀者接受哪一種理由,他的死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是嗎?

原來,《夏之魘》裡這個角色死亡時,很多人跟我一樣沮喪。1991年這本書出版後,我收到許多來自世界各地的信件,要我「讓這個角色復活」。我究竟有沒有在《冬季幽靈》這麼做,就讓讀者自行決定。在我收到的那些憤怒、受傷、寬容的信件和電子郵件裡,讀者提供了詳盡解說,告訴我這個有趣(也脆弱)的角色其實沒有死,而是被人帶走,緊緊包裹起來,埋在榆鎮郊外那片農地裡云云。

我曾經在科羅拉多的中央學校任教11年,幾年前學校125週年慶,邀請我認識的一位藝術家創作一幅校景磁磚壁畫。人們問那位藝術家,「那個站在二樓窗子往外看、表情有點哀傷的男孩是誰?」

那就是在《夏之魘》裡喪命的那個角色,藝術家用這種方式讓他活下來。

丹西蒙斯《夏之魘》(下):直到印刷術發明後,「童年」才被視為生命中的獨特階段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夏之魘》,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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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丹.西蒙斯(Dan Simmons)
譯者:陳錦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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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全球銷售超過千萬冊,翻譯成30種語言
一則關於童年、友誼與成長代價的故事
一口幾無人知的鐘,隱藏著什麼樣秘密,以致曾經收藏它的家族和知情者聞之色變?
一旦鐘聲重新響起,末日果真就要來臨?
5名青少年的朋友失蹤了,鐘聲於夜半響起,奇怪的事件一樁樁發生,
為了生存與保衛家園,他們必須對抗擁有夜的邪靈……

1960年夏天,在美國伊利諾伊州榆鎮,五個十二歲的少年男孩麥克、杜恩、戴爾、哈朗和凱文,正要開始享受愉悅的暑假。他們會在夕陽下騎著單車到樹林中的陰涼藏身之地,在淺水池裡戲水遊玩,跟著鎮上的其他孩子打棒球,日子宛如田園詩般,但其中也充滿了彼此不可以告訴大人的童年祕密和沉默。

白日陽光普照的玉米田,夜晚卻成為邪惡的蔽身之地,學校鐘樓長久不曾響起的鐘聲重新在夜半響起,這些少年知道這代表他們無憂無慮的日子即將終結。

從舊中央學校的深處,正升起一股看不見的邪惡。奇怪而可怕的事件開始影響日常生活,在田園詩般的城鎮裡散播恐懼。

5個男孩為了生存與保衛家園,為了對抗暗夜惡魔,必須發起一場血腥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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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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