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平成時代》:《小海女》完結為何給日本人強烈的「意外失落感」?

《再見平成時代》:《小海女》完結為何給日本人強烈的「意外失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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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寵物或者電視連續劇當作精神支柱生活,聽起來也許很可憐,但那無疑是今日世界相當多人的生活現實。因為一點也不罕見,所以pet loss和「海女loss」都成為了一聽就懂、不需要注釋的流行語。但是,「母親loss」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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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新井一二三

把寵物或者電視連續劇當作精神支柱生活,聽起來也許很可憐,但那無疑是今日世界相當多人的生活現實。

日本的狗貓早就沒有了雄雌公母之別,只有男女之別了。

記得2000年代初,我跟一對日本夫婦討論著他們家養的寵物狗狗,不經意地問出:「是雄呢還是雌呢?」結果,他們一下子顯得非常狼狽,而後慢條斯理地回答說:「是個女孩子。」原來,用雄啊雌啊來形容人家的寶貝,簡直跟稱之為畜生一樣野蠻,是不禮貌的。

大約同一時期吧,我也注意到了人行道上散步的先生太太們,推的小車子裡坐的往往不是娃娃,而是穿著衣服戴著帽子的狗狗。而且,當他們碰見也推著狗狗車散步的同好之際,彼此稱對方為「阿×爸爸」「阿×媽媽」的。究竟是誰的「爸爸」「媽媽」呢,則見仁見智。

然後,來到2006丙戌年。

日本人歷來有元旦交換賀年信件的習俗。以前是年底準備一堆專用明信片,拿起毛筆來一張一張親自書寫,後來很多人開始託印刷廠承辦。自從1970年代起,富士軟片公司更每年都通過電視廣告推出把彩色全家福照片印刷在賀年明信片上的服務;打扮起來的全家老小一同微笑的照片,雖然偶爾在社會上被批評為「炫耀幸福」,尤其對不育人士的感受不夠體貼,但是確實曾風靡一時。誰料到,2006丙戌年的元旦,大家收到的彩色明信片上,不僅有全家老小的合照,而且還包括男女狗貓,再說全家名單後邊都加上了寵物的名字和年齡,如:喬治,兩歲,男孩。

最愛的對象,不分人與狗

轉眼之間,這方面的常識大幅度改變。如今在不少咖啡廳裡能見到狗狗和牠們的「爸爸媽媽」在一起歇腿的場面。有些理髮店則提供「爸爸媽媽」 跟「小朋友」一起理髮的服務;也有些旅館推出「爸爸媽媽」 跟「小朋友」 能同睡一間的方案。

這一切,若用一個社會科學用語來概括的話,便是「寵物擬人化」了。不過 ,這個詞兒倘若當著人家的面說出來,恐怕會得罪那些「爸爸媽媽」了,因為這樣說來,好比他們家的「小朋友」不是人而是動物似的(沒錯,但那又怎麼樣?)。

在少子化日趨嚴重的日本,自從2003年起,狗貓總數一直超過15歲以下兒童的人口。以2014年為例,全國約有2000萬隻狗貓。相比之下,兒童人口只有1600萬而已。所以,在各個家庭裡,本來小孩子所占有的位置、所扮演的角色,如今由寵物占住、擔當起來,也許該說不足為奇。比方說,孩子都已經長大獨立卻遲遲不生育孫子女的老夫婦,雙雙看電視也沒有多大意思,於是讓狗貓坐在沙發上,也給嚐嚐哈根達斯冰淇淋。這樣子大家一起邊看電視邊吃冰果,多少能打造出家庭團圓的氛圍來。

日本人養寵物的歷史似乎追溯到西元八世紀,為了不讓老鼠咬破貴重的經文,開始從中國進口家貓。江戶幕府第五代將軍德川綱吉生於1646丙戌年,愛狗貓愛過頭,不僅發布臭名昭著的「生類憐憫令」,嚴厲取締了動物虐待犯,而且在現中野百老匯御宅街附近開設了總面積達一百公頃的「御犬屋敷」(大狗窩)。在近代文學作品裡,夏目漱石的頭一部作品《我是貓》非常有名。谷崎潤一郎寫的長篇小說《貓與庄造與兩個女人》也很受歡迎,自從1936年問世,直到今天還能在書店架子上找得到。

雖然人養寵物的歷史不算短,可是20世紀末,兩者之間的關係顯然進入了未曾有的領域。凡是先驅世界的美國,1985年就出版了關於pet loss(即喪失寵物憂鬱症)的專書。今天在美國亞馬遜網路書店商品單上,相關書籍多達兩千多本。凡事緊追美國的日本,1997年出現了第一本專書以後,包括美國書的翻譯本在內,至今出版了約100種類似內容的書。

跟寵物離別而感到痛苦,乃人類老早就有的心理現象吧。比方說,日本作家內田百閒1957年發表的長篇散文〈野良啊〉,就是他愛貓野良失蹤,使得作者悲傷至極的真實紀錄。1987年,中野孝次由文藝春秋出版的長篇隨筆《有哈拉斯的日子》以悼念寵物狗為主題。中野夫婦沒有孩子,所以中年有緣的寵物狗哈拉斯,對他們來說簡直是孩子兼孫子那麼可愛。最後失去牠的時候,所感到的悲哀之深,作者描寫如下:「若是最愛的對象,人死和狗死還有區別嗎?」

「意外失落感」的社會現象

千禧年前後,從美國傳到東方來的pet loss之概念,居然把心中的悲傷視為一種病症,要從精神醫學或心理學的角度治療。《寵物們死後也活著》《寵物是你的心靈夥伴》《有尾巴的天使們》《去了天堂的寵物們》《寵物知道一切》《寵物教了我死與愛》等書籍吸引不少日本讀者。且讓我提醒你:當代日語裡,指寵物的單詞就是來自英文的pet(ペット),中文寵物一詞卻從沒被採用,恐怕是個中的「物」字被嫌棄的緣故。

狗貓去世叫「爸爸媽媽」 感到嚴重似病的失落感,顯而易見是彼此關係過於密切所致。這也不是沒有原因。如今在大都會生活,為安全和衛生起見,只好把愛狗、愛貓關在家裡飼養,不像以前那樣人獸區別就從居住空間上分得清清楚楚:讓寵物繫上狗鏈睡在外頭,主人則在屋子裡鑽進被窩睡個香。長期把牠們當人、當家人、甚至當小孩、或者當伴侶對待的結果,到了離別時刻,自然會跟送走家人一樣痛苦。何況這些年頭,日本家庭的規模越來越小,2013年全國平均每家只有2.5口人,在東京則只有1.98口人而已。換言之,家庭中其實大多為光棍獨居,失去了唯一的夥伴還能不患上憂鬱症嗎?

在如此的時代環境裡,pet loss(ペットロス)這個英文新詞,很快被日本社會接受,並進入了常用詞彙中。要不然,2013年走紅的電視連續劇《小海女》結束的時候,念念不忘的粉絲們,也不會用「海女loss」(あまロス)一詞來形容心中的失落感。有趣的是,當「海女loss」一詞在網路上出現之際,整個日本社會都馬上明白其意思,連大眾媒體都馬上用這個詞來報導相關的社會現象。之所以成為社會現象,是由於很多人對自己心中的失落感覺得意外。被引進日本日常用語中的loss一詞,可譯為「意外的失落感」。《小海女》前後播送了六個月,平均收視率為20%左右。雖然算很高,但也不是最高。以前再紅的節目結束的時候,都沒聽過因此在社會上蔓延憂鬱症。《小海女》的特別究竟在哪裡?

海女loss,母親loss

著名精神科醫生香山理加解釋說:對前後半年每週五天都看了《小海女》的觀眾而言,它的結束恐怕會造成跟一下子失去40、50個朋友一樣的失落感,為了緩和心理衝擊,可以家裡放《小海女》的主題曲聽,或者自己想想接下來的故事發展等。

以日本東北地方即2011年三月的大地震、海嘯、核電站事故之災區為背景,描述了16歲女孩和她母親、姥爺、姥姥、鄰居等等之間的關係,宮藤官九郎編劇的《小海女》可說是家鄉和家庭味道很濃厚的群眾戲。大友良英作曲的共200首音樂、女主角在戲裡講的東北方言等,不乏使觀眾迷惑的把戲。不過,許多光棍觀眾上癮的還是那濃濃的家庭氣氛。說實在,這一點大家心裡都很清楚,因此才用pet loss的loss一詞來形容心中的空虛感為「海女loss」。可見生活越孤獨,失去了難得的精神支柱時候受到的衝擊也會越大。

把寵物或者電視連續劇當作精神支柱生活,聽起來也許很可憐,但那無疑是今日世界相當多人的生活現實。因為一點也不罕見,所以pet loss和「海女loss」都成為了一聽就懂、不需要注釋的流行語。但是,「母親loss」呢?

在日本頗有地位的《週刊朝日》雜誌,於2014年三月和五月,兩次報導了社會上瀰漫「母親loss」的現象。它指的是:母親年邁去世以後,留下來的女兒,雖然自己的年紀都已經不小,有40、50歲了,卻出乎意料地被嚴重的失落感所襲,結果眼淚流個不停,控制不住地哭泣起來,甚至需要住進醫院接受憂鬱症的治療。

失去之後,原本就應該哭的

兒女想念已故父母是再當然不過的,這種親情的歷史比人類還古老都說不定。那麼,本來報導新聞為業的週刊雜誌,為何大驚小怪地做出兩次專題報導「母親loss」呢?平心而論,「母親loss」一詞叫人感到彆扭的程度,跟「pet loss」或者「海女loss」相比,都有過之而無不及。思念母親該是生物最基本的感情,因為她才是自己生命的根源。然而,如今的人類生活在極其人工不自然的環境裡,脫離動物的本能遠之又遠:一會兒把狗貓當作至親伴侶,一會兒將電視劇的登場人物視為虛擬家族。然後,當現實中失去母親之際,忽然給自己本能之強烈嚇壞,匆匆去精神醫院要抗抑鬱藥,竟然被大眾媒體當新聞報導出來。

我不懂的是,按道理應該對措詞最敏感的職業編輯,為何沒有發覺「母親loss」一詞明顯冒瀆人性?這似乎只可能是:長期把寵物、電視人物當虛擬家人過日子的結果,本來天生就具備的,將同類和異類自動分別開來的能力上出了問題。她們(當時《週刊朝日》的編輯是女性)對母親去世以後的憂鬱感到意外,才採用起「母親loss」一詞的。可說問題滿嚴重。

好孩子,媽媽不在了,感到痛苦是再自然不過,完全正常的,根本不需要用外國的流行語來煞有介事地描述,更不需要當它是疾病去看醫生或吃藥。你難過就儘管哭吧。那不是什麼症候群,而是人的情感,一點都不意外。

相關書摘 ▶《再見平成時代》:內親王可以為了不被祝福的愛情而私奔嗎?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再見平成時代》,大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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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新井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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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平成時代》是新井一二三對於平成的回望,皇室問題反映全體日本社會的問題,而日本問題在整個平成30年之中,天天的發展與變化,皆撼動日本之外的台灣。

人的尊嚴與時代的變化,人的選擇與環境的消長;是淡淡傷感?還是對未來充滿期待?當我們同步向平成說再見的此刻,再一次共感走過的曾經時光,我們心中可有自己的答案?

再見平成時代|立體書封
Photo Credit:大田出版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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